舊日音樂家 第529章

作者:膽小橙

  也許是在追逐悲劇吧,可那又如何,人活著本身不就是一種悲劇,一如某種非理性的、盲目的、不可抑制的生命意志衝動。

  當年尼采登上的阿爾卑斯山,平均不過3000米的海拔,位於法意邊境的主峰,也就4810米。

  而喜馬拉雅山......不說世人皆知的珠穆朗瑪峰,喜馬拉雅山脈8000米以上高峰14座,7000米以上的高峰超過50座,即便是此次計劃的目的地——範辰巽接受委託之地的喜馬偕爾邦最高峰“Reo Purgyil”也有6816米的海拔!

  範寧隨便在網上一搜“登山攻略”,提到的都是建議“至少提前4-6個月”準備。

  可一旦確定了必須要親見“頭頂的星空”,這件事情就再也沒有退路,絕無輕言退出的可能,範寧突然真真切切地懷疑他想要尋找的“缺失”就在那裡,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他苦苦追求的真理一定將如鋼印般嵌入自我的認知之中——這種完全浸潤其中、不能自拔的靈性狀態,也是莫名的似曾相識。

  第一次,作為現代人的他,和那些多次聆聽的作曲家們有了超越性的共情,他全然理解了人會在什麼樣的狀態下,抱著“必須寫出某一作品”的決心生存下去,哪怕只是卑微且短暫地生存下去。

  生存決不是為了不知所謂的延續生命,而是為了確保抵達理想之地,確保那時的自己至少還能目睹一切發生。

  範寧反覆地想象著那一幅畫面,翩然、悽美的畫面,但想著想著便警覺起來,不,形勢十分緊急,且有不確定性,如果只是幻想,如果兩人不能精確地利用好餘下的每一分鐘時間,那麼該計劃最後極有可能化為泡影!!

  “第一個問題是簽證和交通。”範寧轉過頭去。

  “我在搜。”若依已經將手機螢幕衝他抬起,“看,這一高鐵車次,然後這一趟航班......”

  去往華夏首都燕京的高鐵是3個小時。

  然後直飛南亞印國新德里,6個半小時。

  但接下來落地後,交通就有些麻煩了。

  新德里乘火車到昌迪加爾,轉當地山地吉普車,到喜馬偕爾邦首府西姆拉,再到“雪都”達蘭薩拉地區......這一過程恐怕得費掉一整天時間。

  “不行,這樣來不及。”範寧湊攏在她身旁看手機螢幕,“交通不是無縫銜接的,大交通中間還有步行、接駁和小交通,我們在當地還要進一步細化採購物資,還要做海拔適應性訓練,這麼算的話,真正攀登的時間恐怕連一半都沒有了......”

  “那就包機,直升機。”

  若依思索一圈後開口。

  “新德里直達達蘭薩拉,一共兩三個小時,記得印航有這樣的服務,半公眾開放性質的,要找點關係,我應該搞得定,天亮之後聯絡。”

  “可以的。”範寧打了個響指,又想到了什麼問題似的遲疑一下,“對了,現在......手裡的錢......”

  “我帶出門的幾張卡里一共10萬美金,你呢......”若依問。

  “呃,我卡里一共,10萬......人民幣。”

  “那我們的‘出資股份’大約勢均力敵。”

  “啊?”

  範寧錯愕,10萬美金VS10萬人民幣,怎麼個“勢均力敵”法?

  “笨,我買你家的‘鞦韆’系列不是馬上要花5萬美金,這不就差不多了。”

  “好吧,有道理。總之我們的預算是11萬多美元,或是80萬左右的人民幣,應該夠用。”

  範寧粗略看一些網上的攻略,提到的各項開銷全部加起來,可能在30-50萬人民幣不等。

  “不用省錢,以確保過程的安全和登頂的絕對希望為上,不過,儘可能結餘一部分,一兩萬美元也好,三四萬美元也好。”若依說。

  “結餘這些幹什麼?”範寧問。

  “你不留著用嗎?”

  “我?......”

  “或者至少可以做一部分進你折返的預算,加強保險。”

  “......”範寧半天沒有開口回應。

  若依依舊刷著手機查詢資訊,期間數次偷看他的臉色,最後有些自覺但不自信地問了一句:

  “你生氣了?”

  “我生什麼氣。”範寧繼續回到商量正事的語氣,“交通這樣安排應該是最大效率了,然後......簽證的問題。”

  這一問題也非常關鍵,而且卡在最前面。

  如果完成了國內的所有準備工作,但簽證還沒下來,那就變成了乾等了,在十天的總時長限制下,這簡直致命。

  “南亞印國電子簽證ie-Visa,有充足的財力證明開道,奧地利籍和華夏籍遊客都是優質群體,理論上48小時可獲批。”若依說道。

  “48小時已經很快,但還是不夠。”範寧搖頭,“在我的設想裡,最好是明天一整天我們能把國內層面的所有事情辦完,後天一早就高鐵前往燕京,趕十一點的那趟航班,這樣,天黑之前就能到新德里,如果再搞定直升機包機的問題的話,當晚能直接住到達蘭薩拉去。”

  “弄個假邀請函。”若依再度思索一圈,繼續冒出“野路子”的主意,“杜撰一個虛構的‘國際藝術合作專案’之類,政策上有這個口子,沒準24小時批下來,明天白天試試。”

  以哈斯特哈齊家族在國際藝術領域的影響力,弄個“蘿蔔章”,再買通一些“草臺班子”的南亞印國當局人士,難度不高。

  頭兩件事情就這麼連同“十日計劃”迅速定下。

  “我想睡覺了。”訂完高鐵與機票後,若依終於打了個呵欠。

第二十一章 登機

  “睡。”範寧起身,“我幫你把床單枕套被套換一下,我睡沙發。”

  “不用換了,扛不住了。”

  在範寧愕然的眼神中,少女直接撲倒在床,捲起薄毯,三五秒就沒了動靜。

  不是說飛機上睡了一路麼......

  很快範寧便明白了,以若依這種心理狀態,估計早經歷了長時間的睡眠紊亂,甚至是靠過量服用安眠藥來勉強緩解生理疲勞之類的......

  但從剛才的那一刻起,精神上的負擔全部化作追逐星空的動力,那麼睏意自然壓倒性地襲擊而來......而且從理性認知來說,也會明白如果這幾天不把作息調至健康的程度,是絕對不可能登上喜馬偕爾邦頂峰的。

  範寧立馬也覺得自己眼皮嚴重打架。

  他雖然之前精神狀況沒若依這麼誇張,但在996打工的間隙這天,直接剛到了凌晨五點,這也自然扛不住了。

  直接和著外衣在沙發躺下。

  燈滅,房間陷入寂靜。

  第二天的11月23日,範寧是早上八點醒來的,也許本來還能多睡會,但他的手機已經爆了,不說簡訊和微信,光是未接來電就有十多個。

  自己的同事,領導,領導的領導,人事......輪番上演奪命連環call。

  從一開始的質問理由,到後面氣急敗壞地要求先做完手頭的專案,找到交接物件了再書面遞交辭職報告,經領導批准後......

  期間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詞是“職業道德”。

  職業道德關現在的範寧屁事。

  捏馬的每週996工作間隙還在gank員工的時候,為什麼不提提“企業家道德”。

  範寧其實沒什麼過多情緒,主要是覺得對當下的自己來說,回訊息實在太浪費時間了。

  好好說一句話至少要十秒吧?問候一句家人至少也要三四秒吧?

  三個小時的睡眠,除了身子現在略有些發軟外,腦子倒是異常精神,範寧一個轉身從沙發站起,先飛快地洗漱、下樓。

  步行的時間裡,手機填完了國際郵政預約上門寄件與特殊**——“鞦韆”系列還是要寄到畫廊裡去的。

  然後是開車出門,掃蕩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包括女孩子的日用品與衣物,因為若依自己出門什麼行李都沒帶。

  範寧清楚如果等若依醒後陪著一起購物,選的東西肯定會更合適得多,但他必須趕緊先把這些更基礎的事情做了。

  等下還有更多更雜的籌備工作需要兩人一起去完成,有些“野路子”還需要若依自己來搞定。

  時間,一切為時間開路。

  分了一書包的日用品和衣物夠今明兩天用,然後讓超市把兩個行李箱的東西送到機場,再提前預約託叻⻊�......最後範寧開車,在一片安置區附近隨便買了一堆早點提了回去。

  還喜提了一張違停罰單。

  肚子餓得冒酸水,上樓時已到了十點半,若依還沒醒,範寧知道她好不容易有個稍微長點的睡眠,也沒去叫,在旁邊繼續刷了會手機,瞭解相關資訊。

  不過估計是油條、生煎包、捲餅和炒粉等一堆食物持續散發的香味造成了影響,二十分鐘後若依就醒了。

  “完蛋!我怎麼睡到了這個時候!”

  範寧坐在床邊,“咔嗒”一聲拆開一個塑膠盒,把醬油色的寬粉條子連著豆芽菜吸溜得呼啦啦響,又咬了一口冒熱氣的荷包蛋:“採購了些東西,牙刷毛巾洗面奶什麼的都給你拆了一套,放洗手間了,湊合用一下吧。”

  洗手間裡水聲與器皿叮噹作響,若依出來後頭發溼漉漉的,補了一句“早安”,也開始拆各種早餐塑膠袋。

  一口,兩口。

  “你以前帶我吃的東西是不是有問題?”她抬頭盯著範寧。

  “什麼?什麼問題?”範寧拿起油條咔嚓一口。

  “為什麼我覺得你今天買的這些食物更好吃些?”

  “你餓了唄。”

  兩人風捲殘雲一陣後,迅速開始一件一件籌備事情。

  先提交簽證申請,然後暫時各自行動,若依那邊在陽臺上踱步,手機打個不停。

  幾乎是整整一下午的時間,一會是範寧勉強聽得懂一些的德語,一會是範寧幾乎聽不懂的德語(他估計是奧地利的“巴伐利亞版”德語),然後還有義大利語、英語、日語、甚至是印地語......

  期間幾次過來告訴範寧的進展還算順利,直升機包機的問題,“國際藝術合作專案”邀請函的問題,都對接上了,還有抵達達蘭薩拉後的咻斉c人員接洽......

  也諮詢了很多關鍵的細節。

  範寧這邊以提前採購登山物資為主,跨國電商,金錢開道,直接航撸綍r候直接去達蘭薩拉提貨。

  高幫登山靴、GORE-TEX面料衝鋒衣褲、500克充絨量羽絨服......

  冰鎬、冰爪、安全帶、頭燈、高山帳篷、氧氣瓶、藥物、衛星電話......

  賬戶裡面的餘額刷屏般地扣減。

  絕對還有遺漏,到了當地還很多需要補採,包括高能量食物,包括嚮導的問題......

  最後繳納登山許可與註冊費、環保押金、邊境“保護區通行證”等等一類看似雜七雜八,實則花了快一萬美金的專案。

  這一天依舊忙到很晚。

  在晚上快0點的時候,若依接到電話表示加急簽證的事情搞定了,明天一早狀態就能重新整理顯示出來。

  11月24日,也就是第三天的早晨6點半,範寧和若依兩人就乘上了去往燕京的高鐵,上午11點10分,燕京直飛新德里的國際航班準時起飛。

  商務艙的座位上,範寧在桌前攤開了一本樂譜本。

  他繼續寫起了“Andante”,即那首“降E大調行板”。

  有了那天晚上“在展開部利用牛鈴作為打擊樂主音色”的突破性靈感後,範寧再配上了一些鋼片琴和豎琴的音色作為調和,於是困擾數月的困境頃刻間被突破,一個小時的寫作時間,他的進展突飛猛進。

  不過隨著飛機的底噪聲持續這麼下去,再加上恰到好處的微弱顛簸,倦意再度席捲了兩人。

  之前的睡眠終究還是欠得太厲害了。

  若依先閉上了眼睛,她身體的重量逐漸靠到了範寧身上,頭也靠到了肩膀上。

  溫溫熱熱,香味也好聞,但肩膀被硌得略有些痛。

  商務艙的空間還是很寬敞的,範寧讓空乘拿來了一條毯子,並幫忙把兩人的座椅角度調整了一下。

  很快,他也眼皮打架,進入了昏沉沉的夢鄉。

第二十二章 修道院

  範寧睡了一個很累的覺。

  之前應該是做了很多高強度的工作,然後是缺乏睡眠、極度疲勞後的沉睡。

  但不知道睡眠群像中哪來這麼多高密度的囈念和畫面,一副接一副的場景,一句接一句的念頭擠在一起,幾乎快要把他的整個潛意識給擠過載了。

  他先是夢見自己好像回到了高考考場,在作答著什麼科目的卷子。

  可是那些題幹,千篇一律地重複出現,自己根本沒有任何解答思路。

  “從古語到現代語,‘午’的含義經過了漫長而豐富的變化......”

  “從古語到現代語,‘午’的含義......”

  “‘午’的含義......”

  自己準備得這麼充分,為什麼到了關鍵時候不會做呢?

  極度焦慮的範寧反覆抬頭看教室的鐘表,又不知所云地在答題卡上寫下了一個又一個“午”字,排列如無限延展的晶體點陣......

  準備得這麼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