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可是最多不過拖延到陪同在酒店大堂辦入住的時間,難道還能表示要跟上樓嗎?
她現在沒在玩手機,重新開口交流應該不算太突兀的。
突兀就突兀吧。
“若依,你現在困不困?”範寧把心一橫,打破沉默。
“我在飛機上睡了一路,不困。”對方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困。”
“你也在飛機上睡了一路?”
“......不是,我不一樣,我是在音樂會上睡的。”
“哈哈哈。”
無論如何,像範寧這樣的人跑到音樂會上去睡覺也是件好笑的事情,少女略有被逗樂。
但範寧覺得這沒準是“禮貌性”的。
然後呢......
然後呢?......
範寧暗罵自己丟擲話題時沒考慮好銜接的問題,但現在最不濟也就是沒銜接上的結果,他把心橫得更徹底了一點:
“要不要回我家聽一會兒唱片?”
第十七章 Andante
範寧在提這個問題時,抱著該有之覺悟,要不要回去聽唱片,在一瞬間,他設想出了幾種可能的拒絕結果。
最可能的就是類似之前詢問行程,或隨身行李時的一類回答句式。
沒有......沒帶......
“剛剛出門前怎麼不提?”若依問。
範寧頓時鬆了一口氣,不算是最壞的反應,至少,天還能聊下去。
但這個問題回答起來真的太有難度,而且,眼前這該死的紅綠燈,它綠了。
範寧一邊龜速起步,一邊在腦海中強化著“無論如何先拖住這姑娘”的念頭,於是他回答得非常無腦、直接,且扣題,段位水平一時不知道究竟是倒退回了大一,還是重新整理了他的巔峰記錄。
“因為剛才沒鼓起勇氣。”
轎車在最後這200米路程上蠕動著。
但對方好像一時間沒有回應。
“怎麼樣,想聽嗎?”範寧急了。
“我感覺可聽可不聽。”若依說道,“所以現在既然快到了,沒什麼想走回頭路的理由。”
理由...理由...
範寧絕不內耗,直接想著怎麼解題。
“你不是不喜歡失信的事情麼。”
“我怎麼失信了?”
“去年送你上飛機時,約你有機會要來我房間聽一下我的唱片收藏,你說‘下次一定’......你自己看情況哈,今年不來,明年後年也可以算下次的。”
“......”若依眉頭微蹙。
好像,還真有。
其實,隨意了,本來就是可聽可不聽,不是麼?
“掉頭吧。”她靠回座位。
“OK。”範寧長松一大口氣,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方向盤被他掄了一大把,直接朝左連變三道,這個酒店的入口被他躲得遠遠的。
暫時應該不會馬上就出什麼問題,但聽完唱片之後,也依然很頭疼啊......
先趕緊帶回家為上。
17分鐘後,車輛重新在疊墅院落停好。
範寧把若依帶上了二樓,睡房被做成了裡外的隔斷,且裡邊的面積更大。
“先坐,休息會兒。”範寧指了指留聲機和茶几前面的柔軟棉布沙發,自己則在唱片櫃裡開始挑揀起來,“你想聽點什麼?喜歡的作曲家,或指揮......我抱一些下來給你挑吧......”
落座後的若依卻“咔嗒”一聲,直接按開了茶几上面那連著好幾根電線的插板電源。
頓時房間內響起了低音提琴緩慢而行進般地分解和絃聲,在此基礎上,一支bE大調的悠長而奇異的旋律,被絃樂器呈示而出。
奇怪的是,這音樂似乎還有一種“電子”感,不太像是演奏的錄音,反倒是像打譜軟體+管絃樂音源合成出來的。
“等等等等等等......”範寧臂彎裡抱著的一疊黑膠差點砸到了地上,“我好像是上週的電腦忘記關了,這音響連的是合成器和電腦,唱片機都沒插上去......”
他捏著插頭作勢欲拔,卻被若依伸手按住了。
“就聽這個。”
“這是我自己用‘西貝柳斯’亂寫的東西,而且一沒修改,二沒寫完......”
“就聽這個嘛。”
“隨你,別笑話我就行。”
範寧只得縮回手,哭笑不得地從旁邊落座。
行吧,“社死”的話這事可怨不得別人,電源是自己忘了關的,人是自己拖進屋的。
於是這支悠長而奇異的旋律繼續了下去,若依靜靜地聽著。
她將風衣外套脫了下來,裡面是連體的黑色薄針織衫,她把腳提到沙發上,雙腿疊坐,背卻豎得很直。
真是奇怪的旋律寫法,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室內的日光燈變成了蠟燭般的昏黃,這明明是一支大調的旋律,卻融合著強烈地小調的風格,背景是溫暖、安慰的,旋律卻是悲傷、悽迷的......
為什麼呢,理性來說,可能是它擁有太多的降號了,拿波里和絃的降二級音bF,第3小節的降三級音bG、第6小節的降六級音bC......接連調弱了它的“亮度”,8小節後,又出現了雙簧管半音化的嘆息作為應答,這種感覺太該死了,又太讓人沉迷了......
副部主題的旋律更加環繞,它從低音圓號走來,在同質音色組合中不斷轉換,單簧管長笛,還有巴塞特管......似乎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裡,把兩人都包裹擁抱了起來,浸透在羊水般溫暖的組織中,聽著母親哼鳴一支憂鬱的小調。
這種情緒始終得不到穩固地建立,聲音只是夢幻般地飄蕩,直到最初的主題在圓號聲部改寫,並加以重新詮釋,才短暫進入到了一段充滿愛意的、悠長溫柔的畫面中......
第一次展開部,聲部變得單調且不嚴謹起來。
確如範寧所言,他一沒寫完,二沒修改,不過若依依舊能聽到之前的動機,而且,新的e小調提供了一種緊張而充滿期待的情緒,伴隨著管絃樂的增厚,從現實中襲來的一陣孤獨和惆悵,仍舊痛擊在了人的靈性之上。
完成度越來越低,有效寫作的聲部越來越少,越來越孤獨了。
84小節,作為間插部的開端,絃樂聲部在起伏的三連音中晃動,河流的深沉、黃昏的惆悵、宿醉難醒的纏綿......如此,可當情緒還未連線成句的時候,音樂戛然而止。
範寧趕緊上前把電腦和合成器的插座給拔了,然後插上留聲機的線。
但一回頭,他怔住了,隨即飛快地抽了幾張棉柔巾遞了過去。
少女蜷坐在沙發上,人沒動,淚水從臉頰滑落,在下巴上凝結成滴。
範寧趕緊遞完棉柔巾,又拖來一個廢紙簍放在她鞋邊,再為她下樓打了一杯溫水,裡面切了一片檸檬,沾了一勺蜂蜜。
他略微迴避著這一過程,避免直直看著或刻意轉移視線,等他上樓下樓忙完後,若依已經平靜了一些,只有眼眶依然很紅。
“曲子叫什麼?”她問。
“Andante。”範寧拼出一個義大利音樂術語。
“行板?那就是沒有名字。”
“叫‘降E大調行板’也不賴。”
“為什麼會寫出這樣的音樂呢,你寫的時候在想什麼呢,我真想問。”
“大概是畢業季那陣子,忽然,就有一些心血來潮。”範寧想了想說道,“但回答不了為什麼......關乎真正的衝動,或終極的意義之類的事情,往往很難回答,一如我若問你為什麼要自殺,你也很難回答。”
“勉強形容一下那種感覺可以嗎。”若依抿了一口溫水。
“一種......被不安的疑問或嚮往所俘獲的感覺?”範寧嘗試描述,又問,“曲子呢?你也可以描述一下嗎,你是第一個聽的。”
“亡兒向母親最後的微笑。”若依說。
第十八章 毒藥“索爾紅寶石”
亡兒向母親最後的微笑......這種描述讓範寧這個作曲者本身頭皮發麻,但他感到有不解的成分。
他揣摩著這一句裡面“亡兒”與“母親”的兩個角色的含義:“你代入的應該不是後者,所以是前者嗎?你和媽媽的事情,我不清楚......她現在還在奧地利麼?”
“我不知道她的近況。”若依說。
“嗯?”
“她很早就和我爸離婚了,跟一個鋼琴家走了,再後來如何,也不知道......”若依看著自己的手指甲,“我覺得她是很不錯的母親,溫柔美麗,也覺得那時父親同樣不壞,說很好也不為過,因此很難理解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
“不過現在想起來,可能是因為對於一個三歲的小孩子而言,無論如何也會覺得自己父母很好......現在唯獨有印象的,就是那時他們都坐在地上,陪我玩著一堆積木,我定然是察覺不到,實際上他們之間的狀態已變得如何的......然後,決定做出,我被爸爸帶到新的一處生活,再也沒回過那個場景,但當時,好像也沒發生很激烈的事情?我唯一隻記得走前,我一直掛念著那堆積木實在好玩,困惑於他們怎麼不多陪我玩一會......”
“範寧,說說你的媽媽,我同你一樣對等,之前也不太知道的。”
“噢噢。”聽得入神的範寧反應過來,“我的媽媽很早就已經......”
範寧忽然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下意識的回答竟然“早已病故”,這實在是太奇怪了,簡直是完全悖於事實的無稽之談。
比之前去音樂廳地下車庫拿車的感覺還要錯位、還要奇怪。
“她......年初跟我爸一起出國了。”範寧已經改口更正,“委託的工作很繁重,時間很長,地方也不大好,我爸需要一位生活和工作上的助手......”
“地方不太好啊......”若依若有所思。
“嗯,南亞印國,喜馬偕爾邦。”範寧說的時候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些內容需要用“回憶”的方式才能想起來嗎?按理說不需要,但自己不知怎麼,對於記憶的挖掘就是一點也不順暢,甚至縷縷出現錯誤的下意識反應。
“......其實,按照預計的時間,已經超期了。”
“但他們自下半年起不接我語音通話,資訊回得極少,詢問歸程,也置若罔聞,其實我覺得有些困惑,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臨近專案的結尾就是會比較忙碌。”
範寧說到這裡,總覺得內心泛起一股不安。
他皺眉點進手機中範辰巽的聊天介面,幾個小時前自己還拍了曲目單給他。
剛剛都還一直以為範辰巽回了句類似“巴赫[贊]”之類的訊息,但實際上沒有,可能是和睡覺時胡亂做的一些夢弄混了。
“你明天去工作的崗位,需要什麼時候起床?”若依重新穿好鞋子,從沙發上起身。
“在車上解決早餐的話七點半出門都可以。”範寧聽出了她話語裡的言外之意,於是把時間說得更晚,顯示出自己仍有三四個小時的睡眠時間。
剛才再次聊了一些話題,氛圍不錯,但遠沒到對核心話題的深入交談,也沒得到確認性的打消念頭的答覆,有可能的話,需要把她繼續留住......作品情緒的選擇要能作為一個共情的出口,而非融入不了的歡樂......範寧趕緊拆出了一張唱片:“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響曲》怎麼樣?康德拉辛與莫斯科愛樂的最新版本......”
“不想聽了。”若依再度揹負著手,在房間裡閒逛。
範寧輕鬆地笑笑示意無妨,把唱片放回桌面,亦步亦趨跟著若依。
牆壁上掛鐘的時間在持續流逝,他仍緊張,覺得對方隨時可能會離開,腦子裡趕緊極速思索還有什麼話題。
若依卻在鋼琴前面坐了下來。
“教我彈琴。”她說。
範寧長出一口氣,趕緊在她身邊落座,揭開琴蓋,笑著看了看她:“基礎怎麼樣?”
“會認中央C。”
“哈哈,教你沒問題,但你至少得準備個兩三年時間來學是不是?”
“有道理啊。”少女嘆了口氣,“再快也不是十天十夜能學出一些效果的。”
“為什麼說是十天十夜?”範寧詫異問道。
若依從風衣裡拿出了一個小物件,提到了範寧的眼前。
這是一個造型奇特的小藥瓶,紅褐色的木製瓶身,卻有著幾處材質更深、似木非木、似膠非膠,反而有些接近水晶觀感的酒紅色不規則區域。
而且早已經被擰開,裡面空無一物。
“什麼東西?”範寧握著一本鋼琴教材的手停住了,眉頭皺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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