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22章

作者:膽小橙

  “教堂即是燈塔,燈塔即是教堂。”

  彩窗的大小剛好夠兩個人並排同行,眾人開始依次魚貫而入。

  步伐緩慢,緊湊,無聲。

  就像走過即將與聽眾見面的舞臺通道,也像......某種端著燭臺行步的神秘儀式的前奏。

  當最後兩個人的身影沒入彩窗時,淡金色的臺階碎裂成光點。

  偌大的寂靜的教堂,只剩下了舊日交響樂團音樂總監瓦爾特一人。

  良久,一聲嘆息層層疊疊地迴盪起來。

  ......

  行列隊伍的穿行,沒有什麼體力的消耗感,對時間的感知,也被拉長到了一個很模糊又寬泛的程度。

  彩窗外這道被劃開的口子,或被鑿出的通道,曲曲折折地往前方延伸出去,且存在諸多岔路。

  照明的光亮程度一般,但仍有人驚歎於通道內景的美麗,在眾人捧起的燭臺映襯下,它們的質感更加透明清澈,裡面有桃紅色血液般的事物湧動,表皮則是溩仙狞c點熒光,指引著應該去往的路徑,如星空構成的航標或軌道。

  可是當隊伍裡的部分有知者呼叫起靈覺觀察時,才發現這只是燭火掩蓋下的幻覺。

  根本不是這般景象,這是一層渾濁的類似不明生物的組織障壁。

  在之前有人破開了一條道路後,灰白色的粘膜和膠質乾枯的臍帶、長滿瘤體的血管、壞死的紅黑色畸形器官等等事物流淌一地。

  “覺得異常壓抑,想不通之前他一人是怎麼一路回來的。”希蘭低聲說道。

  “氣氛嗎?”並肩的羅伊聲音傳來。

  “心情吧。”

  “留下來的才是心情最壓抑的。”

  “嗯?”

  “譬如想想瓦爾特先生吧......”

  步行的行列交替進行著,偶爾有人三言兩語交談。

  範寧始終沉默寡言,在前方作引路人。

  氣溫逐漸變寒,部分人攜帶的懷錶指標開始紊亂地轉動,就連錶盤、刻度和指輪的構造,也開始變得匪夷所思起來。

  如此過了很久的一刻,時間進入第31時。

  範寧站到了一大片崎嶇綿延的山脈頂端,天色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還是黃昏。

  身後其餘人也陸續鑽出。

  已是燈塔之下。

  異常地帶退潮得幾乎徹底,邊界已經退到了最後的懸崖附近;天氣不再極端惡劣,漫天大雪停下了;那些色彩千奇百怪的畫素點沒有出現在眼前;某種高熱、擠壓、眩暈、與周邊事物互相滲透的錯亂感,沒有出現在身體上;無形能力也依然能生效。

  但環顧四周,陣陣暈眩的不適依然擊中了初到的眾人,一切事物肌理明顯和塵世有別,顯示出極大的陌生的異常,甚至,有些骯髒。

  一如長滿苔膛c孢子,漂浮著濫彩漿液的池水被放空後,留下的仍然是汙穢錯亂的底泥與菌斑。

  範寧再度凝視起“X座標”的方向。

  從此刻所處的視角觀察起來,其完全成為了悖論壓迫之物,似乎已經近在咫尺,又明明相隔著一道深淵般的懸崖,似乎是一根塔形的暗紅色建築,又明明是一堵延展充斥了視野盡頭全部空間的崩壞的牆。

  下方的崎嶇山道,較為平坦的中間一段,則可以依稀看到有很多人。

  應該是特巡廳排程的先遣部隊。

  倒是安排的集結人數,好像遠不如想得多,粗略看起來,不到千人的樣子。

  範寧示意大家下去。

  繞行山路盤旋往下,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從平行的相對距離來說,那裡的次高峰才是最接近“X座標”的點位,懸崖在那裡更加地往深淵之外伸展了出去。

  下方如螞蟻般的軍隊、如豆子或積木塊般的營地和工事,在視野中逐漸地放大。

  某一刻,隊伍中有人咦了一聲,包括希蘭和羅伊。

  他們注意到了下方另一道似乎有些不太一樣的“光幕”。

  對,與退到懸崖邊的失常區邊界相比,觀感的確不太一樣。

  前者是模糊的、彌散的、邊界不那麼清晰的、色調混亂鮮豔的邊界,而這道沖天而起的光幕,邊界清晰,呈純淨的桃紅。

  它的面積只有一片田野那麼大,之前由於距離、天色與角度的原因,視覺上與“X座標”及異常邊界的油膜疊合在了一起,現在才能依稀看到其內部的很多造物,與周邊的混亂相比,顯得是那麼不同尋常。

  飛鳥、溪流、沙灘、椰子樹、蔥蘢的灌木叢、結滿漿果的花園......

  異常地帶退潮後,崎嶇的山路也只是“崎嶇”而已,庇護藝術家們走完最險峻的一段後,範寧先上前一步,身形開始在光與影中跳躍穿梭。

  羅伊也拉起了希蘭的手,哂闷稹扒珊现T”的靈知,兩人身體接連化作爆裂又聚合的光點。

  下方桃紅色光幕屏障的邊界處,有一大隊荷槍實彈計程車兵,似乎正與什麼事物緊張對峙著。

  “瓊·尼西米小姐,懸崖陸域範圍一公里內,現在均已列入軍事行動區域,還是請你即刻退出!”

  有位穿著提歐萊恩軍官制式服裝的將領,正在一波又一波地向內喊話。

  “你還沒解釋清楚為什麼知道我名字,而且,你們的軍事行動和我有什麼關係?”

  花圃的一排漿果桶邊,少女輕盈的身影在鞦韆上晃盪,聲調有些嘲弄。

第十章 是重聚啊

  這座鞦韆由藤蔓與楓木編結,點綴著色彩繽紛的小花點,蜂蝶在其間嬉戲穿梭。

  一切讓人回想起史坦因納赫山脈別墅的那座後花園。

  “尼西米小姐,我已解釋過了!我們是提歐萊恩負責‘X座標’調查計劃後勤與咻敱U系南惹蔡貏e部隊!......”

  軍隊中的將領再一次喊話。

  “我們隨時接收著後方的指示,領袖和範寧先生不久就會趕到,一會還會有較為麻煩的咻�**工作,節省時間起見,我們須提前檢查另外三件‘物資殘骸’是否就埋藏在你身後的區域!”

  “哦,這樣啊......那你來檢查啊,繼續試試。”

  少女明顯不信,撥弄了下自己的頭髮,笑得似乎有些溫柔。

  光幕的旁邊一角,已經直挺挺倒了十多具屍體,其僵直的死狀就像是觸及高壓電網而亡。這讓大家猶豫畏懼,誰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上前。

  “讓開吧。”一道聲音響起。

  範寧的身影憑空出現在士兵們後方。

  將領愣了一下,當即敬禮,隨即人群分撥出道路。

  “瓊,我來接你出去了。”範寧說道。

  瓊的神色也為之一怔,她起初的確以為對方又是什麼拙劣的把戲。

  但當下聽到的聲音,和眼前出現的這個人......

  “長官,小心......”

  將領的提醒變為驚呼,可範寧的腳步直接邁進了桃紅光幕內,狀若無事發生。

  範寧抬了抬手,投影中心位置的深坑內,碎裂的手機化作一道黑線飛了出來。

  同時圍繞這道黑線,還有兩道呈紡錘線軌跡飛來的事物。

  盪漾著七彩絢麗光暈的一縷泉水,以及,似紅葡萄酒又似鮮血的濃郁霧氣。

  “還有‘隱燈’殘骸,瓊,給我。”範寧開口道。

  “不是......卡洛恩,是你不錯,但我不明白現在的情況,異常地帶真的退潮了?我還以為只是陷阱性質的一些腦海裡的持續性閃念和幻覺,怎麼會有如此猛烈的退潮,都到了最核心的區域了......他們說的沒錯?你現在是他們的上級?現在是你需要攜帶這些殘骸進到那座‘環形廢墟’裡去?......”

  少女在鞦韆上晃盪的雙腳停了下來,看著逐漸走近的範寧,蹙起眉頭,問了一連串的問題。

  範寧只是在下一刻伸出右手。

  多像在聖萊尼亞大學求學的時期,在街區的雪松廣場上,他面對停靠路邊、簾子掀起的勳爵傢俬人馬車,朝自己伸出的手。

  瓊怔怔出神了一下。

  她不知怎麼想的,就遞過手去,從鞦韆上跳了下來。

  只是湝打量一番,她就發現範寧身上一定有自己完全無法理解和把握的變化,某種層次的昇華,對秘史本質的理解......可能經歷了不只一個層級的躍進,明明他現在還不是執序者。

  “怎麼不提前聯絡我。”她問。

  之前有過嘗試,雖然麻煩,但還是可以取得一定聯絡的。

  “節日落幕後,是有打算,但沒想到有那麼多事,一件一件,又那麼快。”範寧說。

  “你需要所有的殘骸?你們要帶到那裡面去?”

  “是。”

  “眼前這情況.....波格萊裡奇的清算與脅迫?”

  “倒不算是。”

  “那是合作?”

  “好像也不太像。”

  “......總之,有部分你自己主動的想法,或安排。”

  “......是。”

  簡短的幾句交流,數秒的沉默,瓊將手中的小木盒子遞了過去。

  範寧道了身謝。

  “瓊!真的是你嗎!”身後傳來希蘭的呼聲。

  兩人比範寧下來得晚了一點,此時正好到達光幕附近。

  瓊與希蘭,這兩位曾經最要好的摯友,擁抱在了一起。

  上次,還是什麼時候?

  夢見不算,好像還是“復活”首演日的拂曉,突發變故後,瓊對希蘭匆匆忙忙的交代。

  然後跑出門外,最後留下的背影......

  好久了,比範寧曾經的不期而別與歸來,還要久。

  “是重聚啊。”目睹這一切的羅伊在笑。

  範寧也勉強在笑。

  重聚......至少,當然是。

  “長官,接下來有什麼指示?”提歐萊恩軍隊中的幾位將領重重鬆了口氣。

  眼前這神秘的“結界”,看上去如此天真爛漫卻可怕的少女,緊張到極點的對峙......恐怕也的確只有這位新上任的討論組成員能輕鬆化解。

  “那幾個人呢?”範寧問。

  “唔,您是第一個率隊到的。”將領恭敬應答,“但我估計,討論組組員們,還有其他長官們應該也快了。”

  “......藝術家們也快下來了,他們有些累,安頓一下吧。”範寧頭也不回地穿過隊伍,留下一連在後面稱是的幾位將領。

  羅伊示意希蘭和瓊快步跟上範寧。

  “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他回到塵世裡的這些日子......一切不太順利?可我感覺他明明變得已經......”

  看著前方一言不發,接連穿過營地與警戒工事的範寧,瓊禁不住問道。

  “不太順利?相反,一切近乎奇蹟,絕無僅有、接二連三的奇蹟。”羅伊報之以欽佩、驕傲但又情緒複雜的笑。

  “瓊,你不知道,他現在已升到‘掌炬者’之格,而且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攀升之路,距離真正晉升執序者只差一個‘理念上的時間差’......昨晚,或者是前晚,他被當局提拔進入了討論組,位居第二順位,直接把蠟先生的席位都替代了......哦,而且你還不知道,他究竟是以一種怎樣的手段成為‘掌炬者’的,節日落幕那天的情形簡直是接連的驚天反轉......”

  希蘭擇重做著講述,從範寧迴歸之後的強勢露面,到成為“新月”之後的授勳;從對連鎖院線大刀闊斧的改革,到《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掀起的靈性爆炸;最後,是從“舍勒”與“拉瓦錫”史詩般的經歷,再到慶典落幕那日,“三位一體”的致敬程式的奇蹟達成......

  “我是範寧,也是舍勒,亦是拉瓦錫。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後的。我是初,我是終。我是逃亡的,也是歸來的。我是被害死的,又是那復活的。”

  希蘭如闡讀神諭般地,重念範寧當時親口所述之語。

  瓊之前只是知道範寧扮演“舍勒”的部分秘密,後來的不清楚,“拉瓦錫”的事蹟則更加知之甚少,此刻越聽越感到悸動、驚懼、又心神搖曳。

  光是如今事後想象當時的場景,與世人靈性中受到的重擊與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