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住手,瘋狂的人!”
馬克國王威嚴的唱腔從舞臺後方迸出。
“你失去了理智嗎?”
“死神在這裡肆虐!”庫文納爾眼裡只有仇恨。
主人特里斯坦已經死了,這對戀人已經註定天人永隔,其他還有什麼意義?
“國王陛下,這裡沒有其他東西了!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就過來吧!”
“後退,你這狂人!”
國王怒斥之間,卻不住往後躲閃,因為庫文納爾已完全陷入復仇的瘋狂!
樂隊各聲部的緊湊對位令人難以呼吸,一時間舞臺上叮叮乓乓地響了起來。
國王被襲,護衛們不得不持刃格擋,儘管國王已經下了命令,但對方招招都是不計自身防禦的殺招!
刀劍無眼!——紛亂之中,很多人接連中劍,有些士兵當場橫死,而庫文納爾身上要命的大創口,也有了好幾處!
這位忠心的侍從終於被人群制服,大劍斷為數截,胳膊被人架住,強制跪倒在地。
當即有隨行的醫師試圖為他止血,但傷至大動脈的創口根本無法止住,一時間地上血跡蜿蜒流淌!
“伊索爾德!主人!幸吲c拯救!我看到了什麼,哈!你還活著!”布朗甘妮趁亂躬身爬到了伊索爾德旁邊。
“哦!謊言與瘋狂!特里斯坦,你在哪裡?”國王面對眼前的慘劇連連搖頭。
“他躺在...這裡...我...躺著的...地方...”伊索爾德連連抽泣而唱。
“特里斯坦!特里斯坦!最好的朋友,不要責罵我!你最忠實的朋友,要與你同去了!”旁邊的庫文納爾,這個勇敢而忠心的騎士侍從,這時也因失血過多而斷氣。
馬克國王蹲下去,揭開裹覆特里斯坦屍體的衣角,又轉頭看了看另一邊死去的梅洛特和庫文納爾,重重地捶地嘆息!!
“都死了,都死了啊!
我的英雄,特里斯坦!最忠盏拟钒椋�
甚至今天,你也必須要背叛你的友人?
他來這裡,就是為了見識你的忠眨�
醒醒啊!醒醒!我在呼喚你!
你這不忠的,最忠盏呐笥寻。 �
這裡先是馬克國王的一小段獨唱詠歎調,他在數日之前後悔,改變了自己的主意,本想成全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哪知事與願違,悲劇和厄呗拥搅嗽絹碓蕉嗟娜耍�
那本早就從梅洛特手中掉落的赦免的諭旨,根本連一個翻開它的人都沒有。
“伊索爾德,公主!聽聽我的懺悔!
魔藥的秘密,我告訴了國王,他急忙憂心忡忡地揚帆起航,
來找你,來成全你!來把你的愛人帶給你!”女僕布朗甘妮加入了悔恨的唱段。
“為什麼,伊索爾德,為什麼這樣對我?
當她向我揭開了,過去我不能理解的事,我多麼高興地發現,為我的朋友解脫了罪責!
我扯起滿帆,飛快地追趕你,為了要把你嫁給,這位高貴的男子。可是怎能料到這魯莽與匆匆的黴撸�
我如今為死神新增了祭品,徒增了這瘋狂與不幸!”在馬克國王的詠歎調中,這場帶有濃郁中古時期色彩的悲劇劇本,基本落成了它灰暗而引人遐思的結局!
“你聽不見我們嗎?伊索爾德?親愛的,你聽不到你忠實的僕人嗎?”布朗甘妮泣不成聲地跪地歌唱。
樂隊突然再次迸發出“特里斯坦和絃”與“慾望動機”——小提琴組以不解決的和絃滑音隱喻靈魂撕裂的痛楚,雙簧管與英國管則交織出螺旋上升的無終旋律!
終於!
整部樂劇中最偉大、最震撼人心的終段,伊索爾德的女高音獨唱要降臨了!
既然意志和表象構成整個真實的世界,一切自然、事物、人的行為僅僅是不同等級的客體化,一如《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權力與慾望”、“白晝與黑夜”、“仇恨與愛情”、“背叛與忠铡钡纫粚αα康膶�......
既然現在悲劇的劇情已經落成......
那麼接下來的任務就是——對於不加限制的愛所蘊含的毀滅能量提出最後深刻而危險的詰問,並將其擴充套件到更廣義的、一切關於慾念與自由意志對抗的範疇!
或者說,“特里斯坦之死”、“梅洛特之死”、“庫文納爾之死”......一個個鮮活的個體逝去後,富有具體含義的角色死亡後,最終指向的結局都是——伊索爾德和她的“愛之死”!!!
悽美的樂隊前奏和聲,徽至苏麄弧形劇院的聲場。
超過十位現代流派的藝術家竟然感覺自己嗅到了“鐵鏽與鳶尾花混合的腥甜”;一位主教級別的神職人員在筆記本上顫抖書寫道,“我的眼前浮現出金色蜂群在血管中飛舞的幻象,這絕非人間之樂!”
劇場的穹頂降下冰藍色的月光,而舞臺後方的佈景,徐徐綻開了新的畫面。
準確地說,不是一幅畫,而是一片火焰!
動態逼真的、灼熱可感的、明明可以燃盡一切成灰、卻帶著一種“超脫的寧靜”的火焰!
“多麼輕柔而安靜,他綻放的笑意。
多麼親切而甜蜜,他睜開的眼眸......”
終於,人聲進入。
處於舞臺中央的伊索爾德閉上眼睛,雙手按住胸襟,兩行清淚從她的臉頰上流落而出!
第一百四十七章 “愛之死”!!!(下)
當伊索爾德唱到“Wie er lachelt”時,學院派貝爾康託唱法的“懸浮呼吸”技術,被她妙至毫釐地哂枚觯�
樂句綿延23小節而無明顯換氣口,那一切連綿不絕的、混合痛楚和安寧的矛盾,都得到了刻骨銘心的表現!
“你們看到了嗎,朋友們?
朋友們,你們看到了嗎?
永恆的光明,他散發著永恆的光明,
星辰的輝光裡,他高高地升起!”
中音雙簧管吹出“牧羊人動機”的殘片,音符失真褪色,像一把被鏽蝕的刀刃,在切開絃樂組震音群的下墜邉又谐掷m變淡。
伊索爾德的舌尖抵住上顎,“ewige”(永恆)一詞的氣流從腔體噴湧而出,頓時,有數千根磷光的“玻璃絲線”燈光,同步從舞臺拱頂之上翩躚而落,交織成蘊含神秘主義的“光之囚弧薄�
“你們看到了嗎?
他的靈性是多麼高尚純潔,
洋溢著滿腔熱情。
他的雙唇多麼溫柔敦厚,
安詳地吐出芬芳的氣息——”
磷光的玻璃絲線隨著高音共振,迸發出教堂彩窗般的虹光。
而特里斯坦的“屍體”,竟然緩緩從舞臺上懸浮了起來!
傷口流出的紅色液體逐漸變為銀藍,而後被後方火焰的動態圖景所吸收同化。
火焰開始吞噬舞臺上的道具,從遠及近:極目之處的帆影、晃盪的海水、破敗的城堡、凋敝的林場......
動人深切的“愛之死”詠歎調,攝人心魄的指揮家與樂團,演技精湛的角色們,以及,充滿視覺想象力的悽美舞臺佈景!......
“靈性爆炸!這首‘愛之死’恐成今夜的靈性爆炸!”
“絕無僅有的,見證史詩的,不可言說的,超越天體的!......”
“一首詠歎調就終結了所有的聲樂,所有的歌劇,不.......終結了整個浪漫主義的時代!我們之前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超過三十餘位藝術大師和偉大藝術家在心中語無倫次地狂呼。
可以說,樂劇高潮部分的這首“愛之死”一出現,觀眾們簡直集體陷入了“譫妄”般的狀態!!!
整個樂池地板都在機械結構的最大扭力下以15度角傾斜了起來,兩大管樂組以七重分奏的複雜節奏型,製造出蜂群過境般的音牆;定音鼓手猛擊鼓面;提琴手們的腳死死扣住固定住的譜架,琴弓在驚恐中劃出近乎無調性的刮奏!
指揮台上的範寧作出一道道精確而冷酷的指示後,五指又驟然收攏上提,絃樂組同步切換至泛音奏法,長笛和短笛手則用牙齒“咬”住吹口,吹出超高音區的顫音。
這記“靈魂撕裂之音”讓兩位負有盛名的聲學教授當場抓破了天鵝絨座椅!
“朋友們!你們看哪!
你們沒有感覺到?
也沒有看到?
難道只有我聽到了這支樂曲?”
伊索爾德靜靜地微笑,一頭長髮無風自動。
背景中的豎琴以全音階滑奏撕開和聲結構,每根似琴絃斷裂的重拍瞬間,舞臺穹頂都灑下異色的煙火。
C音的金焰、E音的銀焰、A音的血焰......那些煙花在伊索爾德的髮絲間迸濺,點點螢光在空中勾勒出神秘的密契符號。
“它是多麼的輕柔美妙,
抒發著歡樂,傾訴著發自他內心的一切,
溫和而充滿諒解,在空中飄蕩,
它沁我心扉,在我的四周親切迴盪。
歡樂聲悠揚,縈迴盤旋,
難道這是和風的微波?
難道這是芳香的浪濤?”
在伊索爾德倒數第三第二詩節的歌聲中,扮演特里斯坦的男高音已趁著陰影悄然離場,而在觀眾們眼中,他的“屍骸”徹底光塵化,一如火花向上飛舞,不斷地揚升、揚升,直至穹頂。
一切悽美得幾乎讓人窒息!
光點於穹頂上聚集,在每一片彩色玻璃上對應一個主導動機,“慾望動機”化作幽藍鎖鏈,鎖孔形狀正是永無解決的“特里斯坦和絃”音符剪影;象徵世俗與道德牽絆的“特里斯坦榮譽動機”呈猩紅色荊棘,以類似半音階的鋸齒狀向外輻射;“夜晚的召喚動機”則是流動的瀝青狀物質,吞噬著所有觀眾可見的殘餘的光......
而此前燃燒遠景的火焰,也離這座城堡中的寢房,離橫七豎八的屍首和跪地不起的布朗甘妮、馬克國王越來越近......
“它在翻騰起伏,在我周圍訴說衷腸。
難道我一定要呼吸,一定要傾聽?
難道我一定要啜飲,而陷身其中?
難道要把我的生命,散發在這甜蜜的芳香中?”
最後這80多小節,偉大的“愛之死動機”緊扣第二幕“夜之二重唱”那無疾而終收束的災難的頂點,充分地發展,發展,盡情地延伸,延伸!
四個多小時積攢起來的衝突,就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進行了足足8次在同主音大小調上的變化重複和阻礙終止!
直到一切藝術的範疇到達頂峰。
範寧下達果決的指示,由長笛、雙簧管、中音雙簧管強力齊奏“最後的安慰”動機!
“在這起伏的波濤中,
在這悠揚的樂音中,
在這人世間的氣息中,
讓世間無垠之物——
捲入水底,
沉入深淵——
無知無覺——
抵達極盡至高的狂喜!”
水晶吊燈微微震顫,樂池中燭火無風自動,當伊索爾德唱出“In des Welt-Atems wehendem All”中的那個“All”(世間無垠之物)的時候,更加神秘主義的幻覺體驗,從已陷入譫妄狀態的觀眾顱內升起!
霍夫曼唱片公司的總監看到“音符化作發光藤蔓纏繞立柱”,一位雅努斯的公爵則聲稱“劇場化作了萊畢奇筆下的天國玫瑰”,分離派首腦克林姆特感受到“角色們的靈魂從囟門升起,化作發光的八面體”,數位指揮大師則堅稱“目睹了天使軍團在包廂上方列陣!”............
而普通市民席上,更多人在純粹感官衝擊下顫抖流淚,彷彿經歷了一場“沒有疼痛的死亡”!!
數次的變化重複之後,伊索爾德的唱腔爆發“沉沒!”一詞之時,火焰也終於沾染上了站立在舞臺中央的她的衣角。
很快,整個舞臺的一切佈景都被吞沒了。
觀眾們最後一刻只看到一個依稀可見的古典三角構圖——伊索爾德站立正前,雙臂抬起,女僕布朗甘妮和馬克國王一左一右,在後跪立懺悔。
光點紛飛之間,帷幕緩緩合上。
上一篇:我上讲台念情书,高冷校花后悔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