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而在調查組另外兩人的視角里,法比安同樣是代表官方口吻,只不過他勒令範寧交出的,是博洛尼亞學派一直在調查的“愉悅傾聽會”手中的《原初秘辛》。
在雙方看來,法比安都是因公辦事,光明正大地朝自己施壓,以期達成目的。
而實際上他是借官方之勢,意欲達成其他的目的!
範寧的聲音有些低沉:“如果是這一種可能性的話,那私通地下聚會或西爾維婭的人,就不只是洛林·布朗尼教授了。”
……
次日周天,12月1日。
外萊尼亞街區,烏夫蘭塞爾城市音樂廳。
昨夜又下過一場雨,太陽光從厚重雲層中勉強透出,有氣無力地照在音樂廳前坪寬闊的青石廣場上,地面凝成的堅冰已被僱工們敲碎鏟走,在觀賞綠植周圍堆成一座座灰黑的小山。
城市音樂廳每日開館時間是中午十二點,下午的人氣通常不溫不火,只有在晚間時分,才能直觀感受到市民們對文化生活的熱情。
不過從這個12月的第一天開始,冬日音樂季的氣氛逐漸濃郁,一批包括新年音樂會在內的重磅演出在今天開票,各處宣傳位的海報和導賞手冊上新,
很多細節也發生了變化,比如廣場的幾處大型噴泉——它們的咿D依託地下管道群的精巧設計,需要近二十臺大小各異的蒸汽機來提供動力,往日音樂廳只會在夜幕降臨後開啟,而今天午時它們就隨著開館同時啟用了。
廣場中央本格主義音樂大師吉爾列斯、邁耶爾、塔拉卡尼的銅雕前,照著燈光的水花在假山上四處飛濺。另一側是一個上浮的樂臺,內有數名管樂手雕塑,細細的水流從長笛、單簧管、雙簧管、圓號、長號等樂器口中噴出,劃出優美的弧線後注入水池,平添了幾分音樂趣味。
裝潢典雅、寬敞明亮的新作陳列館被劃出了一片最好的區域,牆壁上的12道玻璃櫥窗虛位以待,每個櫥窗角落還配上了作曲者的照片和簡介小卡片。
此時已有不少用完午餐的市民內在此轉悠,他們的身份既包括樂迷,也包括出版商、文化媒體人、手稿投資客、尋找委託意向的貴族,或是對嚴肅音樂創作前沿保持關注的學者。
拉姆·塞西爾穿著筆挺的黑禮服,早早在第一時間趕來提交了複試作品《降B大調第一鋼琴三重奏》,隨即匆匆跨出陳列館大門,沒有理會圍觀的眾人。
他穿過音樂廳大堂,看著冬日音樂季開票後的火爆排隊現場,眼神中卻有一絲憂色。
自己的老師洛林教授不在了,雖然室內樂創作已完成,可最終的交響曲,現在才完成一個樂章,其餘停留在鋼琴縮編譜或四部和聲階段。
校方的初步通報讓第一副院長的名譽得以延續,作為當事人的範寧一行亦未受到任何追責。事件定性為邪物意外襲擊導致的畸變,雖然依舊性質惡劣,但矛頭朝外,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基調是溫和的。
可塞西爾自然知道洛林教授的真實身份和秘密。
他對範寧的實力和背景有了一些猜測,也明白校方和他可能達成了什麼共識。
大堂外是平坦且長的大理石臺階,塞西爾緩步走下,眉頭始終緊縮。
直到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法比安院長?”塞西爾吃驚回頭,趕忙行禮。
他和洛林老師的這位兄弟打過照面,但平日裡接觸不多。
“孩子,我們聊聊吧。”法比安院長的聲音如塞西爾的心情一般沉鬱。
第七十一章 “夢男”再現
當天下午五點左右。
“《d小調絃樂四重奏》,副標題‘死神與少女’,四個樂章,40面譜紙,請您確定,一旦封窗,在票選結束前就不能修改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女性職員作出確認提醒。
範寧看向牆壁上屬於自己位置的矩形玻璃櫥窗,它們上下寬約一米,高度上處於平均身高觀看起來最舒服的位置,長度則接近五米。櫥窗左上角展示了自己的簡介和照片。
簡介很短:姓名、年紀、專業、年級、參賽作品、指導老師。
範寧看到了黑白照片裡,自己身穿燕尾服,側身坐在波埃修斯九尺大三角鋼琴前,一隻手臂僵硬地搭在琴上,朝鏡頭靦腆而笑的樣子。
這應該是大二,在聖萊尼亞大學合唱團競選常任藝術指導(鋼琴伴奏)時,學校出於精心宣傳的目的,重金請了攝像公司在校內佈置了臨時影棚給選手們拍照。
自己那時系統性接受音樂專業訓練才一年多,哪能在這種激烈的競爭中過關?但安東老師全力給自己爭取了個拍照的機會。
因為這個年頭攝像技術剛剛起步,安東老師覺得範寧能在年輕時,留有一張和貨真價實的三角鋼琴的合照,是很難得的。他自己年輕時的一張照片,只是攝影公司影棚內的鋼琴道具。
範寧的眼神有些飄忽,思緒掠到了照片邊框之外,記憶中的安東老師,正站在沒被拍進去的琴身另一端看著自己。
“範寧先生?”這位女性職員輕聲重複提醒,“您確定嗎?一旦封窗,在票選結束前就不能修改了。”
“確定。”範寧收回思緒,深吸一口氣後點了點頭。
新作陳列館的釋出一律只接受單面書寫的手稿,在得到範寧的肯定答覆後,工作人員將40頁五線譜從左到右一張張貼進櫥窗,分樂章列了四行,櫥窗利用率不足兩成。
它足以容納一部大型交響樂的篇幅,對於室內樂作品是綽綽有餘。
身邊有幾位遊蕩至此的樂迷,饒有興趣地圍觀。
職員關上櫥窗,用鑰匙鎖好,並貼上帶有城市音樂廳標誌的封條。
“您是第一次來新作陳列館展示作品,耽誤一分鐘時間就主要機制向您再作說明。”
“這一次貴校作品選拔大賽的12首作品,作為獨立區域接受票選,有投票權的樂迷為城市音樂廳正式會員,12選3,可以少選,不能多選,不能重複,不能撤銷,在1月的最後一天24點截止。”
“會員計票權重的話,完全按城市音樂廳的規則咦鳎诖髲d的導賞手冊首頁有詳細介紹。”
範寧點點頭。
成為城市音樂廳正式會員,獲得投票權,只需要年度消費達到10磅,2張中端座位的中端水準的交響樂門票即可達成。
掙扎在生存線上的平民願意負擔這個開支的少之又少,所幸烏夫蘭塞爾的公共文化資源相當豐富,有精神需求的人們可以在遍佈城市各區的小場館或小教堂內得到滿足。
但對於中產階級來說,城市音樂廳消費門檻並不高,想體驗更高水準藝術表演,或想踐行上流社會社交方式的人們,樂意將更多的購票預算列入家庭年度開支列表。
不過10磅的消費級別,只是1票的權重,想往上,那付出的代價和條件可就越來越高了。
“除票選機制外,還有兩個偏拍賣性質的機制,一個是題獻競價,一個是手稿競價。”
女性職員繼續她的講解。
“它們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即可,我們會協助有意願的女士先生們貼上競價條,價高者可以繼續覆蓋。”
“競價的高低不影響您最後的票選結果,但從聯絡上來講,高的競價可能會加大宣傳效應,給予更多會員投票的信心。畢竟在藝術界,人們的審美取捨除了自己的耳朵外,總是會受到樂評人、出版商、收藏者以及權威媒體的影響。”
“對了,您在手稿中已註明題獻保羅·麥克亞當侯爵,所以它不再接受樂迷的題獻競價,只接受手稿競價。”
“最後要提醒您的是,由於您選擇了委託我們進行展示,那麼現階段屬於‘預出版’的性質,出版商們可能會尋求潛在的合作,建議您保留首版的機會,暫時不要在私底下傳播印刷稿,否則會降低他們對您價值的判斷。”
範寧全部會意,輕聲道謝後離開陳列館。
夜幕正在降臨。
“差不多到時候了。”範寧開啟懷錶看了一眼。
根據杜邦的通知,他走向街頭約定的碰頭點,準備和另外兩名指引學派會員匯合,前往南碼頭區進一步調查神秘事件。
街道仍然人流如織,不過大家都把頭和四肢縮排冬裝大衣裡,神色及步履匆匆。
這鬼天氣越來越冷了,週日的晚上就應該趕緊躲回家裡,坐在壁爐旁放著唱片,喝點小酒。
“嘟嘟——”
汽車的鳴笛聲,讓原地不停跺腳哈氣的範寧轉過身來。
一臺漆黑錚亮的肯特牌箱型汽車停在街邊,篤篤噴著熱浪,堆砌了過多缸數的發動機艙就像一個巨大又滑稽的隆起鼻子。
留著一頭飄逸長髮的杜邦從箱子的副駕駛位置伸出手臂。
“好傢伙,這算是指引學派的公車嗎。”範寧心中暗覺這個造型有趣。
其實此車應該是時下最新款的奢侈品了,雖然以自己的眼光看起來比古董還古董,但比起直接在敞篷馬車上安裝發動機的設計,這好歹能遮風擋雨。
“我們的靈劑師辛迪婭和我輪換了值守,所以你今天見不到她。”汽車開動後杜邦轉過頭開口,“向你先介紹這位會員,門羅,今年剛滿三十。”
落座後排的範寧擺手謝絕了司機遞過的口香糖,然後向自己鄰座的男士問好。
“卡洛恩,對吧?聽說你還是一位在校大學生。”叫門羅的男士報以和善微笑。
他戴著一副月牙形夾鼻金絲眼鏡,穿有很符合中產階級刻板印象的棕色西裝,臉龐長得斯文白淨,留有精心修正的鬍鬚。
杜邦這時說道:“不知你是否知曉‘門羅律師事務所’的大名,這可是近幾年烏夫蘭塞爾名氣漸起的一塊金字招牌。門羅律師擁有超過十位的助手和秘書,聽說最近出於業務擴張的需求,他已經在物色合夥人了。”
“幸會,不過之前的確不知,或許是學校環境相對封閉。”範寧老實回答道。
一位公眾身份為知名律師的年輕有知者?不知他研習的領域是否和理性、邏輯或思辨有關。
杜邦繼續他的介紹,“門羅律師還是馬術師、社會活動家兼神秘主義者,並專精於各類軍用武器——客戶們顯然很難知道後兩點……說起來我們的武器庫能擁有自動手槍、轉輪霰彈槍、狙擊步槍、手榴彈等好貨,都歸功於門羅先生。”
範寧聽得目瞪口呆,看著律師先生的精緻領帶和彬彬有禮的坐姿,一時沒接上來話。
“卡洛恩這樣的學生不關注實屬正常。”門羅律師則是露出表示理解的紳士微笑:“我們勝訴率高的領域主要包括離婚財產分割、家族產業繼承或智慧財產權類糾紛,尤其前者近年來佔到了過半的業務量……等你以後成了家,此類領域我可為你提供服務。”
“謝...謝謝你啊。”範寧冒著冷汗點頭。
您所裡的離婚案勝訴率,應該是用霰彈槍和手榴彈提升上來的吧?
“此行目的地是南碼頭區,前幾日一些就讀於工人技能夜校和貧民免費學校的居民求助引起我們注意,一名奇怪的男子總是出現在他們的夢境裡。而且從昨天起,我們又收到了新的更麻煩的情況……”
杜邦拿起座椅扶手邊的資料夾,開啟一頁朝範寧作出展示。
範寧看著那幅細節出入較多,但整體熟悉無比的黑白印刷頭像,眼睛睜得巨大。
“25年前的‘夢男’事件,竟然,再次重現了?”
第七十二章 南碼頭區
夜色中,廂式汽車穿過萊尼亞區一路向南,已經駛過橫跨普肖爾河的碼頭大橋。
這裡雖然劃歸南碼頭區,但離南邊佈滿碼頭和船塢的城市邊界一帶還有不少距離。
稀疏的煤氣燈難以照清人影,雖然車輛行駛速度不快,但總是被安全意識薄弱的行人們逼得急剎。
範寧尤其不適應這種減震效果幾乎不存在的汽車底盤,爛路的出現始終猝不及防,讓車內眾人飛起又跌下,他覺得肚子裡沒消化的東西全快要吐出來了。
相對繁華熱鬧的主幹道上,沿街商店側伸出來的橙褐色標識牌在範寧視野裡倒退了一陣,然後車子就靠邊停下了。
“這裡不太好開進去。”司機熄掉髮動機。
範寧看著昏暗視野裡大片大片的爛泥漿路,再回過頭看向整潔明亮的大街,突然就產生了一種魔幻感。
烏夫蘭塞爾城市規劃的最大特點果然是沒有規劃,學校、鐵路、工廠、倉庫、商業區、貧民窟等區塊,能以想到的任意排列組合方式堆砌在一起。
可能也就富人區的邊界能稍微清晰一點。
側街這一帶大雜院式的工人住宅被拆得七零八落,仍在作業的煤炭咻斳嚭驼羝麎郝窓C發出尖銳地嘎吱聲,飄散著膠水和汽油的混合刺鼻味。
“我們三人走路進去就是。”杜邦說道。
幾位衣著整潔的紳士眼睛不眨地盯著地面,小心翼翼地避開遍地混合著冰水、泥漿、油汙和苔痰牟幻髹鐮钗铮鼈儾壬先ゾ蜁鸦蛘邉濋_,並鼓出臭烘烘地粘稠氣泡,在不甚明亮的光線下呈現出鉻綠的詭異色澤。
前幾年帝國陸續頒佈了《僱工住宅法》和《公共衛生管理法》,規定了城市人口的最大密度和街區佈局,並對此類區域的公廁、供排水和下水道系統做了規劃,旨在改善汙穢不堪的人居環境,遏制肺結核、霍亂等流行性疾病的傳播。
然而大部分片區的工作進展都停留在了眼前的場景。
“交流一下各自的能力資訊。”走在前面的杜邦沒有回頭,“我研習的相位為‘池’,晉升中位階已有5年,靈感強度約為五階,我的‘初識之光’可以選擇性抽取他人的部分感官強度,轉移到自己身上。”
杜邦說到最後一句話時,範寧覺得自己眼前的視野突然重度模糊了一下,而且雙腳失去了“踩地”的安穩觸感。
異變持續了很短暫的時間就恢復正常。
“有知者的能力真是不可預料,如果是潛在的對手,這些資訊當屬於核心的秘密。”範寧暗自心驚,“而且杜邦的這類削弱感官的能力似乎挺剋制我,畢竟哂渺`覺是將‘超驗的啟示轉化為常規的五感’。”
他之前學習的《七光寶訓集譯本》一書中,系統性總結了有知者以七種相位晉升後,分別可能獲得的一般性正面能力。
其中‘池’之相位可能會讓視覺、聽覺、味覺、觸覺、嗅覺獲得強化。在部分正面案例中,晉升者或是身體機能有提高,或身材相貌變美,或是變為美食家和烹飪家,還有少部分人生育能力得到增強,或者獲得與鮮血相關的能力。
從藝術角度來說,這一相位其實對演奏或舞蹈機能也有很大提升。
範寧清楚,指引學派會員間的交流是必要的,而且杜邦和門羅彼此應該已經知曉,此輪分享其實還是側重於告知自己。
他在第二個開口:“我研習的相位為‘燭’,嗯…剛剛晉升沒幾天,靈感強度應該達到了三階後期,我的‘初識之光’是,能近乎瞬間地交換兩處的溫度。”
“罕見的天賦,罕見的饋贈,似乎有意想不到的發揮和成長空間。”門羅律師的語氣有些驚訝,“我研習的相位為‘燼’,靈感強度三階,至於初識之光…”
他飛快地拔出一柄灰色手槍,頃刻間已瞄準範寧的眉心,直接扣動了扳機!
“咻——”消音管發出的聲音稍有刺耳。
那枚子彈悄無聲息地穿過了範寧的頭顱,彷彿他並不存在似的。
後腦勺幾米遠處的路燈杆,火花迸射,硝煙漫起。
範寧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不知是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還是門羅並不存在真正的惡意,自己的靈覺毫無預警,甚至連驚嚇反射都沒來得及出現。
“經我之手使用的熱武器,可以讓自己或同伴免於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同伴的定義權由我的靈決定。”門羅律師開口解釋。
杜邦立馬補充道:“我認為門羅在晉升中位階後,還可以試試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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