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36章

作者:膽小橙

第四十九章 三件小事

  “你在威脅我?”

  範寧雙目倏然盯緊歐文。

  某種無形的、帶有狂熱裹挾之力的“箭矢”,似乎直接朝著後者的頭顱貫穿而去!

  大片金色的“濾鏡”覆蓋了歐文的視覺,整個世界亮堂堂一片,足足過了完整的一秒,這些光斑和漣漪才從他的視網膜上剝落下來,而腦海中仍然嗡鳴不已。

  這個範寧,他肯定已經晉升了邃曉者!......歐文心中驚駭。

  對於自身同僚被影響後的反應,拉絮斯抱有相同的震驚和疑惑。但關鍵是在攀升路徑被“幻人”管控的形勢下,範寧是怎麼拿到金鑰的?甚至可能不只一重金鑰,難道是靠擊殺其他邃曉者?

  他在失蹤期間到底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難道說失常區那個鬼地方里面還有什麼別的機遇?

  “歐文閣下啊,你剛才的那番話真的特別可笑,你的邏輯不會把你自己都騙進去了吧?”

  範寧這時長笑一聲。

  “好,現在既然有這麼一個汙染的威脅,你們為什麼不傳開呢?為什麼不早傳開呢?”

  “是因為研究成果方才新鮮出爐?還是你們愛惜我這個‘人才’?”

  “或者我猜,恐怕是因為你們討論組培養出的那堆‘正常的柱子’質量太差、不夠用了,需要先拿我創作的這些‘不正常的柱子’湊個熟、應個急吧?”

  對方几人一時說不出話。

  “好壞搭臺,一唱一和......很有意思,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當時就‘畢業音樂會首演資格’和‘瓊·尼西米小姐入會問題’約談時,你們的措辭是‘特巡廳沒人跟你做交換,這不是你所具有的資格’......在音樂廳‘幻人’事件現場,給我的忠告則是‘少做質疑,多聽安排,無須解釋’——哦,說這些話的人還只是個小小的調查員,這也說明了你們這個組織的某種內在一致性,今天算是故態萌發了,行吧,我看這桌上就有不少筆和紙......”

  “我一直正好奇著呢,種種惡性神秘事件過後、特別是南大陸‘謝肉祭’事件發生後,你們當局的公信力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來,歐文,今晚我就看你把公報寫出來......”

  “好了,範寧大師。”拉絮斯趕忙溫言打起圓場,“歐文的性子容易激動,但想促成談話實效的本意沒變,剛才我們對‘投名狀’的說法,也是站在‘聰明人聊天’的客觀現實角度,找尋我們之間信任的可能增長點......”

  “......”

  “器源神殘骸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關係和複雜變數,肯定是無法僅憑一次談話就確定下來的,但我們在此事上的態度已經傳達出來了——範寧大師,有一點我不說你也能想得到,未來在藝術上登頂的那個人,一定是特巡廳的合作物件,反過來說,特巡廳在未來不可能會讓一位敵人登頂,這個身份牽扯太多,在神秘學上的意義也遠甚於想象......如果你確實對接下來的豐收藝術節有所意圖,這個問題是值得考慮的。”

  “......換人吧。”範寧臉上流露出疲倦之色,終於徹底往沙發後面癱了下去,“拋開我自己的精神狀態不談,難道你們就沒有一點覺悟嗎?......我剛才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你們的溝通水平實在太他媽低下了......”

  他瞥了一眼已在徹底爆發邊緣的歐文:“你也不用一直把這副模樣掛在臉上,‘範寧,知道你現在待的地方是哪裡嗎’?見鬼,我都快猜到你又準備說出什麼逆天言論了......同樣,‘特巡廳沒人跟你做交換,這不是你所具有的資格’......這樣的話也已經過時了,明白嗎?現在不具備談話資格的,是你們,是你們二位!......”

  這樣的話讓始終圓滑持重的拉絮斯都臉色一變,但範寧依舊淡淡地表示道:“你看,事情被說得這麼重要,那麼,派一個說得上話的人出來吧。哦,對,諸如‘合作’之類冠冕堂皇的詞語也不要用了。”

  歐文右拳握緊了很久,臂上肌肉隆起,某種預見性的一拳砸在桌子上的畫面早已現於他的腦海,但就在此刻,門外飄來一句懶懶散散的聲音:

  “‘合作’麼,用詞確實不妥。”

  一位穿灰色便服、渾身蜷縮的男子,搖著輪椅出現在了玻璃門旁。

  “蠟先生。”“蠟先生......”

  三人趕忙起身致意,歐文眼神裡的戾氣收斂下去,薩爾曼則起身迅速往飲水臺走去,似乎是想給這位輪椅男子倒茶。

  在範寧扭頭看向來人的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眼花了一下。

  “範寧大師,不知道我是否夠格呢?”

  房間在扭動,對面的座位擺放發生了微變,而坐輪椅的蠟先生已經到了主位。

  “呵呵,範寧大師,按理說今天應該是你我第一次見面,不過,總有些很有意思的感覺啊,總感覺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

  直到此時,範寧心頭終於升起了實質性的威脅感。這種威脅感是近乎生理層面的反應,不以他的“認知”或“智帧睘檗D移。

  即便他知道特巡廳不可能願意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和自己徹底翻臉,但他清楚地感知到了自己和執序者間的絕對差距,雖然自己是邃曉三重的自創金鑰者,但如果這個蠟先生一定要留住自己,逃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這裡不是南國,這裡還是特巡廳總部!

  “那句謝謝是你發出的吧。”範寧保持神色未變。

  “為感謝你和你的事業而發。“蠟先生說道。

  “正常來說,當局對這樣的院線體系應是關注有加、又愛又恨。”範寧淡淡回應。

  “不,範寧大師,請你自信。”蠟先生抬起被氈帽遮住的半張臉,“當局對它一定是愛大於恨,不然,它無法存在下去。”

  “......感謝是必要的,如此這般多的‘格’,與一個可以預期到的、繼續造就如此多的‘格’的平臺,價值難以衡量。不少同僚也有疑問,這位特納藝術院線的創始人,是在怎樣的心路歷程下完成這一系列功績的呢?”

  “功績談不上。”範寧想了想道,“算是為個人的理念而成就的一系列東西,無關政治,神秘也非第一關聯。”

  “你看,‘成就’這個詞彙就明顯更好。”蠟先生打了個響指稱讚道,“想上得檯面一點的話,我們完全可以說‘互相成就’,坦找稽c的話,則說‘交換’,或‘利用’,總之,都比‘合作’要更高階......”

  他隨即正色道:“範寧大師,今天我代表組織同你見面,暫時就這麼三件小事——”

  “我會回答你的一個疑惑,告訴一些需要告訴你的話,再問你一個問題......然後,你就可以走了。”

第五十章 關於“午”

  解答一個疑惑,說一些話,再提一個問題?......

  範寧沉吟片刻後笑道:“如果最後的問題我沒有答好,恐怕一時半會,未必能走吧?”

  蠟先生豎起一隻手掌又放下:“既然是提問,那就是單純提問。無論你回不回答,回答什麼,至少今天,你都可以先走了。”

  “那麼我先來為你解答這個疑惑吧,站在特巡廳秘史研究部的立場上的、有限程度的解答......”

  “我似乎還未告知我的答疑需求。”範寧詫異道。

  “但我知道你想問什麼。”蠟先生說道,“蠕蟲學家斯克里亞賓.K.I,究竟是如何來到這個所謂‘新曆’的霍夫曼王朝的,從幾百年前的指引學派會員到如今的特巡廳秘史學家,其中又埋藏了哪些家族姓氏溯源的秘密......”

  很明顯,這位執序者捕捉到了範寧此時表情的細微變化。

  “這段時間,個別人反反覆覆,試圖一些調查探究,包括範寧大師對希蘭·科納爾小姐的伊格士故居的調查計劃,包括博洛尼亞學派對他們失蹤的會員瓊·尼西米小姐所作的系列調查......不過,這些人探究的都是‘不該探究之物’,出於當局的保護,這些細枝末節的歷史程序被小幅干涉,你們也都偏離了最初的目的地......”

  ......竟然是他暗中施加的影響?

  範寧不僅感到事情詭譎離奇,而且再次調高了對這位“首席秘史學家”的能力的預期。

  正面破壞能力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並不是神秘世界的全部。

  有時甚至不是最主要的部分。

  “所以這一切......”範寧不掩飾自己的困惑,眉頭深深皺起,“好吧,你確實是蠕蟲學家斯克里亞賓.K.I?......你也是穿越者?......這個名字,和神降學會的那位危險分子,F先生,或另外一個世界的作曲家斯克里亞賓.A.N,真的存在關聯?......按理說,兩者僅限於同名,和世界上同名的大多數人物一樣......這一切,難道有什麼深層次的糾纏或遞進關係?”

  在範寧緩緩表達以上內容的時候,所在周圍的背景開始變得虛化、扁平,成為一片低解析度的、帶著少量陰影關係的平面紙幕。

  蠟先生似乎認為,這一談話內容,就連另外幾位同僚也不應旁聽。

  “這一系列疑問的題幹......本身不復雜,我的解釋也將很簡短。”蠟先生說道,“但為確保你的理解建立在我們之間正確的語境、定義或共識之上,有一些前提需要予以明確......”

  “範寧大師,對於這個世界,你平日裡是否這樣認為?......”他伸出了手掌。

  “——時間是一柄單向擲出的長矛,掠過的過去是過去,處在的當下是當下,將抵的未來是未來;”

  “——空間是一個球,或立方體,你的左邊是你的左邊,你的右邊是你的右邊,你的上空是你的上空,你的後方是你的後方;”

  “——音樂大概能算是時間的藝術,美術大概能算是空間的藝術;”

  “——凡俗生物在特定時間、特定空間裡的行為,構成歷史事件,這個世界的存在是唯一的,歷史程序事件的總集合體也是唯一的。”

  “範寧大師,你是否這樣認為?”蠟先生再次發問。

  這幾條近似“廢話文學”的確認句,卻讓範寧陷進了長長的思索。

  “說實話,在升格‘新月’之前,我肯定要說‘是’的,這都是些顯而易見的廢話,不帶猶豫。”

  “但現在,經歷很多新的神秘體驗後,我確實懷疑,我反倒在猶豫,是否存在什麼別的答案,比如,千頭萬緒的秘史就構成了例外......但是,這好像無用,我把握不到任何實質的東西,如果說‘我不是這麼認為的’,那我到底是怎麼認為的呢?......”

  “有知者只是具備將世界區分為表象和意志的學識,但無論是醒時世界還是移湧,其中的時間、空間、歷史規律也是一致的,即便是在光怪陸離的夢境,我也需要靠計數呼吸來確定流逝的時間,也需要定義前方、後方、上層、下層等位置關係......時空和歷史的屬性必然如此,公理使然,與其說‘認為’,不如說‘看待’,我確實是這麼看待世界的,我只能這麼看待,我哪有其他的選擇呢?......”

  “難道你有其他的‘看待方式’?”

  “我沒有。”蠟先生搖頭,“因為我同樣也是凡俗生物。”

  “你的意思是?......”

  “見證之主們不這麼認為,祂們看待世界的方式是‘午’。”

  “午?”

  “對,如你我所知的能概括神秘學本質的基本定律,隱知傳遞律,秘史糾纏律等,也是屈從於‘午’、派生於‘午’。”

  午!?!?

  某種令人暈眩的強光擊中了範寧的神智。

  種種零碎畫面閃過腦海。

  “正午之時,日落月升”的預言含義;

  坐在特納藝術廳陽臺木地面上,對神秘畫作背後的意義思考;

  初臨南國的夢境中,來自高空天體的瞥視所引起的發散性思緒......

  看待世界的方式,即“世界觀”。

  世界觀?

  “午”的含義,在歷史上發生了漫長而豐富的變化......

  那麼更早的含義,比古語言的源頭還要古老的含義是什麼?......

  “關於‘午’的世界觀具體是怎樣的?”範寧追問。

  “我的解釋已經結束,剛才說過,它會很簡短。”蠟先生說道。

  “也對。”範寧先詫異,後瞭然。

  如果能夠解讀出“午”的含義,那麼凡俗生物就不再是凡俗生物。

  “繼續做一個不可知論者吧,範寧大師,我們不會願意將你列入下一批‘蠕蟲’槍決名單。”

  輪椅上的蠟先生捂嘴咳嗽了幾聲,手在袖子裡面縮得很緊。

  “歷史正在腐爛生蟲,毒素沾之即死。三百年前的討論組成員單位還有七個,由於博洛尼亞晉升‘渡鴉’後理解了‘午’的世界觀,利底亞王國原有的兩個官方組織,有一個徹底掉入了腐爛的蟲堆之中......”

  “來自第0史的重名、不存在的小鎮和故居、錯位的姓氏溯源、失常區調查者提及的四十多種相位和三百多道門扉......若是他人遇到懸而未決的模稜兩可之事,通常只能理解為‘群體記憶錯誤’,至少你現在知道可以歸因於‘午’......”

  “所以你也是不可知論者嗎?”範寧平靜地問道,“波格萊裡奇也是不可知論者嗎?”

  “這正是今天第二個內容,我需要傳達給你的一些話。”蠟先生轉動輪椅把柄,將自己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仰臥角度。

  “波格萊裡奇先生準備利用器源神殘骸穿越‘穹頂之門’。”

  “很俗套的答案,在無知者口中俗稱‘成神’。”這一回範寧沒有太多情緒波動,“他升到了執序六重的高度,還在大手筆陸續收集殘骸,若不是為了晉升見證之主這一己私利或野心,那還能是什麼呢?”

  “而你,則在為自己成為‘掌炬者’乃至‘父親’鋪路吧?”蠟先生反問。

  範寧不置可否地沉默。

  “野心...或許吧。”蠟先生哈哈哈笑了幾聲,“在神秘側的登頂是俗套的,在藝術側的登頂就不是俗套的,晉升見證之主為私心,成為‘掌炬者‘或‘父親’則為公心。”

  “至少如果我是‘掌炬者’,我不會干涉什麼樣的人能成為‘鍛獅’或‘新月’。”範寧一聲輕笑。

  蠟先生卻對對方的言中帶刺不以為意,也沒有要進一步解釋的意思。

  “範寧大師,你為人很狂,恃才傲物,自命不凡,看待體制有些偏見,行事風格時常在膽汁質和憂鬱質人格中沒有徵兆地切換。但你是個天才的年輕人,這樣再正常不過,當局對你的這種表現報以友善的微笑和理解的態度,波格萊裡奇先生最近對你很是關注。”

  “希望你能理解‘互相成就’的真正含義。”他用手比劃自己的後方,又指了指範寧,“領袖即將登頂,且同樣需要另一座山頭的一個登頂之人,這會由他決定,而你是其中的有力競爭者之一。”

  “這些話你可以騙騙其他的人,但不包括我。”範寧說道,“很遺憾,我清楚晉升見證之主需要掌握一份完整的普累若麻和第七高度的‘格’,那麼所謂‘互相成就’是什麼意思,就不用我來點破了。”

  “哈?”蠟先生有些詫異,“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範寧皺眉。

  “範寧大師,你不會以為波格萊裡奇先生說的需要有人登頂‘掌炬者’或‘父親’,是覬覦你的‘格’的意思吧?哈哈哈哈......果然,每個站在歷史長河前的人都幼稚如孩童。”

  “不然呢?靠你們那位領袖自己的美術造詣?”

  “範寧大師,你想過一個問題沒有——所有的見證之主都‘懂’藝術嗎?”

  範寧表情一怔。

  “在新曆,有不只一位凡俗生物穿過了‘穹頂之門’,體會到了用‘午’的方式看待世界的感受,呵呵......不過,情況有些不幸,這些質源神們自己構造出的晉升儀式,或者或少有些缺陷,導致祂們似乎活在了無窮無盡的痛苦與瘋狂之中......”

  “當然,高處的情況有可能更為複雜,有某種更危險的本質,不該存在的概念,正在把所有的見證之主——不光是質源神——都逼向瘋狂的境地,失常區的擴散、‘蠕蟲’的泛濫也許只是這一切在下層世界的外顯......基於以上原因,領袖決定親自上去看看,以他自己的‘破局之力’開闢道路,這需要一個穩定的統治秩序作為前提,需要一名聽話的藝術登頂者在過程中充當必要的助手......”

  “聽起來有些‘拯救世界’的意思。”範寧暗自消化其中的資訊,撫摸起脖子上佩戴不久的“沐光明者聖雅寧各”像,“有意思的是,失常區中的某些組織、某些危險分子似乎也是抱著類似的論調在行事的......”

  “某件事情一旦過於高尚化,它的真實性就會打上折扣。”蠟先生認真地強調,“波格萊裡奇先生的主要動機,還是因為失常區的擴散威脅到了當局的統治秩序,以及他的領袖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