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24章

作者:膽小橙

  另外的人語氣也帶著溫和與善意。

  “我......”安德烈宛如夢中一般恍惚,“我,我是出於投資的目的,特納藝術院線,我想在鄉下建一棟小藝術館......不是,請問,你們......先生們來這裡到底是?......”

  “呵呵,那就巧了。”

  “在這裡建一個院線小館?好主意,好主意。”另外幾人還在議論評價。

  巧了?安德烈嘴巴張得老大。

  “自我介紹一下,博洛尼亞學派駐聖萊尼亞大學分會會長、音樂學院院長許茨。”

  為首的中年紳士遞去了一張名片。

  “我們也是在近日,才在校檔案館的一處不起眼訪談記錄手稿上得知,913年的畢業音樂會上,我們的傑出校友,偉大作曲家、指揮家卡洛恩·範·寧上演的《D大調第一交響曲》,竟是在這默特勞恩湖畔的‘作曲小屋’中寫成的,真是靜謐又旖旎的山川風光啊......”

  “......”安德烈聽到這,表情完全呆滯了。

  “所以,既然有了新的收穫、新的環節,我們的‘校史編纂小組’就連夜調人趕來,準備考察範寧先生在這裡度過的一個月經歷!”

  ......

  “卡洛恩,你為什麼會突然決定幫助他?”

  4月18日的凌晨,折返烏夫蘭賽爾的火車,一等座廂,對面的希蘭手持餐刀,仔仔細細地將瓷盤中的香草奶油長蛋糕卷切成小塊。

  “不是幫助。”

  “是我自己想把回不去的過去處理掉而已。”

  範寧一手撐顎,看著窗外極速倒退的風景。

  “好吧。”希蘭吸了一口紙杯中的牛奶,“但從結果上說,還是的確改變了一個路過的年輕人的命卟皇屈N?”

  即便他的天賦沒有達到要求,無法靠音樂演奏或創作為生,但在某種程度上,他的命叩哪孓D趨勢,比得到藝術救助的年輕孩子們更之為甚。

  以200鎊的價格得到了一幢“大師舊居”級別的資產,對於一個嘗試在鄉下投資藝術小館的年輕人而言,這是什麼概念?

  “嗯,可能覺得他和我自己比較相似吧。”範寧對此不再否認,點了點頭,坐正在桌子前面,拿起了盤中的牧羊人派。

  一個熱愛藝術卻碌碌無為的普通人,最終會得到什麼?......

  真是越想越有意思,越想越揮之不去的命題。

  “和你?”希蘭驚奇道,“這怎麼會有可比性呢!你學識淵博、驚才絕豔、無窮的靈感和想象力就像是造物的恩賜,即使拋開所有創作,也是一位偉大的指揮家和演奏家,即使再將它們拋開,也是一位出色的音樂學家和音樂教育家......”

  “我說的是以前啦。”範寧咬下餡餅中酥爛牛肉和香菇最豐富的一角。

  “以前?...你是說中學時代或是童年時代?那也不太對的樣子......我吃飽了。”

  希蘭把擦嘴的紙巾疊好,然後將幾碟精緻的小瓷盤全部往範寧的方向推了推。

  “這麼快啊,再吃幾口唄。”

  “我胃小,都是你的。”

  幾分鐘後,範寧重新靠回座位,開啟希蘭工作用的筆記本。

  “看來回去之後,節奏就沒這麼悠閒了啊......就像我當初寫‘復活’的那段時間工作狀態一樣,還有大量的關係要協調,以及和當局之間可預見的紛爭......7年一度的豐收藝術節、週期性的失常退潮、X座標、守著B-105區域南國投影的瓊......”

  本來是純粹性的工作計劃思考,但越往後,範寧的思緒再次墜入了那個混亂的源頭。

  “還行吧,算是有期待感的一年。”這些天壓力卸掉大半的希蘭,依舊很有依靠感地伸了個懶腰,“出發來這趟默特勞恩之行時,我就很有期待,現在對於回去後的事情,依舊抱有期待,就從今晚上的迴歸音樂會開始......你怎麼了?這是什麼表情?”

  她突然發現範寧思索思索著,眉頭極深地皺了起來。

  “希蘭,我們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啊?”

  “我們的本意,好像是要去調查你在伊格士的故居吧?什麼環湖遊覽、作曲小屋、什麼重現採風路線、只是順路的計劃而已吧?”

  嗖的一聲,黑暗降臨,火車鑽入了長長的隧道,鋒利的氣流震得窗子都顫動起來。

  “為什麼不急不慢在默特勞恩轉了一圈後,我們就直接返程了?”

第二十七章 友好交談

  「歷史是已逝之時在世界表皮上留下的傷口。」

  「傷口會腐爛、生蟲,其程序和速度在往更加令人不安的程度上發展。即便對於幸叩奈丛Q見的普通人,也能體味到生平記憶事件的種種違和感,而對於感染者和疑似被感染者,必要的銷燬是別無選擇的選擇,包括我們自己。」

  「我們能爭取的只有時間。」

  「附1:第十批“潛力藝術家”名單;附2:第二十一批“清洗”名單」

  「......」

  華麗廳堂的一處不起眼過道上,身材消瘦、留著枯質長髮的巡視長拉絮斯,逐詞逐句地閱讀著蠟先生的通訊信件。

  “呵呵...記得當初我是第二批被提攜上來的,現在一轉眼都到了第十批了。”

  他低低地發出一聲感慨。

  “幸虧你所在的名單是‘潛力藝術家’,而不是後面那份,不然,大概是發不出這種表面混合著滄桑和唏噓、實為彰顯淡淡優越感與獲得感的嘆息聲。”

  歐文冷聲回應。

  他筆直靠牆而立,有如一尊雕塑。

  目之前方,就是特納藝術廳交響大廳的外側主廊道,花草的香氛豐盈而柔和,打著筆挺領帶、身穿華貴西服的紳士,穿著各色晚禮服、手腕上絲絛晃盪的淑女們,都在駐足觀望或三兩低聲交談。

  人群中不時傳出熱情、禮貌又剋制的低笑。

  天氣一如既往地不討人喜歡,此刻室外依舊下著濛濛細雨,不過今晚藝術廳的情況,應該是近年來人氣最高的一次了。

  “如果你的心態還未調節到位,我可以先幫你把這次報銷的門票數量向上取個整。”

  拉絮斯對對方的冷嘲熱諷不以為意,回應更為揶揄。

  文化產業和藝術監管都不是他的主業,今天來這裡的身份,只是一位身份尊貴的聽眾而已。

  “收起你那副事不關己的嘴臉。”

  歐文眼神冷峻地看著眼前人來人往。

  “這個範寧......敢讓特巡廳掏錢買單的,他可能還是頭一家......我倒要看看到時候‘約談’到他身上後,還能不能這麼硬氣......”

  他歐文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包括自己和拉絮斯在內的諸多特巡廳監管人員,竟然為了這場“迴歸音樂會”買了17張門票!

  儘管這是“工作用票”,自己讓底下人填個報銷單走個程式就是了。

  但是這一系列操作還是讓歐文產生了一種魔幻的岔氣感。

  範寧這個傢伙他是怎麼敢把200多張的內部票全部取消掉的?

  波格萊裡奇先生來了也得站著聽是吧?

  “為了擴大影響,讓更多社會面上想聽未聽的人坐進來,就取消了約定俗成的‘人情’成分,畢竟我們這種常客可不會扯破了嗓子喊‘bravo’......”拉絮斯踱步閱讀著那些貼在牆面上的留言條,“有意思,聽說他還搞了一個什麼‘世界音樂電臺’,無論在哪座院線收聽這場轉播,都只需支付1個便士......”

  “無線電通訊而已,那東西如果能成真正意義上的‘世界電臺’,現在西大陸打仗就不是這個打法了。”歐文對這一系列小把戲感到有些想笑,“一環扣一環的轉播,拋開延遲不說,最後的音質能糊成個什麼樣子?哦,大概可以聽出來音樂已經開演了......”

  鐺——鐺——

  鐘聲連續敲響七次,離音樂會的正式開場,進入了最後一個小時的倒計時。

  “範寧先生出來了!”

  外側走廊的另一旁突然響起呼聲。

  “那邊,那邊!”

  “真的是他,他真的回來了。”

  “陪同人員還不少。”

  “看來他還是提前會見了一些內部人士的...哎,這要是能夠參與進去,才是真正的上流談資啊!”

  眾人的目光方向如同被風吹過的麥子,齊齊朝一個方向倒去。

  身穿修長燕尾服,戴白手套,手捧禮帽,持薰衣草色琺琅手杖的範寧,在一眾人的簇擁下朝著迴廊前方走來。

  與之靠得最近的是卸去了一身職業裝,換成了少女白色晚禮服的希蘭。

  此外的陪同者包括諸多院線高層和貴賓:音樂總監布魯諾·瓦爾特;卡普侖的遺孀、行政副總監奧爾佳;市場、招商與郀I副總監金伯利·康格里夫;鐵路大亨亞岱爾家族的少爺,渠道與政府關係副總監盧;美術館與拍賣事業副總監克勞維德;舞美、音響與燈光副總監馬萊;指引學派導師、鋼琴大師李·維亞德林;博洛尼亞學派導師、國會上議院議長弗朗西絲、神聖驕陽教會主教約翰·克里斯托弗......

  咔嚓——咔嚓——

  記者們極具敏銳性地佔據了各處有利位置,快門聲此起彼伏。

  主管領域不同的巡視長拉絮斯,此時莫名一笑,退到陰影之後,就如一位“普通”的觀演貴賓。

  歐文則與範寧目光遠遠相接。

  他看到了對方臉上無可挑剔的優雅微笑。

  範寧脫下了手套。

  萬眾矚目之下,歐文同樣露出笑容。

  咔嚓——咔嚓——

  閃光燈下,兩人的雙手緊握在一起。

  “範寧指揮,好久不見,很是想念。”歐文笑道。

  “我也一樣......替我向何蒙和岡問好。”範寧笑道。

  “謝謝。”歐文神色不改。

  “聽說歐文閣下之前養了一陣子病?”

  “意外受了點小傷。”

  “哦,出門在外,還是人身安全第一啊。”範寧鄭重提醒。

  “你也一樣,要注意人身安全......話說回來,範寧指揮,你帶的這個團隊的確不錯。”歐文讚賞道。

  “離不開你們的偏愛和支援。”範寧又笑了。

  ......偏愛?

  “我們公正地支援一切藝術團體,但像你這樣的事業掌舵人總是少數。”歐文也又笑了,“......不對,應該說是個例,諸位說呢。”

  ......個例?

  相機快門聲中,賓客們對於兩人的友好交談,發出善意的氛圍式笑聲。

  “希蘭小姐和羅伊小姐帶得更多一些,你知道的。”範寧又笑了,“兩年前的‘復活’首演前夕,我個人發生了一些意外事件導致失約和辭職,接著在外輾轉了很久......誒,當時聽眾們的門票和旅館費用你們應該退補了吧?還沒退補的現在可是要算利息的啊。”他最後一句話是在問身邊的同事。

  圍觀人群“哈哈哈”的氛圍式笑聲更濃了。

  “所以,是外界所傳的那種‘密教’或‘汙染’嗎?”歐文跟著笑,然後關切詢問。

  層層圍繞的相機閃光燈頻率更密了幾分。

  “說不準。”範寧皺眉,“至少暫時確定,是被某些‘野心家’或‘危險份子’擺了一道。”

  雙方的話語中,似乎都凸顯了一些特定單詞的重音。

  “野心家和危險份子都是帝國共同的敵人。”歐文正色道。

  聚光燈下,兩人的神色突然收斂。

  但這一過程只持續了零點幾秒,和煦的微笑便再度綻放開來。

  範寧重新緩緩戴上手套,做出“請”的手勢:

  “一起先去看看我們的老朋友,吉爾伯特·卡普侖先生?”

  歐文微微鞠躬:

  “榮幸之至。”

第二十八章 臨終遺言

  特納藝術廳後方庭院,鮮花叢盛開的幽深角落,雨點淅淅瀝瀝地敲擊枝葉。

  此時此刻,正如彼時彼刻。無論天氣,還是其他。

  十多位紳士和淑女們在行步,更多的記者們亦步亦趨地跟隨,一雙雙皮鞋和高跟鞋碾過泥濘,穿過雕欄、花叢和草坪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