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07章

作者:膽小橙

  “去主導嘗試的只能是我,製成鑰匙的只能是我。當然,這也是我自己在追逐真知。直面風險,一切自償。”

  範寧聽到這裡,臉上浮現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容:

  “瓊,你應該知道我的慣常作風,當面對‘被安排的選擇’時的慣常作風。我說的不是你啊,是那些‘好為安排’的危險份子——”

  他用手指朝向側後方的虛空,又緩緩收回:“我這人在排練時很有耐心,但有的場合一言不合就喜歡掀桌子,比如,當時的聖塔蘭堡地鐵事件,你也是全程參與的......”

  “你想說什麼?”瓊怔了一怔,腦海中浮現出曾經很多時刻的排練廳場景,然後又是當時“災劫”出現在列車殘骸後,特巡廳和博洛尼亞學派兩方逼範寧作出選擇的畫面。

  “能不能幫我一個忙?”範寧笑道。

  “幫忙?”少女一手握著繩索,一手持著長笛,蹙眉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但下一刻她聽到的只是一聲清脆的破裂聲,就像玻璃瓶被打破一般——

  噼砰!!

  範寧直接將手機狠狠地往地面砸了下去!

  螢幕的玻璃碎渣飛濺開來,這件“悖論的古董”似乎具備超出尋常的密度和重量,直接將地面貫穿了一個碗口粗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卡洛恩,你幹什麼!?”

  “你要幫什麼忙,我根本就還沒答應你吧!!”

  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的瓊大驚失色,她沒想到範寧根本沒有繼續解釋其內容,更沒有徵得自己的同意,直接作出了某種決定!

  而且從眼前的陣勢來看,像是一個根本無法“撤回”的決定!

  “大歷史投影!?”這一道虛無縹緲的聲音,來自山脈遙遠的對岸。

  相比於之前談話時的懶懶散散或自我陶醉,這一次,F先生的語氣同樣驚愕不已,甚至可以預見得到其臉上那種瞠目結舌的表情!

  “你居然弄來了這種東西?”

  “你怎麼可能收容到這種東西?”

  “我不是沒看過總譜的片段,但是,就憑一首才寫到第三號的交響曲!?!?”

  他在“喚醒之詩”的d小調哀樂號角聲中接二連三地質問。

  呼呼——呼——!!

  帶著盛夏氣息的熱風和刺骨寒風夾雜在一起撲面而來,就像在風雪之夜推開了一扇裝有壁爐的房門!

  青草味、果香味、海風的鹹味、烈日的炙烤感、水鳥在夏風中的沙啞叫聲......

  各類花朵、枝葉、人物與動物的剪影......

  “孤陋寡聞了吧?”

  這次,輪到範寧雲淡風輕地發笑了。

  “我很早就說過,聽聞此曲,如臨南國。”

  轟!!——

  下一刻,在瓊目眩魂搖的注視下,以被手機砸出的洞口為圓心,直徑一米左右的範圍內,一道桃紅色的光柱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第一百四十四章 《G大調第四交響曲》

  這道由範寧種下的光柱,除了高度被拉長至與天地等高外,面積也隱隱約約有向外擴散的趨勢。

  但實際上,擴散幅度聊勝於無。

  而且僅過數十秒的功夫,原本純淨的桃紅色“屏障”,逐漸像是有五顏六色的肥皂薄膜在其上流動了起來,光是注視就令人暈眩嘔吐。

  “呵呵,範寧啊,我承認自己再一次增長了博聞......”F先生的聲音帶上了由衷的惋惜,“但是,你不會是想憑這麼一個空無的‘銘記之殼’來對話先驅、來改變天國吧?真的非常可惜,如此高品質的大歷史投影,真的非常可惜......”

  “瓊,你進來,站到這裡面。”範寧沒有理會,嘔咳了幾聲後,抹了抹嘴,扶住一塊巨石重新站穩。

  數本載有《G大調第四交響曲》樂譜接連拋飛而起。

  嗤啦——————

  它們的書頁瞬間被暴風雪撕得粉碎,然後,就像一個巨大的氣旋般繞著那道光柱旋轉飄飛了起來!

  “你依舊吸收樂器,正常嘗試晉升。只要你待在歷史投影區域,我有九成以上把握讓你在晉升過程中免受‘蠕蟲’汙染......不過作為交換,晉升後你需要將獲得的絕大部分神性和秘史之力剝離,讓‘星軌’開啟燈塔外面的那些封印物。”

  “我去燈塔,你守在投影裡,只要不出去,腐爛秘史的濫彩就不會同化你,我升格之後會想辦法回來......”

  “你瘋了吧?”瓊盯著那變得越來越鮮豔的屏障,忍不住打斷了範寧的話,“你是沒看到,這個小小的歷史投影落地後,它自己都被開始腐爛了嗎?如果估計得不錯,十分鐘之內它就會被濫彩同化......”

  嗤嗤...嗤嗤...

  滑膩的紫色小蛇再度從她的身體各部位綻開,信子吞吐間滴落出酒紅色的黏液,那些靠近長笛的樂器臍帶似乎找到了誘人的營養物質,改變了穿梭的軌跡,扎到她腳下附近的地面,拼命吸吮起這些黏液來。

  而她仍舊在冷冷地催促範寧繼續向上:“還是把你有限的氣力用來跟上我的腳步吧,我對抗真知的侵蝕已經夠吃力了,要是在攀登的過程中再出什麼意外,我可再分不出精力管你。”

  實際上,在這個無形之力近乎失效的異常區域,範寧要想攀登這座山脈,應對起來比專業的登山隊員會更加困難。

  “不,你進來,不要再往前了。你不能,且沒必要。”

  範寧沒有看向瓊,只是在緩緩地圍繞光柱轉圈,並伸出手指劃過其屏障表面的光線與剪影,自言自語似地回憶敘說:

  “《夏日正午之夢》的六個樂章完整又不完整。”

  “在‘謝肉祭’的程序中,在南國夢境坍塌之前的時間節點,它的神秘學意義是完整的,能承載起銘記象徵物的特性......”

  “但輝塔的真實結構是七道門扉,當時,我沒有將最高處的‘穹頂之門’納入討論,音樂停留在了‘愛告訴我’的那一刻,現在在失常區中被播下,‘大歷史投影’的神秘學意義又是不完整的......”

  “你打算用《第四交響曲》引出一個特殊的終章?”

  瓊聽到這裡突然彷彿明白了什麼。

  “......一個即是它的第四樂章,又同時可視為《第三交響曲》‘第七樂章’的特殊終章?你意思是,這樣它就能在異常地帶站穩腳跟?”

  “非常聰明,我的首席小姐。”範寧解開了自己棉質外套的前兩粒釦子。

  他作出了與下方攀登的“複製體”們相同的動作:掏出了一副雪橇鈴鐺!

  在他動作之前的一段很短的時間間隔裡,《第三交響曲》的聲響經歷了一種類似“快進”的錯覺——“喚醒之詩”、“原野的花朵告訴我”、“森林的動物告訴我”、“人類告訴我”、“天使告訴我”、“愛告訴我”......各樂章的重要動機和片段如跑馬燈般掠過,最後響起的是慢板樂章尾奏的四度定音鼓敲擊聲......

  “你的用法錯了!”

  “象徵離開塵世、覲見先驅的引物,不存在這種異端的致敬方式,我必須糾正你的行為!!”

  也就是在這一時刻,“黑色彌撒”的音樂進入最狂亂恐怖的中段,對岸的F先生髮聲也突然變得暴躁起來,一片雪鈴聲大作,瘋狂搖動不休。

  範寧甚至感覺有異物開始在搗自己的喉嚨,差點跪倒在地乾嘔起來。

  但是他很快笑了兩聲,仍然倚著石頭支撐自己的身體,然後將雪鈴舉到了胸口的位置:

  “搖夠了就別搖了,真難聽,白白浪費這麼一個有意思的打擊樂。我給你示範一下正確的用法。”

  “讓我想想啊。”他緩緩閉上眼睛,“關於來到雅努斯後的一切,關於舍勒先生的後傳,與拉瓦錫神父的一切......”

  嚓—嚓—嚓—嚓—

  範寧製造出的雪鈴之聲細碎、清冷、銀光閃閃,似木橇碾碎了凍得發脆的冰雪。

  與之同時,歷史投影的光柱中,深洞裂痕的地表下,傳出了木管質地的半音反覆裝飾音,以及帶著莫名冷意和空靈感的三度點綴。

  《第四交響曲》的b小調帷幕終於被徐徐拉開!

  初入無人地帶的畫卷得以重新回顧和展現:遠離塵世的行旅令人心曠神怡,視野中游動著肥皂泡的薄膜,奇詭的色彩如調色盤般在山川林野中綻開......

  音樂轉為G大調後,第一樂章的主題被圓號輕輕拋起,幾個小節的輕盈思緒隨風滑翔,很快被絃樂器接住,滑落到大提琴的懷中,成為一個從容而曲折的樂句......

  令瓊難以置信的一幕出現了。

  眼前這道光柱的濫彩消退了,再度變成純淨的桃紅。

  然後,面積開始緩慢擴散了起來!

  轉眼間,就將本來靠得很近的範寧囊括進內。

  下一個就是瓊,桃紅色屏障的邊界在凍土上蔓延,亦在接近於她。

  如此慢的擴張速度,快步行走便能逃離,但她卻站定在了原地,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還是單純地在欣賞著音樂。

  隨著手中“星軌”濃豔而繁複光暈越拖越長,從她身體上鑽出的紫色小蛇越來越密,衣裙被撕扯化作的滑膩觸手也越來越多。

  在輕快的呈示部小結尾後,展開部與序奏一樣,以雪鈴聲與木管聲起舞。

  更鮮明的小提琴對位旋律則向上陡峭爬升,逐漸將原本富有古典氣質的“水彩畫”音樂帶入了一種較高境界的氛圍裡。

  “瓊,我不知道兩三年的相識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引導這些“樂器”以特定音色發聲的範寧,語調也逐漸進入了一種莫名沉靜肅穆的狀態,“我猜它有一定的重要度,但到達某個限度後,重要性就不再上升,至少,對迴歸之後的你來說是如此,你有更多的經歷、更多的見聞、更多的舊識新交......那位生在尼西米勳爵家的沒心沒肺的小姐最初是你的全部,現在則只是你性情的很小一部分......”

  音樂的動機在頻繁轉調,流動的古典色彩和聲底下,突然會傳來幾聲銅管粗糙的嗡鳴,就像風和日麗的天空角落裡卻掛著幾朵詭異的烏雲。

  這個較高的境界對凡俗生物來說毫無疑問是陌生的,它讓人們的身心得到放鬆,靈感更高的群體還可能會莫名其妙地不寒而慄,甚至感到毛骨悚然。但是,它竟然逐漸將“黑色彌撒”的音樂聲,將另一岸邊F先生怫然不悅的說教聲給一寸一寸壓了下去!!

  “不過我只是在和你談利害,談接下來的可能性。”範寧繼續說道。

  “原本,你是大機率的被‘蠕蟲’上身,小機率的僥倖晉升;作為‘二級分支’的我隨著你進入燈塔後,大機率是被F先生間接控制,小機率的僥倖逃脫。但現在的你選擇守在歷史投影裡,可以同時爭取到晉升和安全的確定性,不過是我藉著‘星軌’進去碰碰邭�......”

  “聽起來雙方的生還率都有所改善,而且我自己的改善尤其可觀?”瓊輕輕地笑了笑,“不過,你有沒有忽視一個問題,或者一個前提?——”

  “我必須相信你說的一切。我必須相信這個投影如你所說,必須相信我耗費神性為之開路的人不是‘真言之虺’的汙染者,必須相信我能等到你將來回來徹底解決問題......”

  她提了很多質疑,但光柱的屏障逐漸接近,腳下卻暫時沒有向後移開。

  “所以我問你願不願意幫我。”

  範寧控制小提琴極高音區的聲音漸漸消失,第二樂章,圓號吹出兩組類似號角聲的C大調獨奏旋律,線條卻帶著一絲呆板滯澀。

  木管在屬和絃上展現“利安德勒”的舞曲節奏型,由此引出了氣質嫻靜、卻透著絲絲詭異的諧謔曲主題——做工粗糙、細節模糊、被調高一個全音的小提琴組,在樂隊夢囈般的弱奏背景伴奏下,拉出陌生、尖利、刺耳的旋律。

  “是我在依靠你的幫助......替我守護好這道歷史投影,可以嗎?”

  桃紅色的光幕貼面在即,瓊往後退了兩步,再度拉開了距離。

  “我撐不到全曲結束的,下個樂章都撐不完......不過,還能堅持一會兒,儘量在你徹底被汙染前再堅持一會兒,瓊,你再考慮一下吧。”

  範寧又在樂章的第二部分引出了一段田園風格的旋律。

  四度向下跳進又回正,接著是樸實的“一二三四五”上行音階,然後以顫音接續發展,帶來閒適悠然的意味,宛如沉有膠片底色的舊時光剪影。

  此前“巨人”第一樂章中最重要的“原野主題”變形。

  關於晨光、果實、荊棘、花卉與青春年華的《第一交響曲》。

  畢業典禮時節的初夏,如城堡般聳立的聖萊尼亞大學建築群黑影,被描上夕陽金邊的廣場雕塑輪廓,各處盛開的流光似火的噴泉......

  風雪吹亂了少女的一頭披肩紫發,她的表情似乎沒多大變化,只是唇間動了動,終於向前了一步,進入了桃紅色的光幕。

  “那就算願意吧。”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入夜前刻

  在光幕中行步的幾秒時間裡,瓊身上掛著的冰雪迅速消融,臉頰半邊的鱗片化為齏粉剝落,身體綻出的小蛇和衣裙化作的觸手也變為幻象消失。

  範寧笑著鬆了口氣,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他朝後方不太穩當地退了幾步,退到投影地帶之外,蹲下來栓緊自己的鞋帶。

  然後開始清點起包裹中一些必要的攀登輔助工具。

  渾濁的天空正在變得更暗,或許可以稱之為入夜前刻。

  帶著懷舊色彩濾鏡的田園牧歌很快再度歸於陌生,加了弱音器的銅管、用弓杆擊弦的提琴、增四減五度的哂谩㈩l繁出現的調外半音等......那幅神秘、怪誕而恐怖的動態畫卷重新顯露了出來。

  但隨著南國投影的擴散,裡面崩壞的畫素點開始變化,花卉與棕櫚樹的虛影拔地而起,凍土變為潔白的沙灘與遮陽傘,臨近濫彩邊緣的地帶出現了海浪的聲音......

  從四面八方飛來的“樂器”和臍帶,在進入桃紅光幕後迅速風乾枯萎,在頭頂高處接聯成了一張密集的樹枝網。

  上面掛滿著小提琴。

  木質的、四根弦、兩個f孔、泛著紅褐光澤、擁有輕盈而優雅的曲線的小提琴。

  四周也逐漸生長出了其他樂器,和之前一路見到的都不一樣。

  “瓊,我還可以和你聊一會,大概五分鐘。”範寧清點完包裹,又拿出一塊凍得發硬的無酵餅,就著雪水啃嚼起來。

  “這到底算不算一首作品的演出啊?”在歷史投影最初擴散的中心點,少女蜷著雙腿側坐了下來,從範寧手中接管了對於樂器的操控。

  大量總譜書頁的“氣旋”開始圍著她旋轉飄舞。

  “算吧,我覺得有很多‘人’都在聽,雖然在我的視野中沒見到人,至少......那些消逝在南國夢境中的人們會在冥冥中見證,見證當時的‘夏日正午之夢’走向更完整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