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而在視野的盡頭,群山積雪的頂端,一座瘦削的石質建築拔地而起,彷彿亙古就已存在。
......墓碑前方,山巒遠端?
範寧站直身子,目光遠眺而去。
它底端的白色塔座遍佈裂縫,似血管般搏動的藤蔓寄生其上,交織成了一層厚而透明的肉質障壁,往高處,建築的尖端刺入晦暗的雲霄,數百道澄金色的光束從薄弱處穿出,將濃霧與夜色分割成不再連續的條塊襤褸,與之對比之下,當下所處的“村落”被無限“縮放”,成為了陰影中極度渺小的一隅!
燈塔!
埋藏著“神之主題”的燈塔!!!
《暴風雨奏鳴曲》低而緩慢的分解和絃過後,一句同音反覆的下行音階在顱內響起,停留在不穩定的屬和絃上。
“轟隆隆......”
同時響起的是天際的沉悶雷聲,以及先行飄灑在範寧臉上的一陣雨點。
“mi—sol—do—mi—sol—do—......mi——sol——do——......”
停滯的和絃並沒有按照期望解決,低音區凝滯的分解和絃再起,將色彩推向了更為緊張的懸崖邊上。
“你在明知故問。”電話那頭的F先生悠閒笑著回應,“有知者可以藉助外力攀升,但沒有哪位藝術家可以依靠外力升格‘新月’......不過眼下的情形,說是例外也算例外,此刻的你離徹底融入天國已經不遠,不具備升格的時間和機會了......”
“除非,我幫助你折返,回到塵世裡頭,那你可自行完成本來就歸你踏出的那一步,不如考慮考慮我的條件?......你曾多次在心底設想著某場盛大的迴歸,想必是依舊眷念著塵世的鮮花與掌聲,以及渴望再次見到你的那些——”
F先生的聲音戛然而止。
手機直接被範寧關機了!
這場沒頭沒尾的對話,本來就沒有需要正常結束的必要。
他剛才只不過是在一面拖延時間,一面找尋所謂的“燈塔”到底在哪。
現在,它出現了!
“守夜人之燈”被範寧拋飛而起,澄金色的平整燈腔中迸發出繚亂的光芒,就像遠處刺入雲端、照明驅暗的燈塔之巔!
“......光的絞鏈、穿廊、臺階、王座,
本質鑄成的空間,
歡樂凝結的盾牌,
暴風雨般的激奮與悸動......”
在範寧發起之前約定的行動訊號後,他降入戰車,念起一段關於“燭”的“爍光段摹泵軅鳎赃叢贿h處隊員們的靈感如開閘洩洪一般地被抽吸匯聚。
“轟卡!——”
顱內的《暴風雨奏鳴曲》正好在此時進入激烈的呈示部,在灰暗的三度震音下,嚴峻的低音敲擊與高音區痛苦的半音語調交替呈現,水桶粗的閃電撕裂天際,傾盆大雨如海嘯般撲面而來!
“嘩啦——嘩啦——”
也就是同一刻,在“守夜人之燈”和“爍光段摹钡淖饔孟拢諝庵械臐忪F沿著特定的軌跡層層碎裂,金色光芒如破碎的鏡面般一路傾灑而出!
圍繞墓碑的鍛鐵圍欄被範寧憑空扭下,就像一張扭曲和密集的金屬網,載著他沿這片積水的窪地飛掠而過。
起初,只是單純的速度偏快,在隊員們紛紛跳上後,整張“金屬網”的飛行蹤跡變得斷斷續續起來,在那些破碎的金色光芒中開始了跳躍式的光影穿梭!
劃過水面,劈開雨幕,飛出村莊,掠過群山。
目標,燈塔!!
......
“此人就是唆使民眾進入失常區的始作俑者,絕對的危險份子。”
進入了極速行進狀態的範寧,稍微有了一口喘息之機,和隊員們短暫交流起來。
“我們的行蹤應該是暴露了的,在‘最後的晚餐’上的預言也證實了這一點。但目前,暫時就這麼順利地切斷了對話,也沒見異常,可能此人只是查實了我們的位置,還在趕來的路上,能施以的作用暫時有限......”
密不透風的暴雨雨簾中,範寧一邊分析局勢,提醒眾人,一邊控制穿行,他緊盯著兩側不真實的“渲染”似的群山與湖泊,時不時撕裂天幕的閃電讓它們亮如白晝。
“危險隨時有可能發生,但‘神之主題’尋見在即,我們眼睛裡這怪異的麻煩之物,沒準能找到解決的辦法,大家先打起精神,說實話,我自己的狀態感覺已經非常不好了,不知你們感覺如何?......”
說著說著,範寧突然覺得不對勁,全程就自己一個人在開口,他扭頭看向眾人,鐵絲網的穿行速度也慢了幾分。
看著與自己目光相對的臉色平靜的隊員們,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爬上了範寧的身體!
這群人上次開口說話是什麼時候?
在自己意識到“被重置”,主動選擇在“失落之時”出門檢視的時候?......
那時範寧記得,圖克維爾主教在聽見《白色彌撒》歌聲、並看見無法理解的鐘表指標之後,最後還問過自己一句“拉瓦錫,怎麼辦?”
但從自己揭開營地門口的布簾,進入到那片詭異的“村落”之後,這群人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了!包括自己後來與“洛德麗”交談、與“麗安卡”交談,進入墓碑的積水區域調查時,這群人也就這樣一直在旁邊默默看著自己!!!
“圖克維爾主教?”
“雅各布?杜爾克?......你們什麼情況?”
範寧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這麼僵持下去,站在鐵絲網前沿的他,更往後退了兩步,語氣沉凝地點到幾位隊員的名字。
終於,他看到他們有所反應了。
隊員們開始伸手在口袋裡摸索。
然後,紛紛掏出了一副雪橇鈴鐺。
他們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開始搖動雪鈴,發出持續不斷的細碎清冷的響聲。
“嚓...嚓...嚓...”
第一百二十六章 臍帶
範寧作出反應的速度慢於平時,但也盡了能做到的最快的時間。
“咔嚓——”“嘶——”
由墓碑圍欄扭成的鐵絲網,沿著他腳前的一條直線迅速變紅變白、直至熔斷,斷面在傾盆大雨中冒出青煙。
眼前整齊劃一搖著雪鈴的隊員們,就此被分隔在了對空中。
“這地方?......”
一分為二的鐵絲網拉開了下方的視野,只見充斥著不真實渲染色調的群山之中,不知何時到處遍佈著燈火閃爍的小木屋,放眼望去如豆子般洋洋灑灑的一片。
範寧差點以為自己還沒飛出那片村落。
第二反應才意識到,是B-105區域不止一處那樣的地方。
整個地帶都坐落著這些詭異的村落和村民?
正當範寧想呼叫無形之力,進一步拉開與“隊員們”的相對距離時,他感覺自己這邊的鐵絲網,突然被斜下方的一個什麼東西給往後“扯”了一下!
不對,不是“一個”東西,是“一群”。
這股扯力其實並不算強,範寧飛向燈塔的速度並沒有被減緩或阻礙,但是,他能明顯感到有一群什麼東西被自己“繃斷”了,然後全部被拔起,帶了出來。
“什麼玩意!?”
範寧終於看清了自己正拖著一大團墜在半空中的陰影,那是一些樂器,從地面上的小木屋的屋頂或視窗裡一路被“拔”出來的樂器,和前期進入失常區時在營房裡、在樹上零零散散見到的類似,它們有些是肉質的,有些帶著毛髮,有些大致是某種常規樂器的形狀,有些只能辨認出一些特徵部位。
還有一些似乎還沒來得及“分化”徹底,只呈現著一大團腫脹畸形的狀態事物,從區域性的“音孔”、“按鍵”、“琴絃”、“管體”、“鼓皮”來看,確實能歸於“樂器”的結構,但組合起來完全對不上人類現實認知中任何一種樂器的樣子。
它們一路垂在半空搖搖晃晃飛行,對比上空範寧所在的一點,簡直就像一群龐大的山嶽,而讓它們得以“勾”住自己而不墜落的東西,是一根根黏滑的、半透明的臍帶狀事物!
“這就是洛德麗說的所謂儲藏在‘後室’裡面的‘樂器’?......神降學會到底對這些人做了什麼......”
眼裡流淌的濫彩賦予了它們更怪異的觀感,範寧朝下稍稍盯了幾秒後,只覺大腦一片眩暈,噁心的酸水已經湧到了嗓子眼。
“嗤嗤......”
他的第一判斷不會覺得這是什麼好東西,不假思索地控制“燭”的無形之力,隔空燒斷或擰斷了幾根滑膩的帶著血絲的臍帶。
下方牽連的“樂器”倒是隨之墜落,但自己身旁的區域一直不斷有新的絲線生成,隨之變為充血狀的臍帶,從地面上的那些小木屋內拔扯出新的“樂器”。
它們的音孔在瘋狂收縮,管體在瘋狂蠕動,鼓皮呈現出隆起,如同蛇群在下方湧鬥。
這正是自己的顱內響著之前的《白色彌撒》和現在的《暴風雨奏鳴曲》的原因。
“咔滋滋滋——”
發現燒斷臍帶並不會減少這些拖行“樂器”的數量後,範寧又呼叫起了溫度逆行。
在模糊的意識和危險感的刺激下,降入戰車的靈感已經閘門全開,數個呼吸,這些樂器的肉質表面就覆蓋起了一層無暇的冰霜。
它們不再開閉湧動後,顱內的聲響也近乎停止。
偶有承擔某個聲部的樂器,依舊在遵循拍點向後頑固地發聲,但也構不成富有具體作品特徵的音樂了。
以為如此就解決了這一怪異麻煩的範寧心底一鬆。
但他發現自己身邊的世界再度變得晦暗了起來,原先為數不多的透明度開始飛速丟失,來自遠方燈塔的金色光芒的“顆粒”也開始飛速消融。
一切再次回到了最初濃霧包裹的能見度極低的狀態。
腳下的鐵絲網也開始減速,哪怕加大“鑰”相無形之力的傾瀉力度,也無濟於事。
“音樂一停,飛行就停擺了?”範寧眉頭皺起。
後方,被熔斷的另一部分鐵絲網卻沒有停擺,那些搖著雪鈴的隊員離自己本有一段距離,這一減速,他們開始徐徐拉近!
坐在前沿的炊事兵伊萬,身體悠閒地斜靠在一處扭成麻花狀的鐵絲網上,口中吐出的卻是F先生的中文語調:
“只有當回憶的對應象徵物被拾起時,道路才會鋪陳開啟。”他重複強調著之前已說過的話語,“剛才,你與這些‘天國’的子民建立起了聯絡,感覺如何?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就像你的翅膀、你的手臂、你的每一縷精神觸角,那些臍帶就是你藝術生命的延續......在這裡,你對樂句表情和音色的操縱,是不是比站在指揮台上時更加得心應手?”
“你清晰地知曉著貝多芬《暴風雨奏鳴曲》的每一個音符,於是你擁有‘燈塔’通行權,你可以選擇通行,或不通行,不過,呵呵......我同樣知曉,同樣可以,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討論一下這首作品的賞析或演繹問題,在我們拿到該拿的那些東西之後......”
不行,這樣不行......反應過來的範寧,立馬“解凍”了懸掛在自己下方的那些被冰封的肉質“樂器”。
自己擁有著前世古典音樂作品的記憶,斯克里亞賓也同樣如此!
按兵不動、就地停擺沒有任何作用。
他既然已經跟蹤自己來到了這一失落之時,就可以自行開啟通往“燈塔”的道路!
只有趕在他前面才有機會!
無暇的冰霜一寸寸化作水汽散開,那些音孔和管體恢復了蠕動,範寧控制《暴風雨奏鳴曲的》音樂在顱內再次響起。
於是遠處燈塔的光芒也再度投射了過來,周圍的一切得以重新看清。
不,好像已經不是很遠了。
腳下的鐵絲網突然經歷了一個快速拔升的過程,沿著群山陡峭又不真實的鋸齒狀紋理,近乎垂直地拔升!
山巔處的燈塔咫尺在望。
但問題是,身後緊緊追行的F先生離自己已不足百米!
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聶伯河上的月夜》
軌跡很快再度急轉。
範寧拔升至山巔的這一狹長“刀脊”地帶後,又貼著一路狹窄的堅冰和凍土,朝著前方的灰白色石質塔座激射而去。
在這裡,氣溫下降到了刺骨的程度,起初的暴風雨已變成鵝毛大雪,暗灰色的光影不斷切割著空間裡的點線面。
在抵達“燈塔”門口所花費的這最後幾秒鐘時間裡,範寧有那麼一瞬間的功夫,往自己的左側——即群山之外,也或許是B-105另一側邊界之外的方向——電光火石般地瞥了一眼。
懸崖下方沒什麼引起他注意的東西,是由混亂的畫素點所構成的無意義的集合,有一大片,像站在海岸線看海一樣佔據了視野的絕對主體。
但在極目之處的遠方,範寧隱約瞥見了一大團難以形容的、讓人感到不安的紅色事物。
“那邊......比B-105更深的地帶......”
“難道是......X座標,也就是失常區的那個未知擴散源頭???”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距離太遠,意識模糊,加之後面的危險分子緊追不捨,範寧能辨識出來的細節實在有限,他大概覺得那可能是一堆廢墟、一團殘肢、一棟危樓,或者是一堆擠在一起的崩壞的文字或音符,總之不像是明確的活物,但過於不協調地佔滿了從天到地、從左到右的所有地方,偏偏還隔得這麼遠,顯得這麼模糊又擁擠,讓他的神智感到異常不適。
而且,這也不是現在能仔細考慮的問題了。
“嘭!!”
幾個呼吸之後,範寧踩著鐵絲網,像一顆炮彈般地砸到了燈塔的基座前,濺起一大片冰渣與碎石子。
基座很寬,但那狹窄的、遍佈裂縫的灰白色石門只容得下兩個人並肩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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