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78章

作者:膽小橙

  這位特巡廳廳長俯瞰著下方深淵,冷峻的聲音在池水間迴盪。

  “我無須攝食過往見證之主的真知殘餘。”

  “我所掌握的真知,會在未來結成新的‘普累若麻之果’。”

  “我穿越門扉,無須派遣使徒,致敬秘史。”

  “我所涉歷的一切,本身即是秘史,今後世人諒必致敬於我。”

  蠟先生深吸了一口氣。

  他覺得心靈受到震顫,彷彿在醒時世界的身體,被狂風吹離地面數米。

  波格萊裡奇在即將浸入液麵的臺階前停步。

  “自創金鑰者的攀升路徑,一旦基本成型,嚴格來說就不再叫攀升路徑,而是——”

  “先驅之路。”

  先驅之路...先驅...這的確是先驅!......蠟先生感覺豁然開朗,他終於聯絡起了一些別的事物:“所以,聖塞巴斯蒂安傳承給教會的‘照明之秘’,F先生在神降學會中宣揚的‘終末之秘’,還有您此前所描述的‘破局之力’,這些都是自創金鑰者在開創‘先驅之路’的過程中悟知的奧秘?都是相位高處的最本質表述?”

  波格萊裡奇平靜地作出更正:

  “相對最優的表述。”

  “相位的本質表述是‘輝光’。”

  蠟先生再度點頭,思索一番道:

  “據說,‘照明之秘’能聆聽到見證之主們在輝光之下爭辯世界的程序,您的‘破局之力’則能將已經註定的戰局扭轉,那麼,神降學會所宣揚的‘終末之秘’又意味著什麼?”

  波格萊裡奇抬了抬手,一個條分襤褸的破敗物件朝蠟先生飛了過去。

  “你是首席秘史學家,在這方面,我不如你,只不過是憑藉自身的‘先驅之路’,獲悉了隻言片語的情報。”

  “或許,此物能助於你的深入研究。”

  蠟先生是自新曆以來,唯一同時掌握“荒”和“衍”兩種真知的執序者。

  在特巡廳一眾高層的結論中,這兩個相位一個代表逝去之物,一個代表混沌之物,恰好被認為是弄清“蠕蟲”的最有可能的兩個切入口,相比而言,“鑰”的隔絕封閉,“池”的誘惑低語,不過是將麻煩暫時緩和、拖延下去罷了。

  “這是?......”蠟先生接過之後,才看清手上的物件是一本殘破到了極致的厚厚的暗綠色書籍。

  他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扉頁。

  也許上面曾經記有文字,也許只是紙張肌理被風化侵蝕後的創痕殘殘跡。

  兩者的界限和辨識度已經模糊了,無從判斷是前者還是後者,遑論進一步分辨語種或語義。

  “20多年前從B-105號失常區帶出來的。”波格萊裡奇說道,“最初,文森特從一座墳墓裡挖出了一些物件,後來柯林搶走了一部分,何蒙搶走了一部分,由於認知混亂,彼此間又發生了更曲折的爭奪、流轉和遺失,導致有部分物件如今才找到下落,其中包括這本樂譜。”

  是樂譜......他在敘述的同時,蠟先生自己也發現了,從第二頁開始,雖然紙張依舊殘痕累累,但曾經明顯被間隔規律的線條所隔開。

  “奇怪了,紐姆譜是第3史後期出現的,四線譜是新曆4世紀的中古時期出現的,成熟意義上的五線譜,距離現在不過500多年曆史......”

  “而B-105地帶的秘史亂流以第1史‘混亂紀元’為主,那個時期是古老見證之主和元素巨人們互相進食的混亂時期,別說人類,連‘巨龍’和‘介殼種’都未出現,為什麼會挖出一本疑似五線譜記譜的書籍?”

  蠟先生疑惑重重地自言自語,不過依舊先跳躍翻到了中間一頁,眼神停留起來。

  “是總譜形式。”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他就給出了初步判斷。

  “歌劇、奇蹟劇、大型受難樂、大型交響樂,或與之在同一分量的什麼其他的未知體裁。”

  失常區能扭曲文字和語言意識,卻無法扭曲音符,這樂譜篇幅很長,即便殘存的音符只剩1%-3%左右,還是能挖掘出一些資訊的。

  “奇怪了,除了器樂和聲樂,怎麼感覺還有些記載其他資訊的功能性區域?但除了這兩者之外,就已經不是音樂了,難道曾經還記有舞蹈?用以指導戲劇演員的舞蹈?或別的什麼因素?......”

  “這些小塊是用來幹什麼的?這一頁似乎是樂章與樂章、部分與部分的分隔頁,只有約3乘3釐米的小方框均勻排列,這裡面曾經是寫著什麼文字麼?既然這裡不是樂譜,那只有文字或圖畫兩種可能吧......”

  不知為何,在思考過程中,蠟先生總覺得背脊產生過幾次若有若無的發涼感。

  幾分鐘的時間,兩次還是三次的樣子。

  這對於一名執序者而言可就有點蹊蹺了,就像有什麼人注意到了自己的閱讀一樣,或者打個不恰當的比喻,這些音符是活的一樣。

  “看第一小節附近。”波格萊裡奇提醒道。

  蠟先生當即翻了回去,隨即雙眼深深眯起。

  前幾頁的音符都已被毀損殆盡,但在這一頁的上方空白處,原本應該是大號字型標題的地方,被寫有大量密密麻麻的小字。

  墨水的痕跡是特巡廳用“鬼祟之水”進行過特殊處理的“推羅紫”。

  這是當時的柯林隊長寫上去的!

  其中大部分都已經被塗黑或劃改得看不清楚,看得出此人的認知出現過混亂,總是覺得“上一刻好像錯了”,“不小心筆誤了”,試圖記下他認為儘可能接近真相的資訊。

  不過,蠟先生還是勉強辨認出了幾道稍微看得清楚的潦草痕跡:

  《大秘儀》

  《終末的奧秘》

  《天啟秘境》

第九十章 我要全部

  “......必須要祝賀你,我的女兒,等下我就會告訴你的母親。這是值得學派記錄在冊的成就,艾爾莎、簡、米約以及其他的學派會員和年輕一代都應該以你為榜樣。”

  移湧秘境“嘆息迴廊”的大書桌前,在持續了超過半個小時的沉悶談話後,麥克亞當總會長的嘴角終於現出一絲笑容。

  他後者所指的是正在讀大學二年級的羅伊的妹妹,以及更小的兩位還在公學附屬初級文法學校接受教育的妹妹和弟弟。

  糟糕的順序,遲得不能再遲的肯定,失去了它為數不多的意義......羅伊輕輕碰了碰自己牙齒,想矜持地笑笑,但最終出來的效果不是那麼好。

  “謝謝。”

  “從人的心理角度來說,後面的好訊息總能或多或少地衝淡前面的壞訊息。”

  麥克亞當神色中的柔和成份很快收斂:

  “在天亮時,訊息就會出去,特巡廳的人會茫然,錯愕,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又沒有發作的空間。呵,其實,這條路徑的靈知本就是我學派所有,但我仍然不介意揣度下這幫傢伙的心情,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開端。”

  “那麼,你現在的身份,不僅是麥克亞當家族的長女,還是學派真正的高層,別的會員不僅要稱呼你為羅伊大小姐,還得尊稱一聲‘導師’,每所提歐萊恩頂級學府的校長都需尊重你的意志。”

  “事實上,就如主教分管教區和郡城,你就算同時分管路易斯皇家音樂學院、皇家美術學院、提歐萊恩國立音樂學院、聖塔蘭堡大學、聖萊尼亞大學和伊格士音樂學院,也不過是任職檔案上的慣常內容。”

  父親在我晉升邃曉者的意義上延展過多,事實上我不是三歲小孩,推論出這些意義也不需要經過很高深的思考,但他還是著重強調了“家族”、“高層”、“地位”、以及各大公學的名稱這些關鍵詞......羅伊心中略一思考,便明白他的潛臺詞是什麼了。

  “您之前答應過的期限有兩年,現在只過半年。不過,也許其實也不用兩年那麼長。”

  她指的自然是之前說服父母同意過的連鎖院線事業。

  範寧先生對於這件事情所預估的阻力,比自己預估的要更準,即便他大度地表示“歷史不會說謊”,暫時壓下了“特納藝術廳院線”和“舊日音樂學院分院”的名號,也避免和希蘭小姐背後的指引學派繼續聯絡起來,僅僅保留了“卡普侖藝術基金”的致謝,結果都是家族很勉強的“同意”。

  之前她也沒有繼續讓步,口中的“這兩年”指的不是到點卸任,只是承諾了院線的建設工作基本完成後,會結束長期旅居在外的狀態。

  可能在提歐萊恩的王室和貴族們看來,那位博洛尼亞學派的羅伊大小姐,在畢業之後從事的這項事業,擔任的這些職務,還是有些太“身份錯位”了。

  麥克亞當沒有就所謂“期限”直接表態,而是繼續說著目前所部署的工作:

  “現在我們的學院派面臨著繁複的教製革新工作,教材的編寫,課程的安排,專業的設定,師資隊伍的最佳化,藝術評價體系的重構......前些天我已簽署檔案,榮譽教授範寧先生所編纂的四門課程,今後會作為音樂大類專業的通用必修課程,安排在前兩個學年、四個學期學完,之後則會引導學生們往感興趣的風格和方向發展,包括很重要的先鋒派音樂......”

  “光是在這一點上,如何保證前期教學質量,如何和教授們前半生的風格與習慣相承,如何區分作曲、鋼琴、其餘演奏和理論專業的不同學習深度,後期如何讓不同的公學做出不同的教學特色......凡此種種,都是十分艱鉅的工作。”

  “你現在和曾經那個語境下的自己不一樣了,應該...也能夠為學院派貢獻更多的力量,哪怕除卻非凡實力,哪怕只是行政管理上的——你的一句話更能讓人心服口服,你的一項決策更能迅速消除分歧,你在一次社交場合的出席能爭取到更多支援學院派的資源和力量。”

  “你要知道,有的人有資歷,但無造詣,有的人有造詣,但無實力,有的人有實力,卻不是麥克亞當家族的大小姐。”

  羅伊的藍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又很快消融進心裡。

  從道理上來說,她承認父親所說的沒有什麼問題。

  可是她覺得自己想要表達的觀點,或者範寧先生曾經說過的話也不會有錯。

  “爸爸,其實,連鎖院線所惠及的這些人,絕大多數和我們不一樣,也和在公學就讀的同學們不一樣。”

  “他們很多人自幼就生長在一片枯萎的精神園地,那裡終日干旱,不見陽光,只有靈性中一絲殘存的火花在苟延殘喘。他們沒有想過要成為職業的音樂家,只是錯過了本該屬於他們、伴隨一生的精神財富。”

  “音樂是每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既包括“學習音樂’的權利,也包括從“真正的音樂’中感受快樂的權利——這些不是某些音樂天才或上流社會的特權。”

  “學院派只是北大陸的,連鎖院線是全人類的......當然,也包括北大陸,而且,北大陸永遠是它的發源地。”

  無論如何,我表達了我的觀點,完整且清楚......羅伊說出了這些話後,感覺心裡輕鬆很多。

  麥克亞當又沉默了一陣子,才緩緩開口。

  “羅伊,除去我剛說的最後兩段,你必須要自己想清楚外,還有一個事實,本來早已說過,本來是句贅餘,本來不必再提。”

  “赫莫薩·麥克亞當死了。”

  “無論是被害、汙染還是背叛,無論調查結果是否定論。”

  “我們減員了,博洛尼亞學派最重要的支柱倒了一根,在這樣一個南大陸被毀、其餘地方人心惶惶的時節。”

  穿著淡雅連衣裙的羅伊端端站立,就像一副靜態的古典肖像油畫。

  “無論如何,再次祝賀你躋身學派高層。”

  “其實,本來,你算高層,我也是高層。在學派,我這樣的身份,現在應該更是你的‘隊長’或‘領學’,而不是上司,但是,你還是家族的長女。”

  “如果你今晚還有想說的,我等你開口,如果沒有了,你可以回去考慮好了再來找我。”

  麥克亞當再度說了這麼幾句。

  在此期間,羅伊的腦海裡一直在迴盪者“支柱倒了一根”的音節。

  “還有。”

  “三點意思。”

  她終於開口,嗓音有些嘶啞,但語氣很堅定。

  “第一,我們的連鎖院線會像迎接印象主義一樣積極地迎接現代音樂,這是範寧先生曾親自明確過的,他從來都是走在藝術變革最前沿的那位音樂家......所以,您有一點必須承認的是,對於年輕的學院派作曲家們而言,尤其是今後投入現代音樂風格的作曲家們,他們最核心的期盼只有一個,就是新作品能得到充足的排練演出機會。而連鎖院線遍佈世界。”

  “第二,現代音樂技法中的‘神秘和絃’和神降學會F先生有關,請在公學課程的教材中堅決剔除掉這一類技法。”

  “第三,我需要後續‘衍’相攀升路徑的金鑰。”

  輪到麥克亞當總會長陷入了靜默。

  但這一點也不違和,因為今晚的談話中,時有時無的沉默和嚴肅的對白佔據了主旋律。

  羅伊以為父親會就每個問題發表評價,但他開口時實際上只說了兩點。

  “記得你起初的承諾期限。”

  “第二重門扉的金鑰已經在你口袋裡了。”

  羅伊點頭,又搖頭。

  “不,我要全部的。”

  “如果沒有風險,請給我金鑰,如果高處的知識尚有風險,請先給我情報。”

  她對自己父親鞠了一躬。

  麥克亞當正襟危坐,臉色沉凝地看著她,中間幾次轉為柔和,但又回到眉頭緊鎖的狀態。

  他覺得自己女兒的變化太大了,到了一時間有些陌生的程度。

  然後他又意識到對方可能同樣如此看待自己。

  把握晉升風險和時機這種事情,是由家族決定,還是由她自行決定,恐怕還沒有前面的問題那般難談吧。

  最後,麥克亞當似力氣耗盡般地靠了回去。

  “你右後方書櫃,第三層,第一格,最薄的那本,灰色的書頁。”

  “撕下它,然後你可以帶回醒時世界。”

第九十一章 有翼人偶與焰火之門

  凌晨四點的華爾斯坦大街20號別墅,呼嘯的寒風讓睡房的百葉窗震顫不休。

  羅伊靜靜地坐在梳妝檯前,看著桌上的粗糙灰色紙張在沒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像乾冰昇華一樣地迅速變小,變成盤旋飄蕩、打著絲結的灰色煙霧。

  在充斥房間的繁複煙霧線條中,她閉上雙眼,將靈性的觸覺向星靈體之外的虛空伸展,把握到了與某道密契的奇妙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