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68章

作者:膽小橙

  首頁的訊息鋪天蓋地,全部是範辰巽發過來的微信:

  「小心蛇!」

  「小心蛇!」

  「小心蛇!」

第七十六章 最後的晚餐

  範寧猛然環顧四周,視線又更長地逐個在這些人身上停留。

  儘管圖書館窗外的天色昏昏沉沉,但室內的電燈開得足夠明亮,足夠看清身旁的事物。

  所有在書架上取書、放書和翻閱的人,手裡都是拿的樂譜。

  所有在電腦前面敲打鍵盤、點選滑鼠的人,也是在有樂譜譜例的網頁之間搜尋劃拉。

  幾位站在導覽臺前的人,從他們小聲的談話中,也能隱約聽出是在諮詢相關事宜。

  “找尋樂譜?......”

  範寧緩緩站起,從這些人中間穿行了過去。

  他走到窗邊,盯著似重度汙染的天色皺眉,又將半遮半掩的捲簾上拉。

  只見暗黃渾濁的煙霧和虛空之中,竟然懸浮著密密麻麻的彎形月亮,那些開裂的不平整豁口,就像一隻只凝視自己的眼球!

  “砰!!”“嘩啦——”

  背後傳來書籍砸地和杯盞破裂的聲音。

  範寧的靈性狀態似乎有些遲鈍,又有些後知後覺,還沒來得及對眼前的詭異場景感到“頭皮發麻”,就轉過身,被背後突如其來的動靜吸引了。

  “什麼都沒有,那我到你這裡來幹什麼?”有位女子在扯著嗓子咆哮。

  “女士,我們圖書館收錄有詳細完備的嚴肅音樂文獻,涵蓋各位作曲家和各個藝術風格時期,但是,不包含20世紀以後的現代音樂作品......”職業性的男聲在平和解釋著。

  竟是有閱覽者因為檢索文獻的問題,和這裡的工作人員爭吵起來了。

  “騙子,騙子!你是騙子,你們這些狡猾的傢伙!”女子披頭散髮、歇斯底里。

  “女士,我們圖書館收錄有......”男性員工在重複而禮貌地解釋。

  “狡猾的傢伙,等著,一定要叫你們好看!所有人都別想——”

  “噗嗤——”

  一柄利刃捅進了女子腹部,又頃刻抽出。

  她跌回了座位,衣服上逐漸出現了一個西瓜般大小的染血塊。

  “女士,我們圖書館......”

  鮮血從刀尖滴落,手握刀柄的服務人員仍在連連道歉。

  身邊人無動於衷,彷彿這眼前一切並不存在,依舊做著他們的事情,或是低聲作著交談。

  “你覺得以什麼樣的要素作暗語,可以確保他們無法理解?”

  旁邊一處陰影角落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坐了位穿著黑色寬大衣袍、頭戴遮陽帽的中年男子。

  要素?暗語?確保無法理解?

  “自然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範寧下意識脫口而出。

  周圍人的低聲談話聲越來越嘈雜了起來。

  “既然你們請了願,也有幸被揀選,從現在起就請聽從拉瓦錫主教的調令,生死置之度外,以求索‘神之主題’為使命歸宿。”

  “謹記教宗提醒。”

  是走廊上前來趕赴晚膳的眾人的腳步與言語。

  伏案小憩的範寧猛地從告解席上抬頭,面前依舊是那張超過十米的紅木長桌。

  用來阻隔對座的狹長擋板已經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燃燒的燭臺。

  光線與影子在跳躍起舞。

  告解室外圍的軟質紅色帷幕也已撤去,顯出了小禮堂內原本的古樸石牆,一盞盞帶有古典鏤空紋飾的煤氣壁燈正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範寧拿出手機,並沒有看到鋪天蓋地的“小心蛇!”的新訊息提醒。

  剛才夢境太短,以至於像是出現的片刻幻覺。

  他眼神中流動著思索的光。

  不出多時,他便起身,因為已有人進來了。

  “拉瓦錫主教,你不必騰挪。”教宗雅寧各十九世說道。

  教宗和西大陸樞機主教黎塞留,直接就在範寧的左手右手邊落座了。

  “梅拉爾廷,你我未得揀選,但作為送行者,功勞同樣不小。”樞機主教黎塞留笑了笑,看著這位審判長順延繼續在左落座。

  緊接著,範寧確認入選的圖克維爾主教也就座,然後再是其他小隊成員。

  除了自己和圖克維爾兩位邃曉者外,神職人員還有雅各布司鐸和杜爾克司鐸兩位高位階。

  範寧沒有去“戰力最大化”地挑選隊員,失常區並不是什麼比武場所,而且,南國已經沒了,如果教會的家底再被抽空,這世界上能勉強讓特巡廳正視的非凡組織就又衰落一個,西大陸的藝術事業也將岌岌可危。

  他選的這三位神職人員,都年事已高或孑然一身,無太多家眷牽掛者。

  另外,還選了四名軍人。

  有罪的博爾斯准將和安德魯中尉,信仰堅定、意願強烈、有精湛機械技術的阿爾法上校,還有一位罹患癌症的叫伊萬的炊事兵。

  總體而言,範寧在挑選前也充分地客觀考慮了他們的綜合素養,尤其是在無人區長時間行旅所需的素養,這一方面,他自己真不一定擅長,神職人員也不一定比得過軍人——比如,車輛出現故障的情況,應對極端天氣或特殊地形的經驗等。

  範寧更需要的是一隊能將自己儘可能送到較深處的隨行人員,這個目的接下來他會明確溝通。

  在思索間,他的指甲輕釦桌面,算是“管風琴師”的習慣動作。

  眼下加自己一起,8位小隊成員,3位送行者。

  筵席上共有11個人。

  “你們也不必刻意排位,就落座罷。”他溫和指示道,“因為天亮日出、公雞打鳴後,我不再是主教,你們也不再是祭司或士兵,進到那裡頭後,你們認不認我,這也難說。”

  眾人一時沉默,動作也慢了幾分。

  幾位輔祭和雜役推入餐車。

  戰時,戰區,食物是簡單的無酵餅、葡萄釀酒、少量的蔬菜濃湯。

  輔祭和雜役呈完食物,又放置黃油碟盤,一人一小盞,一小抹。

  “神父們,晚好,我應該沒有遲約。”羅伊這方也走進小禮堂,欠身行了一禮。

  “是大家到得早了點。”圖克維爾主教說道。

  羅伊和赫莫薩女士也在長桌前落座,自然就多了兩人。

  一共13個人。

  “13個人?......”

  “小心蛇?......”

  燭影在杯盞間搖曳,聯絡起此前的夢境,範寧心中感到一陣莫名的詭譎離奇,思索一番,就叫他們開始用膳。

  他比眾人動作快一步,拿起餅來,祝謝了,就擘開,遞給眾人,說,“你們拿著吃。”

  又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說,“你們都喝這個。”

  眾人就開始吃餅喝酒,範寧就又說道:

  “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人,恐要出賣這隊伍的行蹤了。”

第七十七章 道別

  “出賣調查‘神之主題’的行蹤?”

  “主教,是我嗎?”

  “難道我被宿了蠕蟲嗎?”

  眾人就甚憂愁,一個一個地問範寧。

  羅伊驚奇地看著範寧,想著這位拉瓦錫神父是不是又推算出了什麼隱情,身旁的赫莫薩女士則一言不發,用木勺舀著碗裡的蔬菜濃湯,放在嘴邊輕輕吹氣。

  審判長梅拉爾廷和樞機主教黎塞留也感到不解。

  儘管,進到失常區裡後,誰也保證不了“蠕蟲”會在什麼時候宿到身上,但至少當前,這些呈上的名單,這些被選的人員,還是利用已有手段排查過了的。

  難道,是在場的調查小隊之外的另外之人嗎?

  “你們吃喝的,是聖主立約的血與火。”範寧又道。

  “但進到那地帶裡以後,我不再喝這葡萄汁,因為經上記著說,當擊打牧人,羊就分散了,你們為我的緣故,都要跌倒,直到我在祂的國裡,同你們喝新的那日子。”

  他在想象一間承載著凡俗生物有限生命的院落——迷霧上空的重重秘史編結如髮辮,在長河中漂流的事物累積太多,近乎無限,於是投下的鬼祟陰影,總有區域性交織重疊,也許自己正是在致敬其中一縷。

  其實,最初是不太確定的,在祝謝、擘餅和醞釀語句的時候,他是帶著一絲荒誕的意味這樣去做,覺得就算是“詐一下人”,反正也沒損失什麼,但隨著這幾個動作的完成,靈性像受到啟示一般,某些猜測也和之前的蛛絲馬跡聯結了起來。

  範寧講完後,便不再言語,自己也吃餅。

  羅伊的嘴唇碰到盛酒的杯沿,看著長桌上光影盪滌,也覺得自己被拖入了某種富有宗教悲劇性的史詩漩渦中。

  就和聽《b小調彌撒》這一類作品的感受一樣。

  “拉瓦錫主教,雅努斯人要為你立福音書,因為你一路佈道,得了見證,這是聖主看在雙目裡的。”教宗又是感懷,又是悲慼,就舉杯提起了這事。

  “拉瓦錫師傅,你若算到了什麼,就再言語一些吧。”黎塞留也說道,“因你在雅努斯行走的時間實在不長,倘若那‘日落月升’預言是真,這裡今後必受患難,你最後多留幾句福音,寫在‘聖像之牆’上,寫在經義秘典裡頭,屆時果然應驗了,後來的人也曉得去看。”

  原來,昨天我辦告解時察覺的上空異常,真是得到“不墜之火”見證了?......範寧心中思忖,視線在眾人臉龐上掃過,終於舉杯遙祝:

  “既然是作福音書,那事情便對了。”

  不是說有人會出賣行蹤嗎?怎麼事情還對了?神父們紛紛感到不解。

  “你們若是切切實實地去讀經,就曉得這上面所留的佈道事蹟裡,沒有一個是忌諱把惡人也記下的。沒有暗怎麼見得光呢?沒有不義怎麼見得義呢?沒有詭詐怎麼見得正直呢?”

  三位送行的核心高層在思索,範寧卻是問:“須在南大陸用到的車輛、糧水、物資現在預備得如何了?”

  他之前所做的指示,是以南大陸為起始出發點,既然現在圈地爭奪在如火如荼進行,每個國家都派遣了相當的人馬和資源,那麼,所需的裝備和物資就沒有必要捨近求遠地從西大陸哌^去,完全可以從當地的駐軍中準備,到了那邊後直接啟用。

  眾人心裡有些疑惑。

  雖然說討論的這一步,還不能算是進到裡面後的具體“行蹤”,若真是特巡廳或神降學會有意打探,總能打探到一些籌備的風聲......

  但既然現在有被未知存在窺探的風險,這麼具體地討論總是不合適的。

  “完全按您所要求的在預備。”圖克維爾主教說道,“我們的調查小隊到達後,可先在雅努斯派遣駐軍的區域裡休整,待您確認更加具體的路線與時間......”最後他還是小心作出提醒,“這中間我們要提防把守了大多關鍵區域的特巡廳,還有那些懷著異質目的、到處教唆熟人進入失常區的隱秘組織。”

  “故而,瞎眼領路的人有禍了。因他們走了偏離的道,又為利往引火燒身的錯謬裡直奔,並在收買了他們的主的背棄中滅亡了。這樣的人,是沒有雨的雲彩,被風飄蕩,是秋天沒有果子的樹,死而又死,連根被拔出來。”

  樞機主教黎塞留知道,這就是拉瓦錫在借最後的問話與部署之機傳下福音,他手中記得很勤。

  範寧評斷完第一句後,掃視眾人,又問:“那末,南方現今各勢力的局面怎樣?特巡廳主要在那做些甚麼?”

  “七座群島現在大多被原先倖存的南國人及其家眷、隨從佔據了,當然,是很稀疏的。”梅拉爾廷講述著從駐軍軍團帶回的最新訊息,“這些南國人原本也來自不同的公國,有著不同的利益訴求,但很快,在芳卉聖殿的殘存神職人員牽頭下,戀歌之王‘舍勒’及其‘夏日正午之夢’成了集結他們的精神符號......現在他們也團結得緊,鬥爭的共同綱領就是先讓‘特巡廳交出舍勒和曲譜’,再追隨舍勒帶領大家重臨南國......”

  “至於資源更集中的三大城邦,我驕陽軍目前總體佔據於原彌辛區域,利底亞的軍隊佔於原阿科比區域,提歐萊恩和特巡廳的勢力則是在原來的核心王城,緹雅區域......”

  “據悉,特巡廳安排了好幾位巡視長,看守著原本芳卉聖殿赤紅教堂地基的一處點位,還佈下了一座規模極大的祭壇,就不知道是在搗鼓什麼東西,南國人對這一行為極為不滿,時而發表宣告,要求特巡廳撤出他們的聖地,還有人‘爆料’聲稱,他們正是把舍勒關押在了那兒......”

  “裂解場。”範寧邊說,邊用指甲在桌面上劃出了一個“鑰”相的模糊見證符,卻莫名泛著一股紫紅色,“你們在南國行路得少,我卻親自旅居得長,那赤紅教堂中有座大型名琴‘歡宴獸’,是一處名為‘裂解場’的移湧秘境的空間樞紐......”

  “以往,波格萊裡奇連續將‘紅池’析出的活化真知‘池核’投入此處猝滅,舍勒有沒有被關押於此,無從得知,但特巡廳妄圖行不義的事,必在智蟠驌啤x肉祭殘留物’,那裡的入口被波格萊裡奇親自用‘刀鋒’切斷,其他人想突破這看守進去,我看著是難的。”

  範寧回想起對蘭紐特上將作靈性搜查時得知的關於西爾維婭的情報,著重強調起了“裂解場”、“謝肉祭殘留物”、“親自用刀鋒切斷”、“難以突破看守”等關鍵片語。

  他一邊解釋,一邊用目光平靜掃視眾人。

  “拉瓦錫主教見多識廣。”圖克維爾主教欽佩道,“不過,特巡廳對這些南國人的質疑與聲討充耳不聞,其他官方組織也被拒之門外,南國那位舍勒和《夏日正午之夢》的曲譜到底有沒有在他們手中,他們好像也沒有個澄清的意思。”

  “故而,傲慢中傷的人有禍了。末世必有好譏誚的人,跟從自己不敬虔的驕傲而行。他們引人結黨,屬乎血氣,作牧人時,只知餵養自己,無所懼怕,本性所知道的事與那沒有靈性的畜類一樣,敗壞了自己,聖靈也必背棄。”

  範寧評斷完第二句,又為眾人擘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