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c小調合唱幻想曲》的再現部已經到了欲要飛向自由國度的時刻,經歷開篇的苦難鬥爭與彷徨沉思後,愉悅又帶有慰藉的三重唱,引領合唱團“騰”地的一下齊身站起。
“這陣仗比白天對射還熱鬧......”狙擊手在瞄準鏡中看見有些人開啟了一坨黑漆漆的,疑似手中樂譜本的東西。
“偉大進入了心靈,就綻放出美與新生;
一旦靈魂出場,總有精神的合唱發聲響應!
然後你們美好的靈魂,就歡喜領受這美妙藝術的恩賜;
當愛與力量團結聯姻,神聖的恩典就會眷顧全人類!”
在鋼琴與樂隊的集體強奏中,在六位歌唱家的領唱下,終於爆發出了樂曲最後輝煌如織的大合唱。
“有沒有一種可能。”
“透過精神的放鬆享受,讓我軍產生懈怠厭戰情緒?”一位軍官模樣的人把手槍丟在一邊,在泥巴里刨了個坑,皺眉趴在地上,用火柴捂著閱讀一本蘭格語和霍夫曼語對照的歌詞文字。
“不對啊,如果這是無差別攻擊,他們的軍隊豈不是懈怠心理更嚴重?......”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
鋼琴出現熱烈的三連低音和歡快旋律,人聲呼喊穿插,與樂隊輝煌的柱式和絃接連迸現。
織體有些亂,但音量很強,拉至滿載。
漆黑如墨的遼闊大地上,已經有數萬人在“互不知曉其他”的情況下鼓掌了。
合唱在璀璨的光團上懸停,又被定音鼓的滾奏帶回塵世,以一聲爆裂的強奏落下帷幕。
“bravo!”這些雅努斯人和提歐萊恩人一樣,都學著南國歌劇文化帶起的風潮喝彩。
演出結束,有身體情況不太好的歌唱者氣喘吁吁地坐在了臺子上,也有人篤定站立接受聽眾喝彩。
退下的樂手們接受著階梯邊的軍人分發的豬肉與水果罐頭,而彈鋼琴的年輕小夥子倉促地行了個禮,拎起旁邊的工兵修理箱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位神職人員登臺,開始扯開嗓子喊起來。
“現在繼續接受樂器申領,有需要的往左邊的警戒線走!”
“器樂年齡必須在4-16歲中間!聲樂上延到24歲!必須有合法戶籍,全家實名登記,不得重複申領!”
“目前接受申領的器樂種類為小提琴、長笛、小號、吉他、口琴和打擊樂小件組六種,費用統一為3個便士!聲樂為1個便士,提供教材!每天晚7-8點為入門公開課時間,聲樂每天開課,器樂輪流開課,禮拜日休息!”
“另外,一個重要通告,一個重要通告,一個重要通告!”
神職人員連續重複三次。
“拉瓦錫主教將從明天清晨八點起,坐鎮赫治威爾教堂告解室,親自為各位民眾辦告解聖事,時限兩天,請大家互相轉達!”
第六十七章 不著痕跡的提醒
隨著照明最亮的那十來盞電燈被取下,整個“半露天”演奏臺重新回到了昏暗一團的狀態。
臺上的神職人員大聲告示之時,擠成一團觀演的平民和士兵們開始蠕動分離。一部分人匆忙回到生產工作的崗位,將白天因戰鬥或躲避空襲而耽誤的活計補上,另一部分則根據“樂器申領登記”的安排,在警戒條帶拉起的通道中排好長隊。
按照當下的物價,“3便士”或“1便士”已經不足以填飽一個成年人一天進食的肚子,但竟然能在已經近乎枯萎的文娛生活中換來一把樂器、一套教程、以及......由鄉村樂師和街頭藝人中的佼佼者定期舉行的公開課程的所有“圍觀”機會,這簡直是難以想象的。
而神職人員最後連續三遍的“一個重要通告”,更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虹吸了過去。
“辦告解?”
“拉瓦錫主教親自辦告解?”
基於對聖事目的的不同側重,最初的懺悔聖事細分出了很多別名:悔改聖事、皈依聖事、告解聖事、和好聖事......這些想作告解的人並不是說一定都負著需要痛悔的重罪,也許是犯了輕微的誡,也許只是心中有過褻瀆的念頭,或者是身心的疑惑、痛苦,與親人朋友的積怨、紛爭,當然不管是什麼,能籍以神父的言辭,和聖靈對話紓解鬱結,都是“神聖的事”、“慰藉的事”。
在整個神聖驕陽教會的神職品階裡面,具備作告解聖事資格的,最低都是司鐸。
平日裡這樣的機會已經較為寶貴,數月才能排到一次,碰到主教坐鎮,則是幾年難遇的需要競相爭取之事。
而現在,是拉瓦錫主教!
拉瓦錫主教親自聆聽苦惱,答疑解惑!
恐怕在很多人心中,這和教宗親臨的意義都難以辨出高下!是一生都不一定能碰上一回的!
“兩天時間,感覺不短,但實際上......如此多的信眾,極其有限的機會,這是普通平民也能蒙到的福嗎!?”
每個人都在懸懸而望,就連排隊申領樂器的人,也在低聲互相打聽其中的疑惑之處。
......
“神父先生,今晚我推薦上演的範寧先生的《c小調合唱幻想曲》您覺得怎麼樣?”已退到教堂廊柱下方的羅伊問道。
“我看羅伊小姐是有心的。”範寧作稱許狀。
“當然了,這首曲子我特別特別愛。”
旁邊的女孩兒聽到後又是笑,又是把臉微微別向一邊。
好像,又來了一個合適的打探時機......她的目光順著這位主教一起,眺望著遠處人頭攢動的民眾,心思又暗自活動了起來。
一個合適的旁敲側擊的時機......同一時刻範寧心思轉得更快幾分,朗聲開口,閒聊似地不著痕跡提道:
“等明後兩日辦完告解,我就離開這雅努斯,一路往南邊去。麥克亞當侯爵此次拜訪聖城,與我教會進行‘現代音樂研討’,等候不及,有所失禮,請羅伊小姐代為轉達。”
“啊?現代音樂研討?”羅伊疑惑笑了笑,“父親他過幾天也會來雅努斯嗎?”
“對於旁人而言是秘密,但羅伊小姐也未有聞悉?”範寧看了她一眼。
“具體這場研討會的行程,真的沒人和我說過。不過,最近我們學派的確在鼓勵音樂家們嘗試進行‘後印象主義時代的技法研究’,比如無調性音樂之類的......對了!我記得這項建議當初不就是赫莫薩姑媽提出的麼......”
羅伊回憶一番後突然有了印象,轉頭問向旁邊的老太太:“姑媽,您知道爸爸最近也要來雅努斯嗎?”
“我知道。”赫莫薩點了點頭,“這是一場秘密研討會,只有少數的學派和教會高層、以及少數的學院派和教會派音樂家代表出席。因為侯爵大人沒有叫你,我也沒有擅作主張,變動涉及人員的範圍。但你是學派的大小姐,既然現在拉瓦錫神父提到了,知悉了,也不算要緊的紕漏。”
這位邃曉者與相隔而站的範寧眼神交匯一番:“主教閣下是位寫中古風格和宗教體裁的高手,想不到也關注這些先鋒派音樂的創作。”
“我看著是好的。”範寧作出思索狀評價道,“藝術上的事情,也需要升得更高。這些人提著燈往前方的暗處探路,是在致敬‘燭’的秘密,可定他的靈感為神聖。那諸如‘十二音序列’、‘表現主義思潮’、‘有限移位調式’、‘神秘和絃體系’的一類言說,經過切切實實地沉澱淘洗,也必留下值得顯揚的精髓。”
“主教閣下重視傳統又關注革新,這種理念和品格世間少有。”赫莫薩牽動嘴角,帶動眼角的皺紋笑著讚揚了一聲。
“我且上去歇息,祝安。”範寧止了聊天,也沒再看羅伊一眼,負手走入了漆黑的教堂。
“晚安,神父先生。”羅伊不動聲色地行禮。
但剛才拉瓦錫神父的那番話,將她心中的警覺感一下子引了出來!
神秘和絃!?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範寧先生使用聯夢聯絡眾人時交代過什麼。
——如果某天在音樂界發現出現了什麼風格、流派、作品或理論中有使用“神秘和絃”的傾向,要第一時間告訴他!因為這個事物和F先生有關!音列殘卷中植入的“神秘和絃”也是F先生動的手腳!
現在真出現了也就算了......
竟然出現到了自己學派的身上!?
而且,起初的建議者是赫莫薩姑媽,這個秘密研討會的發起者又是自己父親!?
回憶來到雅努斯後一路相處的細節,她實在沒發現有什麼異常之處。
拉瓦錫主教的話語中提到這點,也多半是“有什麼說什麼”,無心撞到了自己有意。
但羅伊相信範寧的判斷絕對不會有錯!
“姑媽,我再去給幾位司鐸打個招呼,然後我們也先回去休息吧。”她指了指遠處。
那裡的煤氣燈下,站著演出結束後移步過去的另一簇人影。
包括託查蘭教區的雅各布司鐸、勞布肯教區的杜爾克司鐸,和赫治威爾戰區教堂的代理司鐸,以及另外幾位執事和輔祭,他們在商量著明後兩天告解事宜的細節安排。
“去吧。那場研討會意義不小,今後可能組織第二場第三場也是常態,既然現在拉瓦錫主教告知了你,我再和侯爵大人商議一下需不需要讓你參加。”赫莫薩垂下眼皮。
“好!”
羅伊心裡一緊,乖巧應了一聲,若無其事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往司鐸們那邊走去,到了跟前,終於壓低聲音開口:
“杜爾克老先生,關於明天開始的告解,我想拜託您幫我問一件事情。”
第六十八章 告解聖事
第二日,天還沒亮,整個赫治威爾河的對岸大街小巷,就呈現出了遠超尋常的活力景象。
這裡的房屋為躲避空襲,都刷著大片大片的黑色,稍微冒尖一點的建築,則套著權當心理安慰的“防禦設施”鐵絲網或竹木蛔樱緛砀╊ィ磺袘撊缤瞻悖褚黄罋獬脸恋陌岛诘乩�......
但今天,偵察機上計程車兵發現,那座教堂門口出現了一條几百米長的燈火,並且,零星的如螢火蟲般的光點仍在朝它匯聚而去。
持著昏暗提燈的會眾們,早已將那幾條警戒線圍成的過道佔得水洩不通。
而且,來的比較早、排在前面十幾位的人問過了負責引導秩序的神職人員。
真的沒有任何更高的要求!無論貧富貴賤都可以來找拉瓦錫主教來辦告解!除非是過於拖拖拉拉地來覲見,排了兩天沒有排上隊。
總體原則是“先來後到”,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一條作為調節的規則。
“你可以往前走,從第十位排起,等下靠前進去。”
一位輔祭示意一名身形瘦弱、衣衫單薄的少女站出來。
據悉,拉瓦錫主教已經開始拜請上主的聖物,考驗起會眾了。只見此人手中提燈裡的蠟燭,不僅明顯散發著更加強烈的光芒,而且隨著她的步伐移動,就連周圍信眾手上的燈盞都受到了一定影響。
這種景象要麼代表其人靈感天賦高於常人,要麼是極為虔信者,近來作兜枚啵`性狀態被調諧到了與光明更加親和的程度。
看見這位孱弱的少女可以跨越這麼長的隊伍一路往前,其他人都流露著十分欽羨的情緒。
教堂內。
告解室被設於一處顯明的地方,悔罪者與聽告者的入口分開,外面用鍍金日紋的紅布簾子遮蓋,裡面的桌子中間設有固定的隔板,透過它們僅能看到後方事物陰影的輪廓。
它的佈局依照了傳統的禮法,但看起來和以往都不一樣。
因為實在太大了。
正常情況下,兩個人想面對面談話,一張1x1米的木桌就已足夠。
而拉瓦錫神父作告解聖事的這個桌子,即使遮著帷布也能看出,其左右手兩邊的寬度加起來至少超過了十米!
根據神聖驕陽教會教律,辦告解聖事的神父需嚴格守秘,這是一條極其嚴苛的律法,不會有第三人在場聽聞告解,所以負責佈置場地的幾位文職人員想象了一下......在如此寬大的桌前,面對面聆聽教誨,身旁的空間似乎竟能給人一種此處存在超越世俗的“見證者”的感覺!
拂曉,世界淨潔之時。
告解桌前,範寧獨自一人端坐。
周圍呈現出一種神妙莫測的景象。
超過十米的紅木長桌上燃滿蠟燭,軟質的帷幕上,一盞盞帶有神聖雕紋的燈在散發著璀璨的光芒,而那塊用來阻隔對座的狹長擋板上,竟有一輪金黃明澈的朝陽正在冉冉升起!
空氣中到處盪漾著光質的漣漪,透過那些紋理,聽覺嗅覺觸覺味覺全部和視覺聯在一起,彷彿可以體察到無上神妙的藝術啟示。
“想不到正好在這一時刻成功穿過了‘啟明之門’,晉升邃曉二重。主要還是靠了以往建團建院的太多積累,以及後來啟迪效果遠超預期的領洗節現場。”
範寧緩緩睜開眼睛,告解室內幻覺般的景象一寸一寸消散。
這意味著世間不僅已有數十人因他升格“新月”、“鍛獅”和“持刃者”,更有成百上千的人在他的啟發下成為了“新郎”與“飛蛾”,踏上了屬於自己的藝術道路。
邃曉二重,自創金鑰。
在小心謹慎的情況下,在邃曉者這一層級裡,不說擊殺或戰勝,不說面對“選擇徹底不做人了”的極端對手,至少在正常一對一的情況下,是很難有能威脅到範寧生命的人了。
但他的表情沒過多時,便不好了起來。
那種星靈體撕裂的感覺再度出現,“舊日”汙染的不適症狀再度有了抬頭之勢。
升得越高,領悟力和洞察力越高,那種兩世音樂靈感不相容的錯位感就越發嚴重。
《b小調彌撒》雖然是中古音樂或巴洛克音樂之頂峰,但那終歸只是個治標的方法。
“真的快到該離去的時候了。”
範寧心中暗歎一聲,將手掌攤開到自己面前,一張光質的淡黃色信箋一閃而逝。
那是教宗信使寄來的訊息。
上面寫的是名單,可以“翻頁”的,一整面一整面的名單。
有教會高層,也有中低層和無知者,有軍方的各類專業人員,也有教會派的藝術家。
範寧這兩天辦告解,不僅是為了辦告解本身。
進入失常區的調查小隊人選,到了要作出選擇,讓教宗好安排相關事宜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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