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6章

作者:膽小橙

第五十一章 赴約

  杜邦離開後,範寧拉開抽屜,取出比磚頭還厚的《古霍夫曼語釋義手冊》,放於手邊。

  他讀古霍夫曼語的感覺,類似於前世普通的中學生讀文言文,並且是更生澀的課外文獻。

  藉助翻譯工具書,範寧磕磕絆絆地研讀著《貝列辛茨基事蹟考察》,他的主要精力集中於下冊,學習如何表徵和解讀那些靈覺色彩。

  他還利用書櫃中的《迴響分類學》《雅努斯靈感啟示錄》《七光寶訓集譯本》等用古霍夫曼語寫成的基礎性神秘主義文獻,針對自己近來的一些困惑查詢資訊。

  “神秘主義真是浩如煙海,以後系統閱讀,不知需要耗費多少心血。”範寧感嘆。

  至於其他更深入的文獻,則需要學習圖倫加利亞語了,範寧準備求助於希蘭。

  學習時間飛逝,轉眼就到了下午五點半,範寧赴約集合,出發前往普魯登斯拍賣行。

  ......

  街道燈火初亮,兩輛私人馬車一前一後行進。

  後一輛寬敞舒適,內飾奢華的馬車內,豎著兩條可以躺睡的柔軟紅沙發,中間以木桌相隔,範寧與瓊的父親尼西米勳爵對坐聊天。

  他看上去約摸四十歲出頭,穿著深紅色的華貴絲絨外套,頭戴貂皮軟帽,鬍鬚剃得很乾淨,身材有點發福,表情始終是一副樂呵呵的模樣。

  閒聊中範寧得知,瓊的家族在新曆7世紀下半葉征伐尼勒魯王國中立功,被帝國授予世襲子爵爵位,最興盛時管理一郡之地。按照尼西米勳爵的說法來推測,其家族實權應該已大不如前,但仍在烏夫蘭賽爾地方上議院佔有一席之位,並擁有自己的小產業和土地。

  “瓊出身在如此殷實又和睦的家庭,難怪養成了這樣樂天派的性格。”

  她和希蘭在馬車角落擠成一團,一會聽著範寧和自己父親聊天,一會又和希蘭親密地說著悄悄話。

  之後,尼西米勳爵向範寧丟擲了一些藝術領域的話題,包括音樂、公共文化管理和美術品投資相關,範寧一一接住,有理有據又不失謙遜地闡明瞭自己的觀點。

  只見這兩人從“嚴肅音樂評論界的不正之風”聊到“帝國公共藝術空間發展體制弊端”,又從貴族近年的投資品味“趨於感傷與逃避風格”聊到“當代新興收藏家的投資需求動機”……

  “這小夥子不僅藝術修養豐富,紳士禮節也無可挑剔,而且很多觀點都具有啟發性……”尼西米勳爵越發覺得,委託範寧作為今晚的藝術顧問,是個非常正確的選擇。

  一行人抵達普肖爾區芬萊大街226號。

  普魯登斯拍賣行佔地面積不小,但不過兩層樓,外表並不如範寧想得那般浮誇華麗,建築為青石所砌,爬滿藤蔓,乍一看倒像是某處貴族私家莊園。

  門口侍者顯然認識尼西米勳爵,進門後一路都有人接引。

  這就是安東老師買到音列殘卷的場所?不過今天的拍賣主角是油畫而非古玩...

  範寧一路打量環境:褐漆木製牆壁、明亮的煤氣燈、簡潔乾淨的裝潢、稀疏而恰到好處的裝飾畫與海報——他覺得這裡與音樂廳挺類似。

  “所以你覺得,曾經的本格主義風格畫作,現在重新受到傳統貴族投資的青睞,原因並不在於心理上逃避工業城市的汙染與墮落?——這可是現今藝術評論界的主流觀點。”尼西米勳爵還在對身邊的範寧發問。

  “我爸爸今天跟卡洛恩說的話,比上一週和我說的都多。”兩人的身後,瓊拉著希蘭的手撇嘴說道。

  “卡洛恩今天跟尼西米叔叔說的話,比上一個月和我說的都多。”希蘭笑著揶揄回應自己的摯友。

  “拜託...我今天的身份是藝術顧問好不好...”範寧聽到背後兩人吐槽,暗自在心裡為自己辯解,“我是準備好了收錢才和你爸爸聊天的。”

  他繼續回答著尼西米勳爵的問題:“以前矯飾主義盛行的時候,他們主張復興古典和人文;當鄉村風俗畫重新在市井流行,他們追求蒼白纖細的宮廷風;現在大批農民湧入工業城市勞作,在霧霾中變得病態瘦弱,於是他們又開始歌頌田園了。”

  “如果我出身於皇家美院,也會去試圖在審美上把自己和工業紳士區分開來。”範寧並不避諱瓊的父親出身正是傳統意義上的紳士。

  “可工業紳士是現在當局崛起的掌權階層。”尼西米勳爵提出質疑,“他們的後代在學院派研習藝術的人數比例可不比傳統紳士少。”

  “不是人身的區分,是概念的區分。”範寧立刻強調這一點,“關鍵在於掌握‘高雅藝術與淵博鑑賞’的定義權,您難道沒有發現,不管他們之間的審美分歧有多大,但都宣稱自己是‘皇室審美品味’。”

  “藝術品位是一種文化資本。”

  尼西米勳爵笑道:“卡洛恩,你真有意思,這個觀點是你研究出來的?”

  “是我的父親文森特。”

  “所以有什麼方向性的建議嗎?你更傾向於建議我收藏本格主義風格,還是最近流行的浪漫主義田園風?”

  範寧想了想:“我不太看好當代畫家畫本格主義;浪漫主義作品要具體分析,我到時候會提醒您;最後,建議您多留意新的‘暗示流’風格作品,有合適的價格,可果斷拿下。”

  “哦?”尼西米勳爵驚異道,“你如此看好‘暗示流’風格?”

  “當然。”範寧的語氣很自信。

  他十分清楚,這個世界近年出現的“暗示流”風格,十分接近於前世的印象主義萌芽!有些作品,與印象主義初期的莫奈、畢沙羅、雷諾阿等人的畫風頗為接近。

  在前世,這類作品起初無人問津,被傳統學院派所排擠,之後的市場價格卻漲到人類自己都看不懂了!

  而現在的“暗示流”風格,就是處在被帝國幾所皇家背景的美院所排擠的時期。

  只在一些小畫廊、拍賣行或私人美術館有展示的機會。

  如果範寧能夠還清債務,手頭有點閒錢時,他一定會投資抄底幾幅!

  尼西米勳爵戲謔說道:“這十多年,‘暗示流’作品的市場價值確實有些微弱漲幅,不過紳士們普遍覺得,投資它們還不如在銀行做做理財……”但見範寧如此自信,加之前期聊天頗為投機,又打了個哈哈:“不過我相信你的眼光,待會挑幾幅。”

  範寧輕輕一笑:“投資者和收藏家的區別就體現在,一個只為尋找鈔票,而另一個是為尋找屬於自己時代的繪畫天才,並親自見證美術史。”

  他又眨著眼補充了一句:“當然,後者往往最後會收穫更多的鈔票。”

  在會場裡,幾人被安排到了二樓的豪華包間落座,這裡的光線稍暗,並有可供自己調節的隔斷,便於充分保護尊貴客人的隱私。

  瓊接過父親的隨侍管家遞上的熱毛巾,擦完手後開始掃蕩桌上的糕點與特色小食,並不停地要卡洛恩和希蘭兩人別客氣。

  尼西米勳爵搖晃著酒杯內的琥珀液體,時不時閉眼啜飲。

  競拍於晚七點正式開始,往後一段時間,尼西米勳爵在範寧的授意下,嘗試了5次參拍,其中有2幅浪漫主義風格的當代畫家作品,用80磅和180磅的成交價入手。

  尼西米勳爵驚訝地發現,範寧不僅眼光犀利,分析準確,而且出價建議十分快準狠,放棄也放棄地很果斷。

  既免去了同競爭者無謂的“你升我抬”,又最大程度節省了自己的資金。

  “卡洛恩,你是怎麼做到的?”

  “內容和技法上的分析是一方面,藝術市場的很多變數也需考慮,比如相關美術評論家的聲譽,同類作品的均價,美術家的市場廣度……還有其本身的流動空間,我們得估計出美術家的意願售出品佔市場上同類創作供給量的比例……這需要一些行業經驗。”

  範寧將一顆炸魚肉丸嚼得輕輕作響。

  “這個小夥子應該把他家的特納美術館重新開起來,然後做一名美術評論家或收藏家。見鬼,他去投身音樂事業簡直是暴殄天物。”尼西米勳爵一邊讚歎不已,一邊暗自可惜。

  “爸爸,我去外面轉一小會兒哦。”瓊站起身來,用軟糯的嗓音向自己的父親撒嬌。

  “瓊,你去哪呀?”希蘭問道。

  “我透透氣就回來,你陪著我爸爸還有卡洛恩呀。”

  “去吧,小寶貝,拍賣場到處都有不少新鮮玩意兒,小心別碰壞了東西。”尼西米勳爵寵溺又隨意地揮手,應該是習慣了自己女兒這樣。

  “好噠~”

  “瓊這麼坐不住,也不知道她的長笛和小提琴是怎麼練的。”範寧看著瓊的背影離去,心中暗笑。

  自己仍然悠閒地靠在沙發上,一口一個炸魚肉丸。

  嚼著嚼著,他突然嘴裡停住了。

  “不對啊,這不是……?”

  他掏出懷錶開啟,時間指向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不可能吧???”

  範寧“啪”地一下合上懷錶,滿臉難以置信。

  “瓊,你?……”

  被自己擊殺的灰衣男子所說的地下有知者聚會,正是隔壁棟倉庫的晚上八點!

第五十二章 地下聚會

  瓊出去的時間,和這個有知者地下聚會的開始時間如此接近,這讓範寧實在難以相信是巧合。

  他強忍著心中的重重疑慮,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繼續在沙發上坐了五分鐘。

  然後湊到希蘭耳邊:“我也出去一小會。”

  看著小姑娘疑惑的表情,範寧交代道:“你呆在尼西米勳爵這別動。”

  最後看向瓊的父親:“稍微失陪一會,您接下來若遇到價格合適的‘暗示流’作品,可放心大膽的入手。”

  “好的,我正有嘗試之意。”

  這位尼西米勳爵正邊聽臺上講解,邊專心看著畫冊上的藝評,他不以為意地揮揮手。

  範寧離開賣場,穿過走廊,踏出普魯登斯拍賣行的大門。

  夜色暗沉,霧氣濃重。

  隔壁的226號倉庫區是一片佔地面積比拍賣行大出好幾倍的低矮廠房。

  臨街大門尚算整潔,有工作人員看守,但顯然不是所有方位都如此。

  比如範寧繞行至此的,已大片廢棄的西南方向區域。

  這裡的外延擁擠著一片低矮房屋,破窗散出的光芒有氣無力,自己鼻尖聞到的全是垃圾味的陰冷氣息。

  裡面是更破爛的棚子,它們倚著未被拆全的房屋牆體一角,用幾塊破布和木頭架子支撐著。

  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圍著鐵皮桶的篝火而坐,有人手上扯著麻絮,有人編著漁網,抬頭看向範寧的眼神渙散又麻木。

  範寧穿行至深處,側身鑽入了倉庫區千瘡百孔的鐵絲網,向地下延伸的金屬臺階走去,身後的貧民區漸漸模糊在濃厚的夜色裡,變成灰黑的巨大一團。

  在那晚遇襲之後,範寧一度想馬上弄清幕後的情況。

  杜邦後來給出的建議,又讓他的計劃一度在“激進參加聚會”和“保守靜觀其變”間搖擺。

  但今晚瓊的奇怪離場,很輕易地打破了這個搖擺的平衡。

  負二層倉庫的下水道惡臭揮之不去,範寧的腳步每一次從骯髒地面抬起,皮鞋底都帶來粘稠的撕扯感。

  黑暗過道之中,靈覺感知著周圍環境,雖然視野仍舊黯淡無光,但至少不必用手摸索著避免撞牆或掉坑,保證了自己從容地行走。

  “歡迎。”一道清冷聲音突然響起。

  似乎來自自己的頭頂!

  黑暗中範寧腳步停住,但沒有仰頭或四處張望,而是將手伸向腰間。

  好像是個收音機?

  範寧突然意識到剛剛那個單詞背後的淡淡噪聲。

  “前方有為你準備的物件,若需保護隱私,請自行取用。”

  收音機的底噪聲在這句話結束後兩秒消失。

  範寧的心理狀態仍舊緊張,但比起剛剛那麼大的反應平靜了不少。

  雖然搞得神神秘秘,但至少不是什麼一言不發就動手的敵意之物。

  他朝前方的黑暗中伸出手,觸到了類似於金屬板的平面,四處摸索一番後,發現一塊又一塊,類似前世超市裡的寄存櫃。

  在四周油膩骯髒的環境中,它們的手感難得的冰涼清爽。

  範寧沒摸到有什麼可以開啟這些“寄存櫃”的按鈕或把手。

  “一個用來甄別有知者的測驗?”

  他將無形的靈感絲線探入其中一塊金屬板的背面,發現某處似乎粘著一顆膠囊般的球體,直徑不過三四毫米。

  “衍”之相位的波動?...範寧白天所學派上了用場。

  隨著自己靈感注入,膠囊的表面融化,裡面一小滴液體蒸騰,發著斑駁條紋狀的奇異灰色光芒。

  不知什麼機械結構被啟用,“鏗”地一聲,櫃門彈開。

  裡面是一件摺疊整齊的黑色斗篷,以及一副露出眼睛和鼻子的金屬面具。

  “聚會地點在你的右手邊走到底。”收音機中的聲音繼續傳來。

  戴著黑色面具的範寧朝此方向走去,尺寸異常肥大的斗篷在地上拖出一米遠的下襬。

  下水道的難聞味道逐漸減輕,範寧徑直撞開了盡頭遮得嚴嚴實實的簾子,看到了久違的亮光。

  “嘿呀,沒想到最後,我們還能踩著點多迎來一位朋友。”

  女人的嗓音慵懶又富有磁性,就似在人耳邊呢喃軟語。

  範寧面具孔隙間的雙眼用力地眨了幾下,以適應亮光。

  這是一間不大的明亮房間,陳舊的牆壁有不少脫落,繪著五顏六色的塗鴉和單詞,但相比之前下水道般的黑暗環境,範寧還是有一種進了“傳送門”的錯覺。

  六人圍坐於橢形圓桌,轉頭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