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58章

作者:膽小橙

  “我隱約聽說過,蘭紐特上將他們有個‘聚會圈子’。”阿爾法吐出口氣,“包括您在查的走私亂象,他們除了享樂之外,一部分目的也是為這個‘聚會圈子’提供資金咿D,他們定期籌劃著去失常區裡的事情,這需要車輛,需要吃喝,需要各種物資......”

  “那就是神降學會在做的事情了。”杜爾克說道,“這些去了的人到底怎樣?”

  “自然基本不會再回來,或回來時已是可悲的瘋人。”阿爾法搖頭道,“我上一站服役的地方就是看守失常區的邊防軍,這次是從那裡調來了正面戰場。那些異端偏愛滲透我們軍方里面的將領,或許正是看上了我們的‘職務優勢’,方便帶人混進這裡面去。”

  “再多的細節我不清楚,這次師傅們抓了不少傢伙,應該可以再審出一些東西來,不過我之前就聽說一點——”

  “他們把失常區稱為‘天國’。”

  天國?......曲折而深的臺階中,範寧皺眉思索著這個叫法。

  有點意外,有點詭譎,但仔細想想,可能也正常。

  從隱秘組織的那套邏輯出發,如果他們需要教唆民眾做某種事情,那麼,以一個具備吸引力的名詞對其作美化,是具備合理性的。

  “你在士兵的隊伍中有要職,通訊的名冊一定不少。”他開口道。

  “對,對,這個自然。”阿爾法連連稱是。

  “你現在要對他們說,廣而告之地說,你說上主如此詰問。人跌倒,不再起來嗎。人轉去,不再轉來嗎。作為雅努斯的民,為何恆久背道呢。有人悔改了惡行,有人卻守定詭詐,不肯回頭。你看,師傅們就在作留心的聽記......”

  範寧指了指另外幾人,被叫來開門的神職人員們,此刻用冊子記著他說的箴言,獨臂老司鐸杜爾克也在專心聆聽教誨。

  “而像蘭紐特這樣,作耳旁風,你就要端凝著說。若是你們的元帥,你們的王也視為輕忽,你也同樣端凝著說。”

  “你說這些羔羊要藐視我到幾時呢。我在他們中間代上主顯了聖,他們還不信我要到幾時呢。他們今日若聽我的話,就不可硬著心,像惹祂發怒的日子一樣。我去往阿派勒討罪的時候,他們必致跌倒,本有搭救的路,卻漸漸地自毀,這豈是智慧嗎?”

  廣而告之?

  什麼程度的廣而告之?

  阿爾法上校聽得全身繃緊,咬著牙關表完態後,僵直的身體終於開始緩緩放鬆:

  “是,主教教誨得是,我回去就發軍電,群發,上下級都發,跨級別也發。級別在將軍之下的,要他們趕緊去各教區教堂懺悔,高階將領們自己覺得自己有問題的,速速找您來辦告解。”

  真這麼做的話,自己恐怕要在軍隊系統裡“一夜出名”了。

  但拉瓦錫主教的背後,是教宗和聖者!是整個教會的宗教裁判所!

  是啊,不要疑惑,總要信。

  雅努斯計程車兵都是太陽的利刃。

  如果棄掉“不墜之火”的言辭,哪一天戰死了都得不到救贖!

  範寧作出欣慰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像先知說預言那般指著前方:

  “看哪,已經有人來速速地自取滅亡了,這都是要應驗的。”

  臺階下到曲折的低處,牆壁上出現了停屍間的鑄鐵門,兩側的燭盞照出了其沉重而厚實的質感。

  身後的神職人員上前,本想用一把比巴掌還大的鑰匙開鎖,結果那門自己扭動了幾下開了。

  裡面的空間用的是電燈,雖然是黯淡的冷光,但照明角度仍然大於外面。

  一位腰間別著手槍,提著公文包,同樣穿軍官服的男子,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他身後的兩名士兵也了一步。

  範寧不怎麼熟悉其肩上的軍銜,但看起來好像比阿爾法要低,而且從這人的神情來看,由於突然在門的另一邊撞見五六個人不止,怕是大腦已經“宕機”了。

  “安德魯中尉。”足足十秒後阿爾法上校打破沉默,“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我不知道今日有什麼計劃。”

  “日常裝置巡查,長官。”有人問話後,這位叫安德魯的軍官倒也答的算是鎮定,“這一週又發生了較大流轉,往內地的郡送了一批靈柩,戰場上火化的新一批次也整理了出來......”

  “我有上級軍區的紅頭手續。”隨著解釋之詞的往下,他的措辭越發輕鬆而有底氣了起來,“也許時間沒來得及,也許事情不算非常重要,所以您可能還不知曉。不過,嘿,也是必須的工作,消殺工作臺賬、裝置維護記錄、通風設施記錄,屍體數量清點......很多東西都需要持續關注。”

  安德魯中尉示意旁邊一人開啟手電,為眾人照亮了他公文包內的手續,包括,一副刻有印章痕跡的金質令牌。

  杜爾克司鐸和阿爾法上校的眼神均變得古怪起來。

  因為這印章正好是蘭紐特上將的。

第六十一章 死亡時間

  “你解釋得很好,下次別再解釋了。”

  在公義是非面前,阿爾法上校沒有遲疑,面對這位同為軍方系統的下級中尉,他把手臂在門上一橫一扶,做了個“先不準走”的姿勢。

  果然,別看這些人平日裡鬧騰蹦躂,其實都是要應驗的。這國度從來都是神立訂律法、祭司設致浴⑾戎f預言。

  他心中越發驚歎、越發拜服起拉瓦錫主教的言辭來,鬆開手臂,率先跨進了停屍間。

  “帶路。”

  杜爾克則是示意手下上前,先把對方兩位士兵手裡的電筒繳了過來。

  “先搜身。”

  光束照射之下,一件件隨身物品被抖在了停屍間門旁的操作檯上。

  證照、手續、槍械、鑰匙、香菸、金幣......

  “上校,我是奉蘭紐特將軍的行令過來的,您把我們這麼攔住,恐怕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安德魯中尉仍舊帶著一絲僥倖心理。

  因為蘭紐特在交代他辦事之前,相關儀式物品早已經暗中提前弄進了地下間,並存放到了隱秘的位置。這樣後面每次無論是進是出,身上“輕車簡從”,攜的都是合法手續和正常物件——就像目前這次意外遭遇一樣。

  而如果他們非得要去裡面看,據說幾千個靈柩,最終能實現“轉化提煉”的也就幾個,他們總不可能一個一個開啟去看陣亡士兵的骨灰。

  “沒問題吧?可以出去了吧?”安德魯開始將神職人員搜出的東西又揣回去,“說起來,這停屍間還有什麼禁止帶入的違禁品,或值得偷竊出來的貴重玩意兒?我怎麼不知道......”他語氣有些荒唐地笑了兩聲。

  “沒問題,不過,帶路。”杜爾克說道。

  “讓主教審查審查,你們在這裡面偷偷摸摸地做些什麼。”

  主教!?

  安德魯中尉心中一驚,臺階逼仄黑暗,他原本還以為後面站著的就是教堂的幾位神父——至多有一個高位階的司鐸,怎麼還來了個邃曉者級別的主教?

  !!不對,難道是最近那位登報的......

  幾人讓開一個過道,腳步聲響起,他往那邊一望,“陌生又熟悉”的臉龐從昏暗中浮現了出來。

  安德魯中尉頓時就雙腿一軟,整個人差點癱了下去,被兩位神職人員伸手拽住。

  範寧卻是直接從他身邊掠過,往停屍間深處走去。

  眾人趕緊跟上。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消毒劑味道,還有輕微的氨味,液氨製冷裝置的電機嘈雜聲始終在耳旁頑固地迴盪。

  直覺上有點怪異。

  之前在手機拍攝相片中見到的“區域性畫素扭曲感”,現在範寧感覺好像在現實視野中也見到了,說明那種由炮彈轟炸帶出的神秘物質,已經無視物理阻隔地沉降到了這個地下空間。

  也許,如果赫莫薩女士跟下來的話,她也能開始察覺到一些直觀的異樣。

  走了幾十步後,範寧看到了一張張蓋著白布的“大床”,也看到了地上擺開的一個個“盒子”。

  整個地下停屍間的結構總體上一馬平川,僅僅設定了十來堵不完全分割的牆,以及一些用以支撐的柱子或放置機械裝置的水泥臺,遺體床和靈柩櫃大概“分門別類”了一下,沒有混放,但也沒有完全獨立開來。

  在它們後方的牆壁上,五米一盞的掛壁電燈散發著黯淡陰冷的光,由於供電系統不穩,部分燈光還在忽明忽暗,讓製冷機的白煙在視野裡宛若幽靈般出現又消失。

  範寧拿出了“守夜人之燈”,並用靈性之火將其點燃,念出關於“照明之秘”的段模�

  “階梯升入灰色霓虹,燈與視窗開啟以待。”

  “我們照明驅暗,我們指引前路,我們無有憐憫之心。”

  亮堂的光線從其間噴薄而出,它們沒有徹底佔據停屍間,而是將原有的昏暗分割開來,在地面和牆壁上投射出條條塊塊的明暗紋理。

  似乎,指示著某些值得行步的方向或路徑。

  範寧挪動腳步,往較後排的一列停屍床走去。

  “這有三具屍首,是方才離世的。”他皺眉站在白布覆著的凹凸不平的停屍床前。

  “主教閣下目光如炬。”杜爾克欽佩道。

  人死之後,以太體的氣場基本會在一分鐘內消失殆盡。

  情緒體由於反映死者彌留之際的情緒與感受,光影殘餘的持續時間稍久一點。

  而星靈體的殘餘光影更久,能達到十天半月有餘,它反映的是死者生前的執念、記憶、靈感構思之物、潛意識的渴求等更加超驗的範疇,根據光影濃淡或彌散的程度,能大致推算出死者逝去的時間,也能“通靈”得到一些啟示。

  當然,對於杜爾克來說,這依舊需要藉助秘儀的實現,所以他對於能直接洞見啟示的拉瓦錫主教有著萬分敬畏。

  “剛剛才死?”阿爾法上校眼神閃動,“雖然這些遺體是新儲存過來的一批,那也不會是剛剛才死,至少隔了一兩天......所以,是你們把人帶到這裡害死的?”他轉頭望向安德魯中尉和其旁邊的兩名士兵。

  那兩名士兵起初神色一直有些不明所以,這下也嚇到面如土色,戰戰兢兢地正欲開口,範寧擺了擺手:“這兩人是無罪的,循著士兵的律法,在門旁作看守,站在汙穢的邊界,心中卻念及神名,這樣,可定他們為潔淨。”

  士兵的神態安寧了下來,範寧又舉起提燈,伸向安德魯中尉站的地方:

  “如此就再度照明一番,看他們是因誰受的難,又如何像羊毛被剪除一樣無法聲張。”

  對方“撲通”一下,直接重重跪在地上。

  這位拉瓦錫主教聖名在前,手段心機對他來說根本全是擺設!

  今天他來到這裡視察,儘管還有很多事物暫未看明,但明顯只是時間問題,安德魯的什麼僥倖心理、什麼上級行令已經統統掃地無餘,涕淚橫流地悔恨開口:

  “主教...主教大人,我之前實在沒有認清形勢,沒有放棄幻想......實在不知道搭救本在眼前,沒有主動交代所作作為......晚了,一切都晚了......”

  範寧沒理會他,示意了一下杜爾克。

  老司鐸伸出獨臂,“嘩嘩”兩下,將左右兩邊的蓋屍布拉開。

  人群中有“嘶”的吸氣聲。

  “果然,又是‘屍環’。”範寧雙眼深深眯起。

第六十二章 魂之堝儀式

  在範寧的眼前,兩具成年女子屍體整體枯萎縮小了一號,以同樣的怪異姿勢成平面圓形放在床上。

  除此之外的空當,被人墊了一些報紙泡沫類的雜物。

  這讓她們的軀體在被厚布遮擋時,凹凸的輪廓在昏暗中沒有顯得過於與眾不同——這個年頭,這個地界,肢體殘缺不全或嚴重變形的遺體不在少數。

  “這就是之前海斯特司鐸疑似被獻祭後的樣子?”饒是一輩子見過大風大浪,杜爾克仍舊感到有些不寒而慄,其他人第一次見到的反應更不用說。

  範寧在思索中點了點頭,瞥了跪在地上痛哭的安德魯中尉一眼,繼續給這些神職人員傳授起如何佈道的經義道理:“我不久後就要離開雅努斯,你們以後如何去定人潔淨,看他有無儆醒,就看他是不是真信,還是仍然疑慮躊躇。”

  “他們心裡常常迷糊,竟不曉得我的作為。我總要趁著還有今日,天天好言相勸,免得他們中間,有人被異端迷惑,或仗著軍功在身,心裡就剛硬了。”

  “這伏在地上計程車兵,他為什麼心有憂戚呢,為什麼痛哭流涕呢,因他覺得罪過已定下了,驚嚇已臨到了,無妨他再作陡娼猓偸堑貌坏桨蚕ⅲ铀每偸遣粫䴘崪Q,他就依舊不聲張,或把立約的事情盼成買賣,巴望著師傅們去與他談條件。”

  中尉的哭聲斷了幾分,淚眼朦朧地抬頭去看。

  “以前聖雅寧各在通古斯城佈道,他在怒中起誓,說他們斷不可進入神的安息。那時聽見他話惹他發怒的是誰呢,豈不是被祭司們定為潔淨過的傑米尼亞人嗎。但‘不墜之火’熄滅三十三年之久,又厭煩過誰呢,豈不是依舊贖了那些將犯罪屍首倒在曠野的人嗎。這樣看來,他們不能進入安息,不是作贖罪祭的砝碼有缺,還是因為不信的緣故了。”

  神父們深以為然地點頭,一路下來,他們對拉瓦錫主教此前授的“不要疑惑,總要信”有了更切實的體悟,就像經過了一場洗禮,靈性變得熠熠生輝、燦然一新。

  也許,以拉瓦錫神父如此實力,震懾這些宵小並不要多費口水,但他是在作教導,作教範,希望雅努斯的聖光能被每一位神父們持在手中。

  一想到這位主教不久後就要離開雅努斯,他們內心深處生出了極為強烈的悲慟和不捨。

  而安德魯中尉的哭聲停止了,愁容也消了下去,終於挺直背開口:“主教大人,我現在就講明蘭紐特把作法事的物件藏哪了,又是教我如何操作的......蘭紐特是那個‘聚會圈子’重要的線人,我則是他在旁圖亞地區的親信,答應給他辦事後,他許給了我連續幾次升銜......我經手或掌握的一些情報和宣傳資料也不少,等下我全部整理出來,然後你就可定我的罪,無論如何,我死前也必頌念‘不墜之火’的名。”

  範寧平靜地聽完,點頭示意接下來由他帶路:“定惡人為義的,定義人為惡的,都為上主所憎惡。你憑藉祂立訂的律法,在一切不得稱義的事後,信靠著祂,在這一點就稱義了。”

  安德魯邊走邊聲音嘶啞地道:“剛剛那兩具女屍,是頭一天和其他的遺體同一批次哌M來的,但她們......那時其實還是活的,只是被蘭紐特背地裡安排使了手段,變成了不省人事的‘假死’狀態,方便和其他遺體一起走正常渠道哌M來......”

  “這樣,等我過來再將其弄醒,操作完獻祭過程,她們假死變真死,又被拖著同一批火化,便是不著痕跡地完成這一輪了......”

  “什麼樣的獻祭?”杜爾克皺眉問道。

  安德魯帶領眾人走過了停屍床的區域,在一排排靈柩櫃中穿梭起來。

  他開啟了其中外表普通的一個,裡面看上去依舊是正常的骨灰龕和染血的衣物,但隨著他將靈柩逆時針旋轉到了約220-230度的一個不規則位置時,幻象突然消散。

  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個酷似“洗手槽”的瓷質容器,它的整體形狀略扁平,上邊緣又很鋒利。

  裡面則放著一本裝訂起來的正常書本大小的冊子,幾根蠟燭,以及......一副雪橇鈴鐺。

  “蘭紐特教我的操作叫做‘魂之堝儀式’。”安德魯說道。

  “魂之堝儀式?”這個異端的秘儀名稱,杜爾克司鐸從未聽聞,“所以,這個儀式會讓被獻祭者變成屍環?看起來所涉及的東西似乎又有些簡陋,而且,如果這是個祭壇的話,見證符沒有,秘氛也沒有,這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不僅簡陋,似乎還特別普通......範寧凝視著這些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