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34章

作者:膽小橙

  士兵們聽到範寧說的話,又看到他打扮,只是彼此相視了幾眼,說了幾句,並沒有理會照做。

  雅努斯是宗教體制的國家,教宗任命國王,為各種實際意義上的元首,現在的軍隊前身就是以前的驕陽十字軍,從上述意義來說,軍隊作為當局的暴力機構,也同樣最終歸於教宗領導......

  但這並不意味著,軍隊一定會買尋常教會有知者的面子,尤其在戰時狀態。

  首先一個現實的問題是,面對成規模帶裝備的軍隊,數量太少的中低位階有知者真討不了好,新曆的蒸汽工業科技在半個世紀前就已經發展到了極致,現今的武器更是部分接近了範寧前世一戰前的水平,不僅軍用槍械的殺傷力十分可觀,而且還有了飛空艇、榴彈筒、坦克、戰艦甚至是化學武器的存在,血肉之軀在它們面前顯得十分脆弱。

  只有到了高位階,擁有靈感具象化能力,被捲入戰爭後,才能在謹慎不作死的情況下自保,只有到了邃曉者,才能對全副武裝的軍隊造成實質上的威脅。

  而從另一點架構上說,教會總部是“最上級部門”,下面的郡城或教區、教會分會或軍區分割槽,彼此間關係倒是有些“平行部門”的意思......

  加之軍隊更加向上集權一些,不像教區有那麼強的自治權,於是很容易出現軍教各級負責人之間表面和氣,手下各種又拿著雞毛當令箭,互相之間不是很買面子的情況。

  肥胖軍官示意幾人將槍仍然端著:“你這新來的神父,有沒有按流程開具的教區或市政的辦事函?”

  “正好,正好......”範寧眼神卻是眺望起了另一處。

  “什麼正好?我問你有沒有辦事函。”肥胖軍官的聲音不耐煩了幾分。

  這時,廣場另一邊的街道,發動機的“篤篤”聲響起,又有五道閃著黃光的摩托車帶著熱浪駛了過來。

  “什麼情況這邊?”為首的摩托車上,跳下一位派頭更足的白手套軍官,體格同樣不小。

  “博爾斯准將,您今夜在親自巡查紀律。”肥胖軍官立即堆起笑容,站前一步,解釋了幾句。

  博爾斯聽完後依舊是淡然開口:“宵禁的命令是埃努克姆元帥在全軍統籌、由各市政廳配合作出規定的,神父若無特別緣由也須得遵守,趕緊回到住處,不得在此逗留,另外這兩人先關回去問話。”

  “以後這各處都是我負責,自己給自己開甚麼辦事函?”

  範寧可不管這些軍方的人是什麼來頭,實際上他連這些軍銜制度都分不太清楚,抬了抬手,“咔噠”幾聲,手槍和步槍全部脫手而出,直接砸落到了範寧的腳旁。

  他痛心疾首教導起來:“你們士兵都是太陽的利刃,切記更須真實不虛地去信,誰都不要犯那妄尊自大的誡,即便是埃努克姆元帥過來,即便是雅努斯的國王過來,也要遵就那父的名為聖。”

  又走到白手套軍官博爾斯的跟前,將手伸進了他的大衣口袋裡。

  在八人愣住的表情中,範寧直接拽出了一塊火腿,又走回兩位流浪的母女前遞了過去。

  渾身髒汙的年輕母親接過後,不由得望了排士兵幾眼,臉上帶著懼怕和猶豫。

  “可寬心去吃喝。這城裡土中的五穀,地上的牲畜,天上的飛鳥,沒有任何不是見了陽光長起來的,城裡的聖民也同樣沐在光明裡繁衍他的子嗣。”

  範寧溫和的語調讓她們覺得,一位神父的話應當比士兵更可去聽,再加之肚中飢餓,女人迅速用牙齒撕開了火腿的封條,咬了一小口,然後將剩下的全部遞給了小女孩。

  這小女孩身高遠不及成年人的腿,年齡不會大過四歲,此刻開始狼吞虎嚥,而女人口中咬下的那小塊早已咀嚼完,只是盯著小女孩,不伸手再取拿。

  “再來奉獻兩塊。”範寧又去掏白手套軍官的大衣,這次只摸到煙盒,他放了進去,又朝另外的人伸出手。

  “給他。”槍械被繳之下,博爾斯聲音低沉地示意下屬。

  肥胖軍官嘟囔了一句,將自己兜裡一大一小兩塊火腿也丟給了那女人。

  兩人吃火腿吃得差點咬掉了自己的手指,臉上憋得白一陣青一陣,又在地上抓起堆著的積雪往嘴裡塞,隨著喉嚨蠕動幾下,一絲病殃殃的殷紅才在臉上透了出來。

  看著這母女神情,範寧回想起晚宴上臨走時還堆積如山的食物,再閃過數月數年以來,記憶中各類數不勝數的類似景象,感到內心又悶又煩躁——在現代的藍星上此類情況都普遍存在,而這麼一個神秘力量可以實證生效、強者弱者更涇渭分明、連輝塔高處都混亂不堪的舊工業世界,哪天不徹底發瘋完蛋就已經是萬幸了。

  稍稍平復後範寧溫和開口,依舊是拉瓦錫的慣常腔調:“你是哪座城裡的民,得不到衣食飽足,是因沾了惡習,還是做了寡婦,或是受了欺壓?”

  “神父先生,我就是萊畢奇的,有小工房住,不是流浪漢......”女人小心翼翼地開口,“只是現在確實吃不飽肚子,早上我會領著孩子去教堂吃餅,晚上就出來碰碰邭猓紶柲苴s上一些老爺家裡吃完晚宴剩下的食物......南大陸出了事後我做工的紡織公司破產了,找不到工作,丈夫在軍隊裡面服役,本來明年能回來,但打起仗後的第一個月就死在了前線......”

  “你應有撫卹的錢財。”

  “已經快要花光了,神父先生......”

  “花這麼快?”

  “發到我手裡的有232鎊,最初覺得是較大一筆,但現在糧食的價格漲了三倍,油的價格漲了五倍,肉類、蔬菜、布匹和藥品的價格漲了六七倍到超過十倍的都有......我們家要辦葬禮,要五口人吃飯,還有人生了病,最初覺得能撐兩三年,可是頭一個月的開銷就是28鎊,第二個月我儘量省著用,吃得不如第一個月飽,反而花了50鎊,後面實在是支撐不下去了......”

第二十二章 這清單長又寬

  “怎的如此不符律法?”

  範寧皺起眉頭,作出一副“這什麼情況”的樣子。

  不過實際上,這段時間來他已在各地掌握了不少訊息,向這些民眾作交流也並非是第一次,他只是如往常一樣,繼續瞭解更多情況。

  女人表情帶著茫然困惑,嘴裡嘟囔著向神父訴說:“南邊那國家突然沒了,這可能有影響,又是打仗,可能也有影響......我聽說好多商人把農場裡的蔬菜、肉食、米麵、油和布匹大批收了,往城裡賣,不是萊畢奇,是聖珀爾託那種大郡城,還有前線,前線也賣......”

  “回來的時候他們會帶些高檔品,口紅啊,藏酒啊,絲巾啊,油畫啊,圓珠筆啊,還有留聲機,裝在大箱子的,我見過,很時髦,小城鎮裡面的老爺和小姐們很喜歡......也有藥品、衣物和日用品,但賣得很貴,那些商店收了貨,放到貨架上就更貴,最初貼牌是三五天一換,後來一兩天一換......”

  這女人絮絮叨叨又抓不住重點的話,讓博爾斯不耐煩地咳嗽了一聲將其打斷。

  博爾斯准將是萊畢奇地區一個駐旅的實際首腦,負責著聖珀爾託東南防線的保衛工作,相比於教區那二十來位有知者,他手下管有超過六千人計程車兵和精良的兵器裝備。

  不過他覺得按往日規矩來評的話,今天的事情,軍隊這邊暫且示個弱,沒什麼大問題。

  因為聽此人上來就“以後這各處歸我負責”的語氣,再看其展示出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能力,恐怕是高位階有知者,要預先過來接這教區司鐸的位置的——宵禁無論如何也管不到“一把手”的頭上,剛剛自己下屬也只是喝問“有沒有教區或市政的辦事函”,哪知道這一喝,對方自己就是教區的準司鐸?

  換算行政或軍銜級別上來說,司鐸比他高了一小級別,大概相當於“少將”到“中將”間的權勢地位。

  只是這四個月前線打起來了後,地方這一層級,軍隊和教區往往是各司其職,井水不犯河水的。

  公開場合,自然須更敬神父三分,而暗地裡那些軍方相關的利益輸送,與市政、貴族或工廠主也有千絲萬縷聯絡的,教區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選擇性地管理一部分,區別僅是強勢的多管點,溫和的少管點......以前的海斯特就是位很好說話的司鐸,可眼前這新來的,好像行事一板一眼,不太好相處的樣子......

  恐怕得跟蘭紐特上將打個報告,說下這個新神父的情況了。博爾斯又內心飛速思索一番,向了範寧客氣地試探道:

  “神父先生還有吩咐麼?這晚上站在廣場上吹冷風也沒有必要,不知道您什麼時候正式上任,哪天白天我去教堂作個禮拜,向您請教經典道理。”

  範寧暫未理會博爾斯的提問,而是語氣平和地朝那母女指示道:

  “你說的走私道的,我知悉了,現在得了飽足,就先退去就寢,今後到教堂領聖體,可向師傅們多討要一份餅和酒,無論舊法新法,都是不以此為逾越的......”

  冰雪和寒風呼嘯,女人在虔敬的道謝和祝夺幔瑤е∨喩泶蛑澴哌h,這時範寧手中出現了一根紫色的光質絲帶,圍著地上那堆槍械繞了一圈。

  濃重的推羅紫染料滴下,隨著他的某種深奧步伐,一堵隱隱泛著紫光的無形氣牆將它們圍了起來。

  “什麼意思?”博爾斯臉色變化,“神父先生若有吩咐,還請言明,直接扣了軍隊的槍械彈藥,蘭紐特上將追究到我們身上,可一時難以解釋清楚。”

  他說的“追究到我們身上”,實際的潛臺詞是追究誰,就不言而喻了。

  “我剛說正好,即指你們聽了感召,到了兩班,就差遣你們做點事情......”

  範寧慢悠悠地在口袋裡又掏出了一本小冊子,和之前給圖克維爾主教推舉司鐸的明顯是同一款,但這一疊更厚,寫的單詞更多。

  “我須去搭救些人,但羔羊零零散散,逐一扶送耽擱時間。你們且在原地休息,安寧喜悅地作叮粫匾娐}火浮空,便去那些位置把他們送到訓誡堂去......等差你們的事成了,就可來取替你們看管的兵刃,這受了我主祝福的槍彈,傾瀉起來一定叫人心悅辗�......”

  他邊說邊嘩啦啦地翻動冊子,到了寫有“聖珀爾託/萊畢奇”的幾頁。

  幾乎每過幾行,就寫有一個人名,彼此之間還存在連線,旁邊的詞句裡還附帶性別、年齡、事蹟、實力、常住處、活動處......以及,罪行。

  這是範寧四個月來在各地摸出的一些隱秘組織線索,這些人要麼是密教徒,要麼是熟人會眾,或是更外圍存在千絲萬縷利益輸送關係的,各階層形形色色的人物。

  足足幾百號。

  實際上以範寧的思維和靈感,腦子裡已經清楚得很,並不需要煞有介事地在書面上寫寫劃劃,無他,拉瓦錫的風格使然。

  他現在還沒大規模收網來篩查失常區情報,原因一是在教會還沒弄到職務,沒地方關這些人,二是萬一出手太激烈,靈性汙染怕扛不住,等過幾天再現了《b小調彌撒》,就會有一段相對穩固的時間了。

  抓密教徒?

  博爾斯心中似乎鬆了口氣,這位司鐸上任之前,先明察暗訪一番,抓點可疑的人去問話,好像沒什麼問題。

  就是今天這莫名其妙的“宵禁巡查偶遇”,軍隊倒成了給神父做苦力的了。

  可真他媽的奇怪,按理說他應該去使喚那幫警察們才是......

  “我已經拉了清單,你們看它又長又寬,使邪術的,行放蕩的,拜偶像的,走私道的,作假見證的,都要把他們的行跡記下......”

  範寧手指在冊子上慢悠悠地劃過,旁邊的肥胖軍官饒有興致地想踮起腳去看,可站的位置又看不到。

  “今夜本想搭救幾個拜偶像的可悲瘋人,但從那寡婦作的秮砜矗咚降赖囊部上却罹葞孜唬m紐特·霍雷肖,奧列弗·哈代,雅羅斯拉夫,林奇·伊莎貝爾,沃頓·阿爾卡蒂奧......且看哪幾位的住處更便利些......”

  範寧囇e咕嚕讀出一大串人名,有全名也有單名,按理說應該叫人暈頭轉向,但博爾斯聽到頭一個就精神了,怎麼自己的頭兒蘭紐特上將也被他拉了清單了!?!?

  這司鐸是哪裡來的人?年級看上去也不小,不像是愣頭青,他就不怕得罪人的嗎?

  博爾斯眼神變得嚴峻。

  “不是,等等?是重名嗎?”肥胖軍官也突然愣神。

  怎麼看熱鬧看到自己頭上了?

  他就是最後那個沃頓·阿爾卡蒂奧。

第二十三章 這雪鈴聲在響

  “你們這是什麼清單啊!?”

  博爾斯終於皺眉開口,要知道有些事情說得做不得,有些事做得說不得,大家心知肚明、從來如此的事情,不代表就能拿到明面上說。

  雅努斯驕陽十字軍第三十三集團軍的司令、負責著聖珀爾託東南區域和另外三個郡城守備任務的蘭紐特上將,竟然也被這個神父寫了進去?

  “這個沃頓·阿爾卡蒂奧居於何處,有何產業......”範寧卻是不理會他,在作思考狀時再次唸到了肥胖軍官的名字,這倒不是他故意不動聲色,是因為情報之間都是粘連互掩的,這個人的資訊他已經摸出了一些,但真人是的確沒見過。

  兩人目光撞到一起,肥胖軍官噎了口口水,正欲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誰知範寧只是自問自答,頓了一頓,又繼續念道:“西瓦爾卡喬亞街區,十二號巷約一百五十步的無名酒吧......”

  他腳步再度幾個輕點,身形轉眼消失在廣場盡頭,只留下了數十堆在地面燃燒的火焰。

  “頭兒,我們現在是?......”這叫沃頓的軍官用請示的眼神望了博爾斯一眼,又看了看那堆在紫色氣牆中的槍械。

  “等一會。”博爾斯目光嚴峻,“這個新來的司鐸,實力看上去出奇的強,若不是在戰場上正面交鋒,靠著軍隊和火炮壓制,就這種日常場合,我們這種人毫無反抗之力,恐怕開輛坦克過來也對付不了他。”

  “先等他那什麼聖火浮空,看看是什麼情況。既然吩咐我們抓人,幫他抓到教堂去就是,反正也是正經地方,又不是什麼暗殺活動......”

  “可是他抓到我家去了......”沃頓整個人急得團團轉,卻被博爾斯打斷。

  “你是不是傻?這個司鐸明顯就是自己懶得一個個將人弄到教堂,所以用什麼手段制服他們後,再使喚我們作苦力拖人。到時候見機行事不懂嗎?”

  博爾斯咬著牙齒,眉頭深鎖:“今晚這事情了結後,即刻給蘭紐特上將去電報,此人這麼不懂規矩,還拉什麼清單?真是迂腐又好笑!見那上面寫得密密麻麻的,未上任就到處得罪人,到時候大家參到教宗那裡去,他在這個教區裡的事恐怕都別想辦成!”

  ......

  範寧自然對這倆軍官心裡的彎彎繞繞毫無興趣。

  鵝毛大雪飄揚間,他的身影霎時就掠過了幾個街區。

  所到之處,蜷縮在窩棚裡的流浪漢,均感到自己凍僵的身體被一股陽光般的暖流沖刷而過,有人見到閃過的人影和留下的熊熊大火,淚眼朦朧地作祈稜睿闹蟹锤埠艉爸孥敗�

  最後,他身影拐入一處小巷,並且手裡拿起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用奇怪形容可能也不恰當,它是個正常的物件,只是出現在這裡有些不著邊際的違和。

  它有著充當握把的一截圓木,半弧形的深色皮質束帶,以及,六個鑲嵌在束帶上的銀質鈴鐺。

  這是一具雪鈴,即雪橇鈴鐺。

  小巷看上去死寂沉沉,範寧靈覺可以察覺到各處窩棚間因寒冷而顫抖的呼吸,以及那些房舍牆壁裡透出來的責罵呵斥聲、小聲抽泣聲。

  “梆!!”

  範寧用腳踹開酒吧的門,溫暖的氣流、嘈雜的音樂混合著酒精和香水的味道迎面襲來。

  彷彿換了個世界。

  冬夜的宵禁時刻,室內溫暖如春,衣著清涼的脫衣舞女們在曖昧的煤氣燈下肆意扭動著婀娜的身軀,臺下有男人在放肆地笑,也有男人在陰影處粗重地喘息。

  桌面上的酒瓶堆積如山,地面上積蓄的液體與丟棄的食物一道,泛著五光十色的質地。

  物價飛漲這種事情,站在當下的場景去看,就彷彿是什麼無稽之談似的。

  “什麼人?”幾道打手的身影彈射而起。

  還伴隨著幾處角落子彈上膛的聲音。

  這破門而入的中年男子,似乎因為燈光太閃,帶進的風雪又太大,看太不清他的面容。

  但下一刻他搖響了手裡的雪橇鈴。

  “嚓—嚓—嚓———”範寧蓄意製造的節奏似乎是均勻的,又暗含奇特的律動。

  這是一種很輕很碎的響聲,不如風鈴那麼清脆叮咚,但帶著欲要使人脫離塵世的涼意。

  原來是位使者......站起的打手身體稍稍放鬆,從沙發間繞出,快步走到範寧身旁,在隆隆的音樂鼓點聲中開口:

  “宿叩木仁乐鳎靽慕右摺!�

  範寧知道他所讚頌的見證之主是“真言之虺”。

  這句言辭在神降學會組織的熟人集會中,是經常充當段牡拈_端語。

  而且領誦者還會同時搖動一副雪橇鈴,市面上的貨色,不是什麼禮器,但尋常人難以控制那奇特的律動和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