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19章

作者:膽小橙

  低沉的絃樂聲從四面八方湧現,陰鬱晦暗的柱式和絃,連線起沉悶而遲緩的同音起伏。

  第四樂章,“人類告訴我”。

  它的開頭完全是《喚醒之詩》引子中的一段復現——“神秘動機”: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旋律,陌生、可怖、怪異,如遮擋神秘物質的帷幕輕紗。

  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粗暴而低階的知識了。

  但接下來,黑夜降臨。

  “噢,人類啊!聽著!”

  夜鶯小姐的藍色衣裙無風自飄,雙臂張開,對臺下陷入瘋狂的宴主們,發出了深沉而振聾發聵的告誡!

  “人類啊!聽著!

  深沉的午夜在說什麼?

  我睡了,我睡了——

  我從深沉的夢裡醒來;

  這世界是深沉的,

  比白晝所想的還要深沉!”

  一位氣質除塵絕俗的女高音,用壓抑而痛苦的女低旋律,演繹出了生靈從沉睡到驚醒、從躁動到恐懼、由外界苦痛到內心世界的觀照自省。

  所有的宴主竟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就連那些令人困惑的“原生先知”,此刻如星形輪狀般的肢體也在原地戰慄!

  事情到這裡起了本質的變化。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四重隱喻,神性之門。

  只剩一層破雞蛋殼的建築,連同那些歷史投影的“氣泡”,在暗紅霧氣的威脅中被極速抬升,而範寧在輝塔中的整個人,化作一道極速的熾熱流光,沿著近乎垂直上升的路徑,朝著另一端的“彼門”激射而去!

  “噢,人類啊!聽著!”夜鶯小姐再度吟誦醉歌。

  所有扭曲的生物的目光,齊齊望向舞臺聆聽告誡!

  在範寧對文字作了擴增、分割、校正後,詩的涵義也發生傾斜,兩部分兩端主要是對苦痛程度的描述,而中間則注重表現靈性到神性的轉變。

  少女恐怕現在才意識到,一向在舞臺上展示那嘹亮高亢的歌喉的她,在最後一次和老師演出、而且是在最重要的交響樂演出上,先唱出的竟是一首女低音的歌。

  那念念難忘的深沉與渴慕啊......

  “氣泡”在漂浮上升。

  渾身已經破敗枯萎的老人,眼裡流下了兩行清淚。

  大量的筵席紅毯被無形的風颳得漂了起來,帶動著汙穢的殘渣汁液歸於虛無,桌椅蠟燭紛紛墜入下方消散,那些醜陋糾疊的肉體也開始急速變淡。

  “人類啊!聽著!

  深沉是世界的苦痛;

  愉悅比起苦痛更深更沉;

  苦痛在說:“走吧!”

  可惜愉悅都要求永恆——

  要求深沉,深沉的永恆......”

  緩慢艱難爬升的人聲線條,一如範寧創作那晚少女所看見的,從廳頂孔隙中翩然降落的冰藍星光。

  而管絃樂器如同磨盤般稠密地旋轉,將人聲拖入無法得見其底的深淵,雙簧管拉扯出重複的三度滑音,就像黑暗中的守夜人所遺留的永恆嘆息與警示。

  教堂殘餘的基座,猩紅的液體仍在如潮水般一浪接過一浪地往中心侵蝕。

  但黑夜之後,是晨曦。

  “那麼,接下來......升得更高!”

  範寧沒有任何停留地作出起拍指示,在輝塔中駕馭的戰車光芒大盛,一路向上攀升而去!

  “賓——邦——賓——邦——”

  童聲合唱團席位,孩子們的身形已和樂手們一樣地淡至虛無,在露娜的帶領下,他們反覆唱出模仿鐘聲的聲響,大管與低音單簧管以附點節奏形成活潑的對位。

  第五樂章,“天使告訴我”。

  小女孩今天發揮得很好,但眼眸中有淚水在打著轉。

  她一路什麼都沒看,什麼都沒說,但她知道,這已經是自己和姐姐同唱的最後一曲了。

  幻覺中激昂躁動的不安、盲目抓取的繚亂、留神傾聽的夢幻全被引入晨鐘的樂章,光芒從高處傾瀉而下,將四處瀰漫的暗紅霧氣燙出了一大片無法涉足之區域。

  但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走道,紅毯之下隆起了一團令人不安的蠕動事物,極速朝著禮臺的位置翻湧而去。

  一直蟄伏於無形的“緋紅兒小姐”再度出手,一隻巨大的“顏料手”朝著指揮台上的範寧背影抓握了下去!

  “嗞啦——”

  在顏料手離範寧還有兩米遠的地方,一道紫色的電網將其拴在了原地。

  這層電流介面上佈滿了“鑰”的知識,充斥著無數變幻的傷口卻密不透風。

  兩股極為凝實內斂的力量交鋒,直接在範寧旁邊燙開了數個西瓜大小的虛無空洞!

  半空僵持數秒後,兩道紅紫色身影浮現而出,各自向後方彈開。

  “你又不休息了?”

  紫裙少女冷視對方緩緩開口。

  “不是自詡這部作品逃不出‘紅池’的意志麼?怎麼,聽到現在又不敢聽了?”

第六章 愛告訴我(12):由我解答!(二合一)

  “初具神性的‘鑰’之戰車?”

  望著紫裙少女身上跳躍的電弧,“緋紅兒小姐”將帶著顏料色漬的頭髮甩到背後,再度發出溫柔的笑聲。

  “哈……妹妹,你們還真是形影不離啊。”

  其實這位愉悅傾聽會教主的警惕心很強,在利用《夏日正午之夢》完成典儀的同時,她一直在密切監視範寧的演繹是否出現“跑偏”的情況。

  第二樂章對教堂造成的少許抬升,讓人有些不明所以,但第三樂章開篇不久、再次升得更高後,她立馬就察覺異樣出手了,只是聖者伈佊登場,不得已又暫避鋒芒。

  等這位聖者因製造“歷史投影”走向衰亡後,就到了現在。

  不過,不算晚,而且從這個最後的第五樂章來看,想駁倒“紅池”關於愛慾的知識,恐怕還差了不少。

  “你一個多月前還是個可憐兮兮的邃曉一重,實力恢復速度真是一個大驚喜,快趕上我一百多年前的水平了呢。”

  她笑著稱讚了自己妹妹幾句,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你能抗住幾下戰車衝擊呢?”

  聽聞此言瓊的臉色有些陰沉。

  她胸膛的喘息起伏比對方要大得多,顯然在第一次交鋒就吃了明虧。

  在範寧的幫助和“隱燈”的靈知滋養下,她現在的實力的確已快恢復如初,但是“緋紅兒小姐”在拗轉為‘池’相之後,早就恢復了半個執序者,這麼多年下來差距肯定越拉越大。

  “嗤嗤嗤.....”又是一擊,數根帶著眩暈花紋的妖異尖刺朝指揮台激射而去,再度被憑空出現暗紫色的網所拴住。

  這下陷入了更長時間的僵持。

  “三位天使唱起一支甜美的歌,多麼歡樂的歌聲響徹天國,

  她們盡情地歡呼,因為東主與賓客已贖罪得救。

  詩人我主......筵席旁......門徒......花卉之禮......嗡嗡嗡......”

  童聲合唱團與女聲合唱團的歌聲在響,但瓊感覺自己耳邊出現了細細密密的蠅音,已經聽不清楚後面的歌詞是什麼了。

  她咬咬牙,揭開腰間懸掛的小木盒,就一團黑漆漆的事物拋了起來,瞬間在自身周身罩下了一大團死寂漆黑的空間。

  “‘隱燈’殘骸在你手上用成這樣確實有點浪費呢,試試你能拿著玩多久?......”

  渾身被各色顏料裹覆的“緋紅兒小姐”再度踏前一步,那些帶著妖異花紋的尖刺直接往前狠狠地紮了進去!

  尖端無聲地沒入瓊的身體,然後變得腫脹透明的吸盤,開始瘋狂地吸吮起來!

  但是,其間暫時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東西流出,所抽吸的全是“隱燈”殘骸罩下的漆黑神秘物質。

  “詩人問:你為何站在此地?為何向隅而泣?”繼合唱團之後,夜鶯小姐也加入了人聲的陣列。

  ......那是老師曾經的一位戀人嗎?她看著紫裙少女的出現相助,既對老師身邊的變故有了一絲踏實感,又感覺有種微妙的釋懷和恍然。

  難怪,原來是這麼漂亮可愛而且還沒幾個人能打得過的女孩子啊......

  “不好。”

  用一縷神性牽引著“隱燈”殘骸的瓊,卻感到自己的靈感正在瘋狂衰減,思緒如風中燭火般忽明忽暗。

  流淌在那些腫脹透明吸盤內的,不再是純粹的黑色神秘物質,開始夾雜上了紫色熒光的星星點點。

  其實並沒有什麼束縛之力讓瓊無法動彈,但她仍舊不肯撤退,死死地擋在了範寧和“緋紅兒小姐”的連線中段!

  “不能再等下去了。”範寧凝望著路徑高處一片如金色日珥的區域——門扉中“此門”另一端的“彼門”,它已被得見,但仍有距離,自己的攀升速度還是不夠快。

  綠與紫的虛幻條紋在眼前一閃而逝,範寧開始勾勒用於錨定“畫中之泉”的神秘畫作。

  整整七幅,包括《痛苦的房間》!

  相比於上次對“失色者”的臨時性恢復,範寧原本準備等到晉升邃曉者後再做根本性的嘗試,但現在已經等不起了,即將消散的夢境等不起,拖住“緋紅兒小姐”的瓊也等不起了,

  “復現。”

  在感受到某種奇特的呼應後,他將這種把握感和確認感,在領唱席位的露娜身上故技重施。

  再一次,小女孩的臉龐恢復血色,髮絲、瞳孔和睫毛的黑度逐漸增加,色彩飛快往下蔓延,靈性中顫抖的熱力開始上升,靈性再次一片澄明,精神的觸覺延伸至禮臺的每一個角落。

  而尚未取得突破的範寧,操縱“畫中之泉”帶給他的負擔陡增,靈感劇烈燃燒起來。

  他沒有停止給予色彩,同時,指揮棒於樂隊間落拍,奏出如純白絲帶般拉扯上升的音流!

  第五樂章的文字是《三個天使唱著甜美的歌》,範寧在音樂設計上用童聲合唱團、女聲合唱團和女聲獨唱的三部分人聲穿插呈現,主題表達無邪的歡樂、插部則是責罰與悔事。

  現在正是進行到了後者。

  樂隊每一句以長笛的裝飾音作結,如此一直飄到最高點,光芒又短暫地黯淡下來。

  “寬厚的詩人,我願不再哭泣。但我已犯六札,懇求我主恕罪!

  我踽踽獨行,淚沾衣衫,懇求憐憫與搭救!......”

  在露娜的領唱與安的獨唱配合下,整個人聲效果的層次發生了本質上的昇華,一道桃紅色光柱從詩班席上衝天而起!

  雖然聲勢與大小遠不及往昔,但仍然像極了“喚醒之詠”被實現時的灼灼光華!

  “鐺——鐺——”“賓——邦——”

  晨鐘大作,小天使們的擬聲之詞仍在呼應,詩意的桃紅色澤蓋過了宴主和怪物的猙獰猩紅。

  激烈的典儀氣氛變得委頓下來,他們、她們和它們的軀體先是變淡、而後崩解,顆粒與灰燼從各處崩落飄起,帶著靈性殘餘中解脫的懺悔與慰藉。

  樂隊間奏,換氣空隙,靈性覺醒的小女孩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自己這道即將消失的幻象,生來不受重視的“失色者”的幻象,居然......在臨別前救贖了淪陷在瘋狂與罪孽中的南國民眾麼?

  “那裡是......”她突然看向側邊那座名琴“歡宴獸”。

  這座龐然大物的金紅色外殼上,竟然也出現了道道手臂粗細的猙獰裂縫!

  帶著鋒銳質感的紫色煙氣呈層層片狀飄出,裡面似乎通往著一處未知兇險的夢境隱秘地帶。

  “‘瞳母’、裂解場、失常區、看守門關、失色者、守秘者......”

  一股龐大又複雜的知識砸向了露娜的神智,儘管現在澄明的靈性不會因此而崩潰,但她還是一時間喪失了複雜的思考能力,只能從資訊中篩選出幾個關鍵詞。

  “老師沒有發現它裂開了嗎?”露娜覺得指揮台上的舍勒沒有注意到這裡。

  當然,這裡的一切都要消失,“歡宴獸”也是,這應該就是消散前兆而已。

  自己和姐姐的身影也已經很淡了,除了當下的音樂和臺上的老師,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情,好多好多已經想不起來了,就像過去了太久太久。

  最後一節唱段,依舊是神聖而精妙的演繹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