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16章

作者:膽小橙

  “‘池’的誘惑之數為二十六,苦痛之數為七,此即誘惑大過苦痛,但苦痛才是其本質。”

  “‘池’的第一苦痛是生育,因分娩發生於歡愉與苦痛結合之時;第七苦痛是乾渴,莫如年久日深中無法滿足的期盼,我們的愉悅者慾念生齒日繁,足以侵蝕現實世界法則,諒必能將苦痛轉化為食慾……”

  ……

  禮臺上。

  下了一輪狠手的範寧根本不為所動,繼續精確又激情地控制著樂隊的聲部。

  調性發生悄無聲息的變化,主題被圓號和小號繼續書寫,音程上下跳躍,節奏生硬堆砌,冷酷而暴虐的特徵越來越明顯。

  而轉瞬到來的副題,立馬又用雙簧管和小提琴呈現出睡眼惺忪的旋律,帶有一絲纖細的歌唱性,類似風吹過葉片、或小鳥或其他動物的孱弱叫聲……

  暴力與田園詩的靈感粗暴並置,同時並行,交替迴圈。

  以奇特錯雜的節奏、充滿張力的音響、極其深奧的規律進行著對抗和衍變,一如受到某種神秘力量支配的古老儀式。

  “滋啦……”“滋啦……”“滋啦……”

  典儀的氣氛在“喚醒之詩”的再現部高漲,筵席上的馬賽內古伯爵,開始和眾多嗜肉的口舌們一起,更加興奮快速地切割著餐桌上的蒸羔羊。

  某個恍惚的瞬間,馬賽內古突然覺得,棄置在旁邊分食完畢的羔羊肉骨架,好像比平日裡看到的大了一點點。

  數雙青筋凸起的手臂將其推至一旁,接著被肆虐席捲的是烤乳豬和烤象龜。

  “叮——”旁邊食客用滿是油膩的手舉著紅酒與他碰杯,此人赫然是卡萊斯蒂尼主教。

  然後直接捨棄刀叉,用手撕扯起那燉得鬆軟可口的嫩肉。

  汁水淋漓,高舉,入口,咀嚼。

  馬賽內古想起了“花禮祭”領舞者中位居右二的夫人,那位存在情投意合的可能性的圓臉美婦,她的眼眸中帶著迷濛而多情的水汽,褪下應褪之附著、浸潤應浸之油光、覆蓋應覆之必要的蔬果葉片。

  其實,筵席上,幾乎所有自己當時調查過的淑女們都有出席,那些裙下之臣眾多、定期舉行聚會、用完晚膳又沐浴護理的貴婦人和小姐。

  “高高的塔樓下,如水的夜色中,優雅的騎士為心上人吟唱情歌,美麗的貴婦人居高臨下俯視著他……華麗的宮殿裡,優雅的貴族少女側臥在塌,身旁的歌者為她彈琴娛樂……”

  “在漫長的沉默後,騎士向貴婦表白,並宣誓效忠,對她唯命是從,像接受封地或勳章那樣接受她的寵愛,且不斷用英雄的業績來證實他的忠铡�

  說起來,這種關係就很虛妄、可恨、可笑,生來就註定要被推翻。

  侍從手下的推車聲又在咕嚕嚕響,為首的是一座超大型的堅果巧克力點心,濃郁黑亮的熱可可中隱藏著酥脆的堅果,香氣蒸騰,口感豐富,油脂噴香而甜膩,除此外還有煎得亮黃的帕爾米拉牧場牛王肋排、需要兩輛推車並列承載的碳烤帕拉戈多斯象龜、以及生切環形裝盤的嫩驢肉和大型海魚刺身……

  馬賽內古的心情與食慾仍舊亢進,在他提前幾年實現伯爵的買官速度,離打破“宮廷之戀”這種虛偽禮制更進一步的今晚。

  賓客們亦在繼續朵頤大嚼,享受著這被“七重庇佑”隱秘滋味烹製、又被“大吉之時”浸潤的獨特風味,轉眼間,食材便綻放出肌理中內在的、如果實般的甜美殷紅,以及如玉石般瑩然白皙的陣列,他們覺得這一切簡直沒什麼區別,這一切簡直沒什麼感覺。

  另一處筵席,特洛瓦的心跳已如坐過山車般激烈而火熱。

  不曾如此深嗅的幽香,那位數年間熟悉又陌生、傾慕又敬畏的,那平日裡只有在高高塔樓上、或在宴會致禮時才能得以瞧見的。

  “噼裡啪啦——”

  四周碗碟碎裂聲中,五顏六色的大小布料在拋飛,紅地毯上的遍地蔬果與花瓣被壓爛,紅酒、果汁、濃湯與汁液遍地蜿蜒流淌。

  “大吉之時”已到,整個赤紅教堂近萬名東道主與賓客們,逐漸在這場官能盛宴中進入了高漲的狀態,其一方浸潤過“七重庇佑”的隱秘滋味,另一方積蓄著全生“典雅愛情”的慰藉與悲愁。

  至少,從來沒想過神聖的地帶居然可以親暱以待,有些光潔無暇,有些滑膩柔軟,還有些帶著滾燙的愛意。

  既然連南國都不再是以前的南國,這裡的一切人文與物產全部已被侵染,那麼最為重要的“花禮祭”也就不再叫“花禮祭”了。

  東道主和賓客們不確定到底做了什麼,但確定發生了一向溡治丛l生之事,而且即使他們不記得,高處的見者們也會記得,即將誕生的子嗣和留下的碎片們也會記得,在他們今夜最猩紅的睡夢中。

  何蒙突然回想起了某些禁忌文獻中的隻言片語。

  那還不是在南國,是早在北大陸的烏夫蘭塞爾,指引學派在搜剿愉悅傾聽會秘密集會點時,彙報上來的某種隱晦又模糊的記載。

  這種恭迎“紅池”的典儀程序,似乎叫做“謝肉祭”!

  “你感覺到了什麼?”

  “舍勒沒在音樂演繹的走向上搞什麼名堂吧?”

  喚醒之詩的音樂在與刺耳而興奮的尖叫抗衡,岡突然發現何蒙的眼神在極速掠過教堂四周的彩窗。

  在錄音器械控制檯的中央,一把狹長的彎刀插於地面,它有著金色的柄,黑色的鞘,青色絲帶纏繞的下緒,某種像油層又像電流的知識包裹住這片空間不住流動。

  特巡廳這行人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並得到了波格萊裡奇的特殊庇護,將受汙染的典儀過程對神智的影響降到了最低——當然,更重要的前提是他們並非南國人。

  “那不可能,他只能順著這個命題演繹下去。”何蒙搖頭,“但我好像發現南大陸的特殊之處在哪裡了……”

  “難怪領袖判斷南大陸無可挽救,只能作為一個代價。”

  他們發現在“謝肉祭”的進行下,外面的景物好像在坍塌破碎!

  就連沒有“實際景物”的夜晚天空,都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色孔洞!

第六章 愛告訴我(9):投身輝塔!(二合一)

  “外界這情況是?……”

  正在將“喚醒之詩”推向結束部的範寧,第一次因為超出預期的異常而睜開了雙目。

  這個圓形場地四面都環繞著聽眾,他的目光掠過一座座筵席,掠過那些瞪著眼睛、張大嘴巴、攝食與被攝食的東道主與賓客們,直接落在了遠處幾十米開外的幾扇牆體彩窗上。

  從這個角度,小部分的視野是建築、雕塑與花海,大部分是上方原本清瑩秀澈的夜空。

  此刻它們在剝落,就像水溶性的顏料被一潑潑清潔沖刷,或薄而易燃的畫紙觸及到了燒紅的鋼鐵。

  範寧甚至覺得整個人有些輕微搖晃和下沉。

  是建築的整體動靜所帶來的感覺,就像那些尋常人難以察覺的低烈度地震。

  他一瞬間對這座赤紅教堂內佈局、動線、陳列產生了恍惚陌生的既視感。

  這種陌生感建立在前期對場地有充足瞭解的前提之上,就像久久盯梢熟悉的中文字句後所產生的怪異幻覺。

  或者說,在南國的旅途中遇到“迷路”的體驗,也很類似。

  “這片國度究竟……”

  範寧的本能指揮動作未停。

  “那個人!?”

  但分出心神思索的他,竟然看到前側方筵席上一名食客,突然在兩秒內身形憑空透明至消失了!

  近萬名賓客中素不相識的一人。

  結合種種所見,範寧心中預感,此人不會是唯一一個。

  禮臺側方的牆壁低處,芮妮拉的雪白脖頸上滿是噴濺的猩紅,此刻出聲呵呵笑了兩聲。

  隨即仰起頭來,腦勺貼牆,向著空中不存在的事物開口:

  “我主的真知迴歸在即,‘持1號鑰匙者’也已接引至此,還請神降學會銘記這份恩惠與承諾。”

  “你所見的,F先生會知道,祂也知道。”信使漠然中性的聲音從空無處飄來,“你與會眾將繃帶揭落、將夢境溶解、將鑰匙析出,祂自會將你徹底擢升至更高處。”

  “舍勒先生對‘愛’這麼懂行,溶解的程序一定輕鬆愉悅。”芮妮拉再度呵呵笑了兩聲。

  ......F先生?神降學會?持1號鑰匙者?特巡廳數人眉頭皺起,範寧分出的一縷心神也聽見了這對話。

  “領袖早猜測過‘紅池’真知活化一事存在蹊蹺,因為另外六大器源神殘骸均未出過此類現象.....”何蒙心中在思索,“愉悅傾聽會的密教活動的確存在更深的‘幕後組織’,現今來看,就是這個突然冒頭的,祀奉‘真言之虺’、‘午之月’等未知的異端見證之主的神降學會......”

  “F先生背後那個‘關於蛇’的組織叫做神降學會?”範寧則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

  兩條線結合對照起來看,來龍去脈終於在他心中明晰了起來——

  四十年前,維埃恩被瓦修斯父母的“信物”薦至南大陸,又被顱骨鑽孔手術篡改了信物原本定於特納美術館後山的折返路徑,隨即F先生拜訪維埃恩,引出“牧神午後”,在某些未知手段下,神降學會背後的見證之主活化了“紅池”真知,詩人隕落,“緋紅兒小姐”則藉著首演機會存取了“大吉之時”的迴響……

  四十年後,“芳卉詩人”的神力充分衰減,在本傑明、瓦修斯、西爾維婭等人物炮製的一系列事件的暗中推動下,“凝膠胎膜”流轉到了自己手裡,因此在逃遁時“誤入”南國……而南國早已發生暗變,“緋紅兒小姐”又在一路追蹤夢境,自己在這片國度上新寫的交響曲,與“紅池”的知識發生糾纏是必然之事……

  還真是範辰巽聊天記錄中的“小心蛇”啊。

  三次,關於藍星與學妹的奇怪夢境、聖亞割妮醫院鋼琴旁的突然溶解、在浴池搜查時身後湧起的未知怪物,三次都是自己逃過一劫,而第四次,就是現在……

  這其中目的之一,就是為了……

  “持1號鑰匙者?”

  “1號鑰匙......這不像是普通的門扉金鑰,何況我現在還沒製出金鑰,這聽起來倒像是……”

  “美術館鑰匙?”

  範寧突然回憶起了一件太早太早的事情。

  那還是他穿越第二天清早,與希蘭在琴房嘗試“再現音樂”時,第一次目睹脖子上掛著的文森特留下的美術館鑰匙。

  它的顏色有些發黑,一面刻有類似長矛狀的粗糙浮雕,而翻了個邊後,另一面有一個豎狀的小凸起,長得比較像阿拉伯數字1。

  總不可能就是“1”吧?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它可以匯聚無窮無盡的耀質,可以在普通清夢的星界層具象出來,也可以在自己的移湧秘境具象,但就是無法在移湧外界拿出。

  而且當時與F先生在怪異美術館見面前,自己又莫名其妙將它忘在了啟明教堂裡,這都有些值得玩味了……

  將思緒梳理通徹的範寧,再度閉上雙眼,總譜中自己親自作出的各項指示,被他繼續剖決如流地傳遞給各個聲部。

  這麼大費周章地對付自己,甚至把自己的命吲c南國的厄咭龑Ы粎R到了一起?

  好像成了意外因素的,反倒是這群意圖收容“紅池”的特巡廳人員了?

  不過……

  “想用‘愛是一個疑問’來溶解我?”

  “是誰給你‘紅池’的自信,認為我對‘池’之奧秘的理解這麼原始低階?”

  範寧的無形之力,將那柄闊劍猛地一把攫取抽出!

  “噗嗤。”

  芮妮拉胸口的鮮血綻放如噴泉。

  “你我皆是一場宴會的基石,四分五裂亦覺歡樂,你我當給予生命,你我當奪取生命,你我當永無饜足……”她仍在微笑柔聲敘說,其傷口無休噴湧的程度,比起曾經的“經紀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bravo!”“bravo!”

  嘴裡含混不清的食客再次表達由衷的敬意。

  為主持典儀的指揮家,也為其他宴主。

  “傻逼玩意!!!”

  範寧冷眼掃過,隨即指示兩臺定音鼓分別以滾奏與三連音錘響。

  “哪怕‘紅池’降臨南國,哪怕位格是凡俗生物和見證之主的差距,在此命題上你們也依然只配作為‘喚醒之詩’的基底!”

  尾奏,範寧的指揮棒如毒蛇的信子般吐出。

  絃樂組與管樂組疾風驟雨的上行音階,彷彿就從他手中“一拉而出”,而左手以更為強烈的力度,指示豎琴聲部刮奏出密不透風的對位織體!

  “鏗!!”

  手掌自黏滑的空氣中斬落,“喚醒之詩”在橫跨6個八度的F音強擊聲中結束。

  而就在這一瞬間,範寧的靈體直接入夢,以“不墜之火”的路標回憶撕開星界,直達移湧“盆地區”的核心之處!

  場景在變暗,而上方照明的強度更加被凸顯了出來。

  “嗯?”

  範寧本就清楚,在靈感絲線的強烈聯絡下,入夢也不會對後續發揮造成影響,但剛一抵達移湧層目的地,他就發現,禮臺、樂手、教堂、筵席、賓客……一切醒時世界的事物,居然仍能在移湧中“視覺化”地可見,而且相對位置也沒發生變化。

  就像在原本的夢境群象中,多貼了一層“50%透明度”的獨立圖層!

  “這的確有點奇怪……呼,真是崇高壯闊之景。”時間緊急,來不及細想的範寧,下一刻仰頭眺望上空。

  然後他發現以往自己誤解了輝塔的形象。

  從“環山區”或沒這麼靠中心的“盆地區”望去,輝塔似乎就是一座生於地表、衝入天穹的塔形光幕,但如今範寧站在輝光正下,凝望高處,發現它的基座並不生於地表——

  昏暗帷幕在高空層疊舞動,周圍天體般的碎片閃耀如水晶,而高空深處那個緩緩轉動的存在灑下的狂暴光芒,照亮了天幕中一個巨大的反向旋渦或漏斗!

  詭異或聖潔的知識呈氣流狀盤旋,又在更上方析出晶體般的行動準則或構造準則。

  謎一般的誘惑之光徽至斯爩帲辉侏q豫,靈性直接回應以第一樂章“喚醒之詩”的知識。

  “卡洛恩?你幹什麼?你不是金鑰還沒制完嗎?你不是隱知汙染還沒梳理消化嗎?”

  突然瓊的一連串提問在他耳畔響起,嗓音中帶著質問的語調。

  “邊晉升邊制後面的。”範寧淡淡回應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