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96章

作者:膽小橙

  “一切都燒烤得昏昏沉沉,

  看不清追求者一心渴望的那麼多情緣,

  憑什麼本領,竟能全部逃散不見,

  於是我只有品味初次的激情,挺身昂直,

  在古老的光流照耀下形單影隻。

  百合花呀!你們當中有最純真的一朵,

  除此甜味,她們的唇什麼也沒有傳播,

  除了那柔聲低語保證著背信的吻!”

  芮妮拉在嬌笑,她雙手微微背後,胸脯顫動,聲線把前面的曲調處理得非常精細,那些樂音一點一點地逐漸增強,慢慢升到高音,爾後以同樣方式緩緩減弱,下滑至低音,令聽眾們如醉如痴,想要一遍又一遍地聆聽,以品嚐其帶來的馥郁甘甜。

  一批接一批的人折掉了手中的花束,她身上的血色火焰燒得更亮。

  這音樂到底有什麼門道?

  範寧緊緊地握著鋼筆,腦海中極速思索起來。

  在延長的低音掛留和絃上,塞涅西諾開始在鋼琴的極高音區,敲出閃閃發光的零碎音符。

  “我的胸口有作證的處女可以證明:

  那兒有尊嚴的牙留下的神秘的傷處……

  從慣常的夢中,那純潔的腰和背脊——

  我閉著雙眼,眼神卻把它緊緊追隨——

  你快重新揚花,在你等待我的湖上!

  我以嘈雜而自豪,要把女神久久宣揚,

  還要用偶像崇拜的畫筆和色彩,

  再次從她們的影子上褪去衣裙!”

  鋼琴高音區的挑逗敲擊聲和低音區的半音階跑動,組成了叫人難以抗拒的歡愛洪流,就像大錘掄起又砸下般眩暈猛烈。

  範寧懶散倚靠在座位上的身影倏然坐直。

  《喚醒之詩》!

  自然不是自己的《夏日正午之夢》第一樂章原作或改編作,但是,塞尼西諾的這首《悅人的聖禮》,同樣體現了“緋紅兒小姐”的神性色彩。

  包括鋼琴伴奏中以降mi-fa-sol-la-xi-升do骨架構建的全音階體系,也是透過“d小大七和絃”的汙染素材變形而出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悅人的聖禮》和《喚醒之詩》的音樂語彙存在某種知識同源性,而根據範寧的殘留印象,賽涅西諾所撰寫的這個詩歌文字,很多片段和表述方式都出自於《原初秘辛》——自己曾經在北大陸查處那一“紅瑪瑙文化傳媒公司”集會點時,所繳獲的涉及“池”之密傳的禁忌書籍。

  範寧在思索中,手指開始敲打桌面。

  “哦,林澤的仙女,

  讓我們把變幻的回憶吹圓!

  我的眼穿透葦叢,

  射向仙女的頸項!”

  女高音的旋律往上跳躍十度,再顫抖呻吟般以減七和絃逐漸下滑跌落,如此高難度的片段,芮妮拉不單沒有力不從心,反而遊刃有餘地笑看著神迷意奪的聽眾們。

  “當她們把自己的灼熱浸入波浪,

  把一聲怒叫向森林的上空擲去,

  於是她們秀髮如波的輝煌之浴,

  隱入了碧玉的顫慄和寶石的閃光!”

  鋼琴進入間奏,芮妮拉歌聲一停,立時掌聲四起,持續八小節之久。

  掌聲平息後,她繼續唱下去,唱得非常輕快,悅耳動聽,其節奏之輕快,連塞涅西諾在鍵盤上靈活跑動的手指都只能亦步亦趨地跟隨。

  “我趕來了。啊,我看見在我腳旁,

  數位仙女因憂戚而憔悴疲憊,

  在嫩白的手臂互相交織間熟睡;

  我沒解開她們的擁抱,

  而是一把攫取了她們,

  奔進這被輕薄之影憎恨的灌木林!”

  風姿綽約的芮妮拉在臺上傾瀉著靈感,範寧則在思索推測有關可能性。

  他不認為愉悅傾聽會能在今晚的賽事中直接弄出什麼事情,因為這裡不僅有大量特巡廳和教會的非凡精英,還有呂克特這種級別的高手坐鎮,但是……芮妮拉意欲奪冠,明顯是後續密教計劃的籌備一環,特巡廳有些動作明顯比自己更早,為什麼在這件事上偏偏又開始“低調做人”起來了?

  現在這事情與自己最直接的關係,除了與夜鶯小姐的競爭外,就是《喚醒之詩》的汙染同源性問題。

  “音樂表演是一種儀式。如果在一週後的“花禮祭”上,儀式的主持者是芮妮拉和塞尼西諾等人,他們將《悅人的聖禮》改編成管絃樂加合唱的方式來呈現,或乾脆,就用我的《喚醒之詩》作段模屈N隨著儀式的執行,我此前好不容易佔據的知識高地,會不會被“緋紅兒小姐”反過來探討拆解,迴歸被動?……”

  “那樣一來,機理不明的“大吉之時”,南大陸的莫名蹊蹺之處,還有瓊與“緋紅兒小姐”的抗衡,有些事情是不是可能會走向失控?……”

  “看來,我不僅該當爭取這場名歌手大賽的冠軍,以及“花禮祭”的儀式音樂資格,若想在這場汙染抗爭中保持優勢,還必須要對“池”之秘密有更深刻的拆解研究,加快《夏日正午之夢》的創作進度……”

  範寧的聽覺被更積極地呼叫起來。

  舞臺上,鋼琴與人聲的層層揚升,將這首《悅人的聖禮》所表現出的乾渴意境,逐漸推向了白熱化的階段:

  “這兒,玫瑰在太陽裡汲幹全部芳香,

  這兒,我們的嬉戲能與燃燒的白晝相像。

  我崇拜你,處女們的怒火,啊,歡樂——

  羞怯的歡樂來自神聖而赤裸的重荷!”

  “她們滑脫,把我著火的嘴唇逃避,

  嘴唇如顫抖的閃電!痛飲肉體秘密的戰慄,

  從無情的她們的腳,到羞怯的她們的心,

  沾溼了的純潔同時拋棄了她們,

  不知那是狂熱的淚,還是無動於衷的露?”

  聽眾們慾念與胃口昂揚,十指抓扼以盼,那剩下的三十多名評委也聽得滿面紅光,心中不斷吶喊叫好,接二連三折下了手中的花束。

  其實,塞尼西諾的鋼琴伴奏並非寫得像舍勒那麼渾然天成、完美無缺,而是帶有相當的即興風格,但其色彩過於夢幻迷離,布穀鳥小姐又富於魅惑,將旋律唱得乾渴撩人,一時間,剩餘的鐘愛與傾心,全部像麥捆一樣被收割到了她的身上。

  毫無疑問,在大賽結束後,這裡面有相當多的人,要去以符合他們胃口的方式去尋歡作樂、紓解乾渴了。

  “當我快活地征服了背叛的恐怖,

  “我的罪孽是解開了這些女神,

  “糾纏得難分難解的叢叢的吻;

  “當我剛想要把一朵歡笑之火,

  “藏進一位女神甜蜜的起伏之波,

  “同時用一個手指照看著另一位,

  “那個沒泛起紅暈的天真的妹妹,

  “想讓姐姐的激情,也染紅她的白羽!”

  在樂曲高潮的結尾處,塞涅西諾用特別的倚音+大和絃奏法,讓每一片振盪的色彩都顯示出了其獨特的胃口與快感,這時聽眾們口乾舌燥地起立,將花束盡皆折下,就連評委席上也是如此。

  原本留存剩餘的,於樂迷手中揮舞的光芒,此刻全部彙集到了布穀鳥小姐身上,眩目的紅色強光染透了她的白色衣裙,將聽眾們的靈魂和情慾徹底點燃。

  “你知道,我的激情已熟透而絳紅,

  每個石榴都會爆裂並作蜜蜂之嗡嗡,

  我們的血鍾情於那把它俘虜的人,

  為願望的永恆蜂群而奔流滾滾!”

  芮妮拉小姐將最後一個降E音自由延長,足足停留了超過十息的時間,還不等鋼琴的尾奏結束,如醉如狂的掌聲和歡呼轉眼間席捲了整個大廳!

  第三輪第一場,這首《悅人的聖禮》長詩一演繹完成,所有剩餘的鐘情和迷戀,就全部被這位布穀鳥小姐收割於身了!

  現在就連芮妮拉在臺上的每一次騰挪踱步,都會在原地留下一個火花上揚的燃燒的腳印!

  與全場如洪峰過境般的狂熱不同,範寧就像一個抽離的旁觀者,雙手抱胸輕輕靠在他角落的席位上。

  深沉和渴慕是造就神性轉變的潛在階梯,但輝光的側影不只一道,每個生靈擅長駕馭的攀升路徑也不止一道,必須承認愉悅與歡愛也同樣可以。

  範寧最擅長的永遠是靈感與理性相結合,去拆解一切見聞中的藝術法則,這正是“無終賦格”所教導的。

  他開始回味、拆解著這音樂與詩歌背後蘊含的赤紅秘密,試圖為自己的語彙提供參考。

  “人類所述是可以隱喻神性的,我最初的思路沒錯,第四樂章命名為‘人類告訴我’沒錯......”

  “他們的思路值得借鑑,借人類之口說天使之秘,這無疑是‘在動態中升得更高’,比如在《骷髏歌》裡,人的食色性香、一對一的歡愛、現實生活中的華宴,‘二十六顆悅人的果實,七種責罰,九座花園,四樁悔事’......這既描繪了不同的歡愛方式和場景,又隱喻了人的苦痛與懺悔,這算是對‘池’所做的一些簡短的討論......”

  “而到了《悅人的聖禮》,敘述口吻為之一變,情慾的場景從現實花園變成了更超驗的幻境,交歡的物件成了半人半神的仙女,甚至還變成了一對多的放縱,這就無疑是針對‘池’的、不加掩飾且極其詳盡的論述了......”

  “隱喻神性的思路一定不錯,不過這是我的對手告訴我的,我自己的攀升路徑並不一樣,如何讓我的學生夜鶯小姐去隱喻神性,我還需要去聽聽她如何告訴我......”

  “文字,尤其是文字很重要,後面的樂章如果要加入人聲,該如何作選擇呢......”

  正當範寧拆解著這些充滿情慾氣息的“池”相靈感時,一道稍顯滄桑年邁、情緒五味雜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也讓大廳在幾秒內逐漸安靜下來。

  是呂克特大師開口了,他凝視著舞臺偏後位置、全身沐浴在紅藍光華中的少女:

  “夜鶯小姐,大家的花束都已經摺完了。”

  “我們尊重你的意見,你覺得還有沒有繼續唱的必要?”

第五章 天使告訴我(2):詩人之戀(二合一)

  “我輸了嗎?”

  高跟鞋點地的聲音響起,安從後方輕步走了出來,她的聲音仍舊清澈,笑容恬然純淨。

  “.…..是。”呂克特大師聲音低沉,手中的鋼筆已經合上筆帽。

  作為主評委的他,此刻也只能複述全場四千多雙眼睛所見的事實:

  “大家的花束都已折完,所以結果便是如此了。”

  “這樣啊。”夜鶯小姐輕輕點頭,衣衫飄舞間在黑夜中劃出殘留的藍紫色絲線。

  之前唱完《美麗的磨坊女》後,她將聽眾的支援率拉到了40%比40%齊平,而呂克特大師和數十名評委的率先表態,一度讓她身上湧現的光芒勝過了演唱《骷髏歌》的布穀鳥小姐。

  但隨著第二輪《悅人的聖禮》的一出,布穀鳥小姐直接收割完了剩餘的全部愛慕,於是,聽眾折花的情況變成了40%比60%,評委折花的情況變成了13比35。

  雖然呂克特大師作為主評,還有一束抵十束的加成,但也無法逆轉過來局勢了。

  很難說是布穀鳥小姐在第二第三輪的先手優勢起到的作用,因為這些遲遲未表態的後部分聽眾評委,心中的主意就是等著將花束折給《悅人的聖禮》,哪怕是夜鶯小姐在前,他們恐怕也仍舊會等到後面。

  芮妮拉噙著笑意,站立在幾米遠外,等待著工作人員正式宣佈今年的名歌手,深紅的火焰在她身上熊熊燃燒。

  “那麼,請你考慮一下是否還需要演唱?”

  呂克特再度提問,其餘評委臉色如常,並未表示異議。

  從比賽規則的正規流程而言,每一輪比拼的結果,自然要等該輪參加的選手都表演完了才能正式確定,夜鶯小姐有馬上棄權的權利,也同樣有讓聽眾和評委見證她走完這一輪的權利。

  只是現在這樣的情況,最終結果已經沒有被改變的空間了。

  是否還需要唱?……

  夜鶯小姐提著裙襬,輕咬嘴唇後開口:

  “如果是老師陪著,我想唱完再結束的。”

  眾評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夜鶯小姐的老師啊……

  其實不光評委,聽眾絕大多數也根本沒留意過舍勒所坐的位置,甚至不確定他來了沒有。

  瓦爾特實現“喚醒之詠”後,眾人推開排練室門撲了個空的事情,已經成了緹雅城今年的名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