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90章

作者:膽小橙

  “靈感從何而來”和“藝術造詣高低”是兩個相對獨立的問題。

  或者說,哂蒙衩刂髁x手段獲得靈感啟示,本來就是藝術家們的常用手法。

  使用“舊日”就是手法中的一種而已,和探索移湧、搜尋奇物、構造秘儀、或向其他見證之主祈求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對於絕大多數庸碌者而言,非凡資源的堆砌最多能夠讓其“著名”,卻依舊無法成就“偉大”。

  “所以第二個問題,‘舊日’的汙染特性。”蠟先生的懶散神態這時也變得稍稍收束起來,“其實,我到現在仍不確定,這到底算不算一種汙染......”

  “失常區侵蝕著世界的表皮,浸透肌理又深入髒髓,就像人體失控瘋漲的癌細胞,而藝術家之所以備受尊崇,就是因為他們的‘格’可以穩定失控的邊界,甚至於‘鍛獅’或更高階別的‘格’能讓失常狀態區域性倒退至曾經的如常狀態,兩股改變的力量折算衝抵,就體現為各個級別的藝術家們共同減緩著失常區的擴散速度……”

  “難道被‘舊日’汙染的藝術家,比如範寧,他的‘格’會失去遏制失常區擴散的效能?”聽到這裡,何矇眼神凝直地猜測道。

  “那倒不是,只要是入流的‘格’,就能遏制失常區。”蠟先生搖了搖頭。

  “如果說世界表皮在尋常情況處於‘第一態’,淪為失常區後處於‘第二態’,那麼正常的‘格’是讓‘第二態’區域性倒退回‘第一態’,但被‘舊日’汙染後的藝術家,特殊之處就在於——”

  “他們的‘格’會讓失常區在區域性倒退後,處於另一種當前我們知之甚少的詭異狀態,即位於‘第三態’。”

  ……於第三態?這種詭異的汙染指徵名,讓在座的所有特巡廳高層不由得屏息矚目。

  一直沉默旁聽的歐文,眼神接連閃動間提問道:

  “所以當世界表皮處於第三態時,和第一態的差異在哪?”

  “並無太大差異。”蠟先生的這句話,更加讓眾人摸不著頭腦了。

  那為什麼叫“知之甚少的詭異狀態”?

  “‘第三態’並不是什麼尋常生物的禁區,其實,它們和健康的世界表皮的自然法則基本相同,在一些失常區中間夾雜的、疑似古代留下的‘第三態’區域斷層中,我們的推演和試驗認為,生物在其中的生長繁衍並不會出現顯著異常......”

  “但是,‘第三態’和‘第一態’無法相容!一旦它們彼此間的交匯面積足夠大時,就會重新扭曲在一起,變回畸形的‘第二態’失常區!”

  “換句話說,尋常藝術家創作的音樂作品,和在‘舊日’啟示下創作的音樂作品,雖然都能對抗失常區擴散,但由於後者存在某種我們一直弄不清楚的未知特性,導致與前者無法形成合力,規模一大,反而會發生內部損耗!!!”

  混亂天階中的眾人,一時陷入了沉默。

  “埃斯塔·託恩。”這時岡巡視長報出了一個名字,“這倒是讓我聯想起了近日調查工作中發現的另一條線索,這位古典吉他大師自述在創作生涯的最後幾年,其靈感的揮灑輸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滯......”

  “而進一步追溯發現,其原因與他在維埃恩《前奏曲》首演中擔任過豎琴手有關。”

  “這正是蠟先生剛剛稱量過的、另一首與‘舊日’存在強相關的作品......”

  歐文聞言,冷冷地吐出一串句子:“那既然特性已經明確,那現在就應該全面封殺範寧的作品,以及特納藝術廳的連鎖院線。對於失常區擴散的遏制與轉化,既關係到藝術家和藝術作品‘格’的數量,也關係到質量,如果讓他的作品影響力在民眾心目中持續發酵,就連以前的失常區對抗成果都會被蠶食瓦解掉。”

  “‘寧氏教學法’和連鎖院線史無前例,若不越線,利益大過損失。”波格萊裡奇開口了。

  眾人立即結束了正式或非正式的討論。

  除非是有必須提醒或補充的資訊,或者有人提問請求答疑解惑,一般而言,領袖沒有在下結論時主動做解釋論證的習慣。

  這些被領袖預設為聰明人的高層,在做了一些思考的推論後,逐漸想通了其中關節,歐文也變得沉默了下去。

  其實,範寧目前對討論組的價值,絕大部分都仍是正向的。

  如果連鎖院線真能從下至上地一層層扶植起音樂事業,讓民眾的藝術修養得到提升,讓人類音樂教育水平產生飛躍,讓大師名家們的作品得到更多的演繹和欣賞機會,讓更多未來的大師名家從這些受益人群中誕生......其成就的其他升得更高的“格”,足以抵消範寧自身的“格”的排異影響。

  甚至於他如果還活著,能在兩年後升格“新月”,也同樣會變成一根重要的“支柱”。

  但問題就在於,後來“寧氏教學法”的爆出,“復活”的首演,這個人無論是作曲還是教學天賦都高得完全超出了預期,如果他在發展藝術事業時培養了太多太重要的受“舊日”影響者,或再往後某天真成為了“掌炬者”......事情會突然變得適得其反。

  兩年後豐收藝術節,應急有價值,長期是隱患;

  成為“新月”是好事,成為“掌炬者”要出事;

  自身的提升沒問題,教太多的別人提升可能會出問題;

  留下的事業是筆大資源,踩了紅線又可能會變成大汙染源;

  如果真直接死了不用想這麼多,但失常區的複查工作又斷了線索,而且“舊日”還在他手中需要蒐集回來;

  就......太難把握其中尺度了。

  這個範寧身上的問題可以硬生生把人給繞到迷失。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一貫決策果斷的領袖,面對下屬對於範寧相關問題的請示時,足足陸續觀察考慮了一年的時間,才隨著調查資訊的完善給出個初步的處理意見。

  領袖仍然在抓捕和搜查行動時囑咐不可傷其性命,後來也同樣在“卡普侖藝術基金”建立時給予了資金支援的表態。

  還是更傾向於“控制”、“調查”和“劃線”。

  而領袖口中所謂的“不越線”,主要在於那背後的郀I方是否懂得老實為討論組作音樂公益的規矩,而不是打著某些幌子從基層開始滲透、單方面組建自己的藝術勢力。

  如果發現任何實質性的苗頭......歐文的眼神微微眯起。

  下一刻,已做完所有議題指示的波格萊裡奇,身影開始從天階上淡去。

  ......

  時間一晃到了8月28日,名歌手決賽將在這一天的入夜時分拉開帷幕。

  此時仍是下午時分,陽光猛烈,氣流火熱,緹雅城街道上排滿了花花綠綠的遮陽傘,蔭涼外的磚石花圃皆在市民的視野中盪漾扭動。

  埃莉諾國立歌劇院一處演員準備套間。

  這裡裝潢豪華,相對陰涼,通風也做得很好,厚重的捲簾擋住了幾處太陽直射的視窗,但強烈的日光仍然透過織物溢了進來,讓整個房間的木頭傢俱呈現出鮮豔的深紅色。

  “這件好看嗎?”

  安的身影突然閃至門口,提起黛藍色的裙襬轉了個圈,又捂住領口作出對聽眾行禮狀。

  “還不錯,姐姐。”露娜的聲音有些懨懨的,她重新用手指擋住了粉紅色的眼眸,在藤椅上換了另一邊蜷腿側臥——

  “不過你主要應該問問老師。”

  “顏色可能深了點?”範寧在另一側寫字檯扶額而坐,似乎在思索著什麼,這時側頭瞥了門口一眼。

  “哦。”夜鶯小姐閃進裡間,過了兩分鐘後高挑的身影又蹦了出來。

  “這樣呢?”她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

  “胸口會不會太低了?”露娜用小手拍著嘴打呵欠。

  “稍微好一點。”範寧再次漫不經心地抬頭。

  “哦哦。”夜鶯小姐又閃了進去。

  如此幾番,從黛藍到鵝黃,從淡紫到淡青,最後換成了純白色的禮裙,束腰帶、絲巾、袖飾、髮箍、披肩和襪子的款式,她也更換了幾次搭配。

  “好像最開始的還好點。”範寧最後說道。

  “.…..我已經記不清第一次的其他位置搭配了。”安撇了撇嘴。

  房間各處流淌的琴聲戛然而止。

  “夜鶯小姐,你要我四點提醒你進來再練一遍《美麗的磨坊女》。”瓦爾特擰開了另一間放有鋼琴的門。

  “馬上。”安晃到一邊喝了口水,然後快步走進琴房,決定等下再去仔細回憶。

第四章 人類告訴我(9):位居一號(二合一)

  很快,琴房傳出悠揚的歌聲。

  “老師,還是好熱,可不可以再涼快點?”

  躺在藤椅上的露娜耷拉著眼睛,蹬了蹬腳,探出手臂,試圖去夠自己放在頭邊的摺扇。

  “不是溫度的原因,再低會生病的,是太陽的紫外光散進來還是太強。”

  範寧沒有繼續加強溫度的逆行程度,他站起身走到了窗邊,盯著太陽透過來的血紅色簾子。

  越接近夏天最盛的日子,南國氣溫越高,每年都是如此。

  範寧手邊沒有溫度計,這個世界的計溫演算法也和前世略有出入,但從他的體感直覺來看,隨商隊旅行那會的溫度在38-40度間徘徊,而現在很可能已經超過42度了,在空氣潮溼、降水量大的地方,的確體感很炎熱。

  所以從帕拉戈多斯群島返程的這幾天開始,露娜的身體精神狀態也越來越憊倦,基本到了夜裡才有點活動意願,每年都是如此。等過了最炎熱、日照最強的高峰後才會有所好轉。

  “關於‘失色者’的來歷,民間和教會有什麼說法一類的嗎?”範寧走到她的藤椅邊。

  “‘芳卉詩人’的觸碰眷顧不到‘無助之血’。”小女孩的回答同見面時分沒什麼兩樣。

  雖然渾身感覺都懨懨的,肌膚各處也不太舒服,但看著老師走過來找自己說話,她還是儘快地坐了起來。

  範寧再度微微頷首,心裡這回卻是多想了一層。

  不依賴“芳卉詩人”去觸碰,那有沒有別的方法?

  畢竟,北大陸西大陸可不流行這一套信仰,但膚色髮色健康正常的居民仍然佔絕大多數。

  “站起來一下吧。”範寧說道。

  “怎麼了老師。”小女孩依言起身。

  “再離我近一點。”範寧閉眼感受了一陣又開口。

  “哦……”露娜立即再走近兩步,仰頭又低下。

  範寧開始在腦海中勾勒佔據“畫中之泉”色彩收容位的畫作,包括文森特的五幅和庫米耶的一幅,《痛苦的房間》他沒敢回憶。

  在感受到某種奇特的呼應後,他將這種把握感和確認感,嘗試著在對方小女孩身上覆現。

  “譁——”靈感如開閘放水般消耗。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小女孩的臉龐恢復了淡紅的血色,髮絲和睫毛的黑度逐漸增加,就連那雙淡粉色的瞳孔,都開始變得灰褐起來!

  範寧額頭上開始滲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來不及詫異老師的舉動,露娜現在被自己某些無形的感受變化所震驚了。

  她覺得平日裡令人生畏的陽光變得可親,身邊的一切有機體都在呼吸,靈性中有某種顫抖的熱力在上升。

  而那些平日裡老師教授的、自己認為難以掌握的技巧或知識,和聲功能的理解、音程間的關係、歌唱的發音技巧、吉他的技術難點……自己都好像模模糊糊想清楚了什麼東西,想要迫切地去實地驗證一下!

  色彩飛快往下蔓延,她脖頸處被烈日曬出的幾道傷痕,也開始變得質地平整、色澤均勻。

  不到幾個呼吸,從胸口到手臂,從雙腿到腳踝,原本病態的蒼白肌膚都變成了有血色的溫潤質地。

  但範寧反而面色變得蒼白,在下一刻他停止了這種劇烈消耗的堅持,豆大的幾滴汗珠落在地上。

  露娜的肌膚和毛髮色彩再度開始流逝。

  範寧在思索,他覺得自己的猜測方向是正確的,雖然“芳卉詩人”無法觸碰露娜這樣的“失色者”,但也有其他方法讓她恢復健康,沒有任何見證之主是全知全能、缺其不可的。

  比如,“畫中之泉”執掌著所有深奧而豐富的色彩,這同樣是祂的專長領域。

  但自己的哂貌粔驈氐祝宰兂闪藭簳r性的痊癒。

  可能是相位的色彩還少了一種,可能是自己的實力還沒有突破那層重要的關卡,也可能兩者皆有。

  “老師,你腳下有個東西!”露娜突然驚呼聲打斷了範寧的思考。

  “什麼?”範寧立馬低頭。

  但只看到了自己的白色布鞋,和帶著洛可可風格紋路的彩色橡木地面。

  “可能是我看錯了……”小女孩下一句語氣茫然。

  “剛剛是覺得好像什麼東西開裂了,或者什麼東西融化了,呃,不對,就是感覺你好像一隻腳踩到了什麼搖搖晃晃的損壞了的東西,然後有血一樣的東西被擠壓了出來……”

  她描述不清楚到底是什麼。

  範寧沉吟片刻說道:“陪我出去轉轉。”

  如果說自新曆875年“喚醒之詠”起,維埃恩的《牧神午後前奏曲》讓盛夏多了什麼變數,甚至牽扯到了“緋紅兒小姐”或者所謂“大吉之時”的話……

  在南大陸可能有問題的情況下,“失色者”這部分生靈群體讓“芳卉詩人”都無法觸碰,真的是因為其資質受限、靈性失彩麼?

  有沒有可能……是一種潛意識的自我保護?這趟群島之行回來後,範寧心中的奇怪想法一個接一個。

  “好。”露娜又打了個呵欠。

  “傘記得拿,發現什麼有特別的地方可以告訴我。”範寧用溫水蘸溼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好!”小女孩拿起掛在牆壁上的小黑傘,在隔壁傳來的悠揚歌聲中推門而出。

  她的模樣重新變成了蒼白肌膚、雪白毛髮和淡粉色瞳孔。

  儘管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但她覺得之前的那些神奇感覺,也在得而復失。

  那些欲要思考清楚的困惑問題,又開始帶上了面紗和拘束感,令人親近雀躍的陽光,好像又重新透露出了其令人生畏的烈度。

  相比於馬上恢復的外貌,這種內在的流逝很慢,完全失去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但她很想抓住不讓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