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60章

作者:膽小橙

  定選暫時沒有衝突,選1個選2個都是選,但決賽的最終獎項是分性別的!男女名歌手僅一位,提名各三位!這樣的話,這兩人都是女高音,處在的是同一賽道……

  “第二首叫什麼名字?能否演唱?”呂克特大師又問道。

  人之常情,這位詩人實在太想知道,背後的那位指導者還有沒有寫這樣的藝術歌曲,寫的是自己的哪首了!他的三位名歌手學生也很好奇是哪首,因為這樣的作品以後肯定會成為自己的保留曲目,比如剛剛那首“菩提樹的芳香”。

  不過呂克特現在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一位年邁之人該有的沉穩凝持,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已說過這批參賽者只唱一首,所以,是否還唱第二首全憑你個人意願,這不會影響我的票選判斷。”

  “很樂意的。”安再度湝一笑,清脆地報出下一曲名:

  “《如果你愛美人》。”

  老師他怎麼可以這麼棒!夜鶯小姐現在開心極了,大家很認可自己的歌聲只是一方面,還有個重要原因是,她覺得自己享受的狀態已經起來了,單純發自內心地想再唱一首。

  她那天詢問過範寧,對方表示沒有指定演唱順序,所以五首歌曲是自己憑感覺定的。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的安排很有敘事性,很有遞進性,先潤物無聲,再“後聲奪人”,最後走向總結昇華,而第二首《如果你愛美人》……在她的理解中,詩歌意蘊明顯屬於“奪人”的那一類。

  聽到了自己的又一詩篇,呂克特大師神色複雜地連續微微點頭。

  這首作品創作時間稍晚,同樣是他在青年時代為戀人所寫的情詩,一首結構古典工整,但修辭技法奇特而瑰麗的復律詩。

  他太想知道那位創作者會如何去呈現了。

  鋼琴以一個樸實的音階下行,引出了溫柔而親切的四部和聲。

  “‘支聲復調’的寫法?還真是每首的伴奏都不落於俗套啊。”這些評委的耳力何其敏銳,一開篇就意識到了這個創作手法絕不簡單。

  它的對位獨立性比傳統的伴奏要強,但又弱於對比或模仿性的復調:通常是多個層次圍繞一條主旋律進行,時而分開,時而聚合,互相襯托,從而形成一種將人聲包含於綿密織體的聲響效果。

  聽起來特點很美好,但須當注意的是,如果不是和聲和旋律寫作的境界皆已爐火純青,這樣的手法極其容易讓人聲與伴奏主次不分!可是現在——

  夜鶯小姐再次提氣開口,這一次她不再矜持湷茄垌髁粒瑥堥_雙臂,以熱忱的姿態放聲高歌:

  “如果你愛美人,就請別愛我!…..”

  旋律一出,尚未完整,眾人便領會到了其中的神妙之處,鋼琴溫柔地擁抱著歌聲,而歌聲以濃濃愛意作答,兩者纏綿依偎,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到底是誰寫的?”包括庫慈小姐在內的三位名歌手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只有剛剛那驚豔的一首,大家的反應是驚歎誰能捕獲到如此的靈光,可是第二首水平同樣極高……

  難不成還有人能夠將《呂克特詩集》穩定發揮兩次?這多少讓人有些難以理解了!

  “如果你愛美人,就請別愛我!

  去愛太陽,那披著金髮的太陽。”

  詩歌中的“Liebe(愛)”一詞在她的歌聲中反覆出現,而每一段音樂材料在出現時,範寧都將其稍作改變,讓其情緒在一連串的否定詞中越推越高——

  夜鶯小姐的第二段,向上小三度轉調:

  “如果你愛青春,就請別愛我!

  去愛春光,那年年依舊的春光。”

  夜鶯小姐的第三段,節奏線條被拉長:

  “如果你愛財富,就請別愛我!

  去愛美人魚,它身上有無數珍珠。”

  而最後一段在高音域的耀眼強調,將這首詩歌的主題昇華,所有的否定在此刻變為肯定,她的每個音節中無不洋溢著對愛的熾熱嚮往:

  “如果你愛愛情,就請來愛我!

  永遠愛我,就像我永遠愛你一樣!!!”

  範寧在閱讀揣摩詩歌后,將這裡做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處理:他沒在情感的爆發點用上俗套的突強力度,而是做了“漸慢並漸強”的術語指示。

  而更加具有戲劇性的是下一句“Oja, mich liebe!”(啊,你是愛我的!),他反其道而行之,用的是“漸弱”!

  “他怎麼知道我當年寫這一句時,實際上是患得患失的心態!?”

  聽到夜鶯小姐最後那帶著微妙“揪心”意味的演繹,呂克特大師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世人在賞析中無不認為,吟誦此詩歌的主人翁一定是個不拘泥於物質,追求精神之愛的高潔之士,他(她)一定向往純潔的愛情,並會無比自信地去追求這份純潔……

  這不全對!事實上面對世俗和物慾的燻擾,那位主人翁並非全然自信,他(她)的心態是患得患失的!他(她)對心上人如此深情告白,絞盡腦汁地做這樣的鋪墊,其實已經用盡了畢生的勇氣,而且也恐懼那個告白之後的結果!

  為什麼背後那個創作者能如此敏銳地洞察到詩歌背後真正的意蘊?

  為什麼這位夜鶯小姐可以表達得如此淋漓盡致???

  “這到底是誰寫出來的!?”

  歌曲尾奏是連續的半音下行,待得音樂的終止式散去還沒半秒,呂克特大師整個人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安被這位新月詩人的反應嚇了一跳。

  “舍勒啊……”

  “我的老師,在邀請函上簽名了的……”

  所有評委相視一眼。

  舍勒到底是誰!?

  所以,這個從來沒聽過名字的、籤於桃紅色推薦條帶的音樂家,是她的老師?

  埃莉諾親王眼神閃動,出於夜鶯小姐和布穀鳥小姐的競爭關係,他準備藉助王室和教會力量好好調查一下這個舍勒的背景了。

  “舍勒還寫了類似的藝術歌曲嗎?是不是讓你決賽的時候演唱?能否告知作品名叫什麼?”

  呂克特直接提問三連。

  沒辦法。

  在如此超群絕倫的創作質量下,這根本沒人忍得住。

  對方玩的這招心理攻勢,明明知道其目的就是幫自己的學生取得成績,但基本上只要是個人就忍不住!現在這位詩人不僅在意自己還有沒有作品被二度創作,還在忍不住反覆去猜一共有幾首,具體又是哪幾首,具體的具體又是怎麼寫的……

  面對這位年邁又極負盛名的大師,安的心裡有了一絲猶豫。

  範寧給她說過“可以試試不提前告知”,說這樣也許能“最大程度提高評委期待”,還說不排除會有“一時興起的其他增添或變動”……雖然並非正式交代,是隨意一說,但安覺得自己所有話都必然要聽老師的。

  “抱歉,呂克特先生,老師的計劃還未完全敲定。”她帶著歉意行了一禮。

  “你的老師舍勒現在在哪?”呂克特又問道。

  “啊……”安怔了一怔,不過這個問題倒是無妨作答,“他在聽音樂會,在布魯諾·瓦爾特先生的……”

  桌子板凳的嘎吱聲響起。

  “我現在就去拜訪他。”呂克特直接起身離席。

  啊這……評委們愣住了,候選的歌手們傻眼了,就連舞臺聽眾席後方的圍觀遊客都呆住了。

  名歌手定選賽進行到一半,主評直接走了?

  見鬼,後面還有十幾個選手!呂克特走了三步又覺不妥,王室和教會的面子是小,但答應把關的事情自己不能爽約。

  “庫慈小姐,你將夜鶯小姐送回節日大音樂廳,並以我名義邀請這位舍勒先生今晚來歌劇院露天咖啡臺一敘!”他向自己的這位愛徒發號施令,“對了,去我的休息室,拿上一小支血玉狐百合飾品贈予給他!今天的這兩首藝術歌曲價值千金!”

  “好……”庫慈先是下意識答應,然後語氣又有些不確定,“現,現在?”

  呂克特右手接二連三地揮動:

  “趕緊去,這邊的參評沒你什麼事了,再不去那邊要散場了!”

第一章 喚醒之詩(47):考慮考慮?(二合一)

  費頓聯合公國節日大音樂廳。

  交響大廳金碧輝煌,瓦爾特仍在朝舞臺各處方向鞠躬謝幕。

  這是在演完“巨人”交響曲後,第三首曲目《野蜂飛舞》的返場。

  今晚上座率很高,掌聲也很熱烈,他噙著優雅笑容,但實則內心有些遺憾失望。

  與北大陸的“學院派”出身類似,這位著名指揮家自己也是西大陸“教會派”的官方有知者,離告別家鄉聖珀爾託、來到信仰迥異的南大陸旅居、出任阿科比交響樂團常任指揮已經有三年了。

  按照瓦爾特這樣的藝術地位和非凡地位,無論如何都能算是上流階層,或普通人口中的“大人物”了,不過要看怎麼去比較。

  以他更高的見識和追求,自然比誰都清楚這不上不下的尷尬職場處境:說是以海外名家身份被“高薪聘請”為一流交響樂團要職,實則樂團排名靠末,自己又是二號常任指揮,當初若想值谩耙惶枴蔽恢茫幸庀虻臉穲F還得更靠後......在這裡,上有一位資歷大於能力、什麼事情都得再三請示的音樂總監,合作方經常是心高氣傲、看人下碟的音樂廳和劇院管理者,身邊還環繞著一群不看藝術水平、看禮尚往來的媒體和樂評人……

  嗯,他承認自己也有些問題,人情世故不夠練達,很多事情看不順眼,偏偏音樂造詣又不具備壓倒性的征服力,像自己這種人,藝術生涯的打拼階段往往是最難熬的。

  相比之下,他就比較傾羨北大陸那位比自己足足小了快十歲的偉大音樂家,哪怕不談其藝術造詣,那無出其右的團結身邊人的能力就令人望塵莫及。

  別說那些為人津津樂道的大動作,就一件比較細節的小事:在扶持印象主義流派的藝術場合,竟然能邀請到一眾學院派的人過去建言獻策,這就足夠讓人難以理解了。

  “謝謝。”

  接過一捧樂迷花束的瓦爾特,稍稍從發散的思維中抽離了出來。

  今年應該是沒有機會了,“花禮節”期間籌劃的五場巡演,這是倒數第二場,也是下了最大氣力的一場,三天後的最後一場,安排的只是一些讓更多市民喜歡、留下收尾討喜印象的管絃樂小曲了。

  總的來說這個結果不算意外,畢竟這並非新作首演,自己的水平又不能穩定在更高的那一層。他認為自己對範寧交響曲的研究有很多獨到之處,但仍有感覺到一些困惑和迷霧,有自己的,也有樂隊的,也有彼此間配合的。

  “祝賀,不錯的演繹。”“具有代表性的雅努斯指揮法。”“再接再厲。”

  演職人員休息區此刻人員摩肩接踵,樂器推車的滾輪聲嘈雜作響,退下舞臺的瓦爾特

  指揮,接連與特巡廳巡視長何蒙、芳卉聖殿主教卡萊斯蒂尼、以及大音樂廳副總監、遊吟詩人塞涅西諾的弟弟握手,雙方客氣了幾句便揮手作別。

  “明年吧。”他看著幾人離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做著打算,“既然‘巨人’不行就準備‘復活’。”

  他覺得拿出一部造詣更高的交響曲,體現更宏大的史詩氣魄,總有一天會打動大家的。

  只是,又是一年等待和苦熬,而且,想演“復活”是個更加頭疼的問題,既得讓眼界不高的總監和院方同意“市場價效比不高”繁冗排練計劃,還得尋求外援來增加樂隊編制,除此外樂手加時訓練的話該有的福利也得去幫忙爭取,對了,合唱團人員的選用,領唱和獨唱的安排......更是關係戶的重災區。

  想到這裡,好不容易調整了一番心態的瓦爾特指揮,又開始覺得有些心神疲倦了。

  周圍的人們來來往往,偶爾與之目光相對,他就機械地笑著回應。

  “指揮先生,這是15號包廂28座的聽眾讓我帶給您的。”如此失神了幾分鐘,小跑的工作人員將一張信箋紙遞了過去。

  “聽眾?”瓦爾特隨意接過,低頭看了起來,“又是同行介紹信、樂迷告白信或是感謝信一類的麼......”

  樂章數,小節數,表情術語,簡單的和絃名、音名或三兩線條標記。

  “這,這是......”瓦爾特越看,臉上難以置信的神色越濃。

  這上面的內容,用極為簡明精煉的方式,指出了他剛剛演繹的“巨人”交響曲的所有重要問題!

  當然,用“問題”一詞也可能不太準確,像他這樣的指揮家不可能會出現專業上的處理錯誤,這些指出的點,要麼是樂隊展現出的小瑕疵,要麼是值得自己嘗試調整的地方,要麼是另一種“理解方式”的建議,有些是他注意到但還沒想好怎麼解決的,有些是他之前說不上來哪裡不對的,還有些是他之前完全沒注意到的......

  無一不是直指要害,拔雲見日!

  瓦爾特指揮的心臟在砰砰跳。

  就這檢視和思考的幾分鐘!

  他此刻確定,哪怕這件事情沒有下文,就這麼到此為止,他都已經至少省去了自己幾年的鑽研精力!

  當然,這件事情絕不能讓它到此為止。

  他的眼睛極速掠過這些數字和符號,然後終於鬆了口氣,

  右下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個人名和一個地點。

  “舍勒是誰?”

  完全沒有印象的名字。

  但這份見地和功力......

  這個人說自己是範寧他都信。

  15號包廂28座?……見鬼了!這個舍勒聽音樂會時竟然坐的還是這麼偏的角落!?

  自己是沒和他打過交道,加之客場地位不尷不尬,也留不到更好的內部票,可這節日大音樂廳自己的人是瞎了眼了麼??

  瓦爾特深吸口氣,鑽入指揮休息室,簡單給助理交代了幾句,又胡亂往公文包裡塞了幾件隨行物品,便提著包一個大跨步直接消失在房門口。

  ……

  早在瓦爾特遇到這個插曲幾分鐘前,討論組考察團及大音樂廳管理方的一行人,就已經走離後臺的演職人員籌備區域了。

  “巡視長閣下,主教閣下,安排好的旋轉餐廳在音樂廳頂樓,家兄和埃莉諾親王隨後就到,一會就讓布穀鳥小姐先來見個照面,屆時決賽之日還有勞各位多加關照了。”

  這位詩人塞涅西諾的弟弟、音樂廳的副總監在前方引著路。

  突然他看到一位穿華貴紅禮服、姿態挺拔、氣質雍容的女士,正攜著另一位白裙少女朝自己方向走來。

  女士腳下的步子有些快,神色間似乎在顧盼尋人,手上還持著一支通明璀璨的狐百合花束玉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