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58章

作者:膽小橙

  眼前的一張終末之皮浮現出淡淡音符印痕,這條旋律以四度上行作為每個樂節發展的動機,節奏沉重均勻,音程結構莊嚴樸素。

  是一條南大陸民間常見的哀樂,範寧曾多次聽起,每當商隊中有鮮活的生命被埋入泥土開始腐爛時,同行的旅者們就會唱起它,以作為簡短的葬禮儀式段摹�

  但在範寧的注視和凌空虛劃下,這些音符先是移調至d小調上,彼此間音高關係產生了細微的挪動,均勻的節奏型也被做了長短不一的二次分配,並且,絕大部分音符都被標上了“>”的強奏標記。

  赫然變形為了進行曲般的律動。

  其民間小調哀樂素材的原型,又使其帶著稍稍悲壯和慘淡的音樂性格。

  進行曲般的哀樂,哀樂般的進行曲,對立,從這裡就已經開始了。

  當它們第二遍在範寧的內心聽覺中響起時,變成了由圓號吹響的聲音。

  喚醒沉睡的“芳卉詩人”的哀樂,夏天的起床號。

  “南國盛夏的愛是熱烈而直率的,處於原始和粗暴狀態的疑問也不需要任何鋪墊,我前兩部交響曲引子開篇所用的霧狀音帶或絃樂震音,在這裡將被捨棄,它是截然不同的風格,它不用任何伴奏,主題在開篇由8把圓號直接吹出!……圓號,特殊的音色,金屬感中又帶著溫潤,性格最像木管的銅管,可謂是銅管組與木管組中間的過渡地帶,這也是對立,這個配器選擇同樣也是對立的一部分……”

  範寧又是凌空劃出幾筆,在主題進行的後半部分,大管、長號、大號、絃樂器和打擊樂出現了齊刷刷的向下五度震擊音符,就像模仿著原始部落人群手下的擊鼓之聲。

  一小段陰鬱晦暗的柱式和絃,連線起管樂器沉悶而遲緩的同音起伏,此之謂“神秘動機”,接下來是定音鼓持續敲響的微弱三連音,這一切讓人意識到,虛無中似乎有什麼神秘而強大的事物在復甦。

  接著,這段引子各音樂材料的靈感碎片激射而出,紛紛烙印在幾張懸停在空中的紙張上面:

  “哼鳴:大管與低音大管對自然的頌歌,起伏平緩,帶著顫音,似厚重的男低音哼鳴……這是田園詩!”

  “躁動:大號和低音大號用d小三和絃加入打擊樂的不安三連音,同時在中提琴聲部也出現了灰暗的震音……這是暴力!”

  “拂曉:來自‘巨人’第一樂章的完全復刻,管樂雙音,往高八度跳進,表示一縷晨光穿出雲層,刺破天際……這是田園詩!”

  範寧眼眸中突然金色流光一閃,凝膠胎膜中象徵“緋紅兒小姐”神性汙染的d小大七和絃,被他的靈感絲線纏繞裹覆,然後投入到了小號的聲部譜線之中!

  此組和絃一出,在啟明教堂外圍的移湧空間裡,混合著鮮血與愉悅的神性開始凝聚成團。但由於那個源頭隱藏在層層難以得見的裂隙之中,這些隱秘的滋味,只能漫無目的地溶解著夢境中不相干的重重幻象。

  “緋紅兒小姐”的靈感念頭無法直接尋覓到此,但知識可以,移湧和輝塔本就是由輝光折射下的知識所構成,它們是可以無限分享、流動和讀寫的資訊,隨著範寧對其探討,總有一些神性的汙染開始從移湧中侵染過來。

  “咔嚓!咔嚓!”

  露娜看見教堂的彩窗突然出現了裂痕,空氣中的淡金霧氣帶上了緋紅之色。

  就在此時,交響大廳,瓦爾特執棒下的“巨人”第四樂章,同樣象徵神性、並帶著淨化之秘的“聖詠動機”被圓號手被吹響。

  教堂內的血色迅速變淡。

  也有一些殘存的“池”相汙染,仍然頑固地朝向禮臺流淌而去,然後撞擊在祭壇的無形邊界上,似積雪遇到火焰般徹底消融。

  而祭壇中的範寧絲毫不為所動,他繼續拆解著《喚醒之詩》引子各部分音樂材料的靈感,而涉及“緋紅兒小姐”的知識,不過是對立中的一部分。

  “情慾:小號以粗暴而躁動的聲響,仰天吹出凝膠胎膜上的re、fa、la、#do四個音符,並在最不協和、感官最為刺激的#do上懸停,歡愉和高潮持續足足三個小節……這是暴力!”

  “揚升:沉寂已久的大提琴和低音提琴,以fff的力度奏出極速向上的音階,先是7連音,再是8連音,最後還有10連音,就像從完全靜止的呼吸中恭迎新生…….這是田園詩!”

  “錘擊:每次揚升帶來的高音,都用向下三度的旋律作結,並伴隨著打擊樂的一聲殘忍錘響,象徵新的生命被無情滅殺,鮮活的肉體終將在泥土中腐爛……這是暴力!”

  範寧衣衫飄舞間,這些被他賦予了不同素材的終末之皮開始加速旋轉,並依次填入總譜的不同聲部和不同小節,有的前後連線,有的同時並行,有的交替迴圈,還有的部分錯開、部分重合、形成對位……它們以深奧的規律探討、衍變、推進,就像舉行著一場受到某種原始力量支配的神秘儀式。

  引子過後的呈示部,“哀樂進行曲”主題被範寧用圓號和小號繼續續寫,音程上下跳躍,節奏生硬堆砌,甚至有一種冷酷而暴虐的感覺。

  而接下來的“夏日清夢”副題,則似乎表現了沉睡的生靈在起床號之下睡眼惺忪,仍不願第一時間醒轉的神態,範寧寫下了用雙簧管和小提琴接連呈現的旋律,它們帶著一絲纖細的歌唱性,類似風吹過葉片,或小鳥或其他動物的叫聲……

  半個多小時後,範寧徐徐在聽眾席上睜開眼睛,接著是露娜,她被現實與夢境的來回切換弄得有些發懵。

  在啟明教堂中揮灑靈感,思維速度和記錄效率都極高,雖然醒時世界流逝的時間不算長,但第一樂章《喚醒之詩》的主要架構已被範寧搭好。

  事實證明瓊的建議非常穩妥,自己的機會把握也非常恰當,移湧秘境中探討藝術+《第一交響曲》的淨化效力+神性琴絃構築的封閉祭壇,讓自己以極限高位階的靈性水平,穩穩抗住了拆解半個執序者級別隱知的汙染。

  接下來將《喚醒之詩》收尾的事情也就更簡單了。

  此時正逢“巨人”交響曲末樂章完結,聽眾席掌聲響起之時。

  露娜也在跟著鼓掌。

  聽眾的反響還不錯,甚至有不少起立喊“bravo”的人。

  但除此之外無事發生,未能喚醒。

  範寧又讓露娜從挎包內拿出紙筆,唰唰的快速寫字聲響起。

  “麻煩你幫我將它呈遞給指揮先生。”掌聲和歡呼聲中,範寧示意站在包廂門口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員走過來。

  “現在嗎?”這位工作人員禮貌接過。

  這種事情不算少見,一位著名指揮傢俱備相當的社會地位,也是相當多樂迷心心念唸的偶像,這樣的公眾人物會有人巴結示好、有人意圖合作、有人拜師學藝、有人表達傾慕、也可能是呈遞作品冀求指點,抑或單純藝術上的感謝讚揚……

  不過這回紙張上的內容她完全不能理解,這不是信,也不是樂譜,上面是一些零散的標號與數字,如“I,75-81”、“III,24-26”、“IV,225-240”之類的,除此外還有一些可能與音樂相關的符號與術語,她不太確定。

  唯一能看懂的是一枚面值為1的金幣。

  這就夠了,本身這就是服務職責,有了它只會讓自己的服務更加發自內心地真铡�

  “我會在等下返場的謝幕間隙為您送到,但不保證瓦爾特指揮會有回應。”

  工作人員愉快地道謝,身影從旁邊的通道里退出。

  ……

  差不多的時間上下,緹雅城另一處重要的藝術中心,埃莉諾國立歌劇院。

  環形的露天大劇院各處裝點著鮮花與燈火,以桃紅色為主調的座椅裝潢,經此番熱情的豔麗光影點綴後,更加令人怦然心動。

  一道道長長拉起的綵帶,將聽眾席分成了內外兩個不均等同心圓,內側幾排空空蕩蕩,唯獨升起來的的樂池席前兩排坐著評委與工作人員,而綵帶以外留著的兩千聽眾席則人頭攢動,遊客和市民們花費2個先令,便可以入場一睹名歌手定選賽的參賽者風采。

  這無疑是很親民的價格,是“花禮節”期間消磨時光的好去處——隨時交費,隨時入場,不限時間,隨時撤離,座位是靠前、靠後還是坐走廊臺階取決於先來後到和一些邭猓ㄒ坏囊笫菓诟枋皱l演時保持安靜,否則可能會被身邊的市民給轟出去。

  不過此時舞臺的通道後方,某一演職人員休息室裡的夜鶯小姐覺得有點不太舒服。

  等太久了!

  下午三點就開始的名歌手定選賽,她已經等到了晚上八點多!!

  今年拿到“花禮節”內部邀請函,並透過了初篩的歌手共有60位。

  這個數量比去年增長不少,她早就知道,本來覺得仍不算多。

  但是今天她才意識到,一人準備兩首歌曲,算上5人一組候場的進出場動作,算上介紹報幕,以及部分人得到的評委心血來潮的批評或建議,一人平均下來得耗費近10分鐘……

  五個多小時過去了,現在第35-40號這一組才剛剛進去候場,而自己抽到的是46號……

  “唉,我還想著能去節日大音樂廳找老師聽音樂會……”

  此刻,安覺得自己身上哪哪都不舒服,自己平時在夏季喜歡穿的是T恤、短褲和帆布鞋,今天這身拖尾禮裙讓人感覺渾身都伸展不開,胸口和肩頸處被勒得難受,高跟鞋讓腳踝有些脹疼,而且,臉上塗搽的粉讓自己覺得肌膚完全無法呼吸,可惡的是還已經補了三回妝了……

  坐在評委席中間的呂克特大師也覺得自己很難受。

  這位年紀已經七十餘載,在南大陸備受尊崇的“新月詩人”,有著一幅稜角分明且方正寬闊的臉龐,嘴總是喜歡抿成一條細線,稀疏的淡金色捲髮自然垂在兩側,略微中和了其不苟言笑的氣質,但仍然讓人覺得威嚴且難以親近。

  主要是心裡很難受。

  他覺得自己已經快聽吐了。

  彈鋼琴伴奏的助手都換了三個,可是自己卻下不來臺,他此時無比後悔為什麼自己要答應在定選階段就過來當主評的事情。

  “今年你們是標準放寬了嗎?怎麼選了這麼多內部渠道的上來?”歌手錶演間隙他出聲表達疑問。

  “呂克特大師,今年仍是以‘持刃者’的推薦為保入門檻的。”他右邊穿著教會披風、容貌俊美的歌劇院負責人埃莉諾親王解釋道。

  “今後除非是‘鍛獅’的推薦才保入,‘持刃者’的推薦仍要篩去一部分,讓他們老老實實去從泛選走起。”

  “遵從您的意願。”埃莉諾親王的回答態度十分恭敬。

  “庫慈小姐,把後面還剩的參賽者簡歷表格一併給我拿來。”他想了想又說道。

  “好的,老師。”另一評委席上的名歌手庫慈立即起身。

  呂克特臉上此時有些煩躁,又內心暗自嘆息一聲。

  藝術領域的確看師承和平臺,推薦制度自古有之,而且以往確實出了不少好苗子,自己的得意門生庫慈小姐就是這樣進入視野的,十年前第一次參賽就一舉奪冠成名。

  但近年來這推薦上來的人,質量是越來越差了,他嚴重懷疑某些藝術家、王室貴族或神職人員是不是給錢就籤,或者看對方外形不錯就籤。

  趁著呂克特低頭翻閱歌手資料之際,他左邊的偉大遊吟詩人、節日大音樂廳的音樂總監塞涅西諾這時也呵呵笑著開口:

  “呂克特大師,待會我的學生,埃莉諾公主‘布穀鳥小姐’就要上場了,絕對是能讓您滿意的好苗子。”

  呂克特沒有接他的話,仍在翻閱歌手資料。

  兩分鐘後,被各種浮誇的推薦語和資料弄得頭昏腦漲的他,徹底放棄了定點挑人的想法,大手一揮:

  “剩下的人別再分什麼組了,全部把他們給我叫進來。”

第一章 喚醒之詩(45):這想法很危險(二合一)

  “全部?……”歌劇院的負責人埃莉諾親王怔了一怔。

  他其實也看出了這位大師臉上有些煩躁,知道他是想縮短參賽者進退場和報幕的時間,但還是忍不住敬聲委婉提醒道:

  “呂克特大師,後面這足足還有20多位,先讓他們入場等候的話,排名靠後的可能還得等三個小時,有些事情怕是不太方便......”

  其實演職人員休息室的後勤保障做得還不錯,他的出發點也是好的,當下是在含蓄地表示歌手需要飲水、補妝或者內急等方面。

  誰知道這“三個小時”徹底讓大師繃不住了:

  “後面的人不用唱兩首,一首就行。”

  大部分人開口就知道是什麼水平了,而且呂克特覺得之前自己選人選得過於勉強,有些為了“慣常的入選比例”強行湊人數的意思,接下來他決定寧缺毋濫。

  “......好。”埃莉諾親王一愣,隨即笑著應允。

  “別作點評,直接投票,也許再留1-2個人就差不多了。”呂克特端起桌上涼飲喝了一口,又補充道,“別受我個人的喜好影響,選你們自己喜歡的,有更多的話照常給票。”

  “好好好。”一眾評委點頭如搗蒜。

  前面的評選大致都維持了5個進1個去決賽的比例,可是大師竟然下手這麼狠,明明還剩足足25個歌手......他們開始為後來者的命吒械缴钌畹目皯n。

  單從評選機制上來說,作為主評委的呂克特大師,也不過就是一人抵三人權重,但實際上......

  今天席位上的另外十個人,無論是王室、教會、劇院方背景還是自由藝術家,幾乎大半都曾經受過這位大師的指點或提攜!甚至包括庫慈小姐在內的三位資深名歌手,還是和他有過正式關係的學生,這幾位歌劇演員的名聲早就不侷限於南大陸了,可謂是家喻戶曉、炙手可熱、身價連城,一場主要角色的酬勞抵得上別人幾年的收入!

  即使是自詡嚴肅音樂“雅努斯正統”的西大陸,也不得不承認南大陸是一片盛產歌劇演繹名家的神奇土地,從歷史上的閹伶歌手,到現在的新生代名歌手,一位位名字如雷貫耳。

  而這裡的名歌手大賽之所以到現在還能歷久彌新,有一半含金量都是因為評委席上坐有呂克特。

  呂克特大師,新月詩人,“池”之邃曉者,教會榮譽主教,筆下有諸多歌頌愛情、辯思慾念或探討生命與死亡的詩篇傳世,民眾公認其行事不偏不倚、觀念唯藝術論、不拘世俗禮法,不過更熟悉他的人還得加上一條:性格剛烈、脾氣火爆。

  或者也可以這麼說:自從大師上了年紀後,脾氣比年輕的時候好多了。

  因為紅顏之爭或理念不合,直接拔槍與人決鬥的事情,已經是過去的傳奇故事了......

  這對現今與這位詩人打交道的後輩來說是件好事。

  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他絕對不會在音樂沙龍、戲劇協會或評委席場合上對你掏出一把手槍來。

  安已聽從安排提前進入劇院舞臺,和眾人齊齊在側方等候席上落座,她有些奇怪為什麼身邊人的呼吸聽起來都那麼急促。

  她沒有接受過這位新月詩人的審視,因為前三年自己均未挺進決賽,但今天體驗起來,感覺還好啊......

  夜鶯小姐的心態很樂觀。

  以大師的造詣和審美,接連“欣賞”了這麼多良莠不齊的歌喉,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是肯定的,就算是優勝者也不過是一些稚嫩的天賦與技巧,難道還指望著大師笑容滿面地陶醉其中嗎?

  又不是我的老師在這裡唱歌。

  雖然十一個評委的陣仗拉得很開,呂克特大師身邊左右坐著的,就是“埃莉諾國立歌劇院”和“節日大音樂廳”這兩個藝術樞紐的負責人,除此外還有一眾王室成員、神職人員和資深名歌手,比如自己崇拜已久的庫慈小姐......但你們去看過決賽現場就知道了,那天足足有四五十位評委和一百多位嘉賓,把你圍了整整兩大圈呢!

  難道是因為後方聽眾席區域,目前有近千號市民和遊客正在圍觀,所以你們覺得緊張?

  可是作為一位聲樂學習者,一位潛在的歌劇演員,難道不是舞臺注視感越強,狀態越活潑積極嗎?自己還嫌他們聽得不夠專心,有太多人走來走去,或者癱在席位上睡大覺呢!

  主要是老師說了,他對自己的幫助在今天場合會“有點欺負人”,所以,也許坐十個呂克特也很難讓自己緊張。

  “啊~~~~~~~~啊。啊。”

  有位女歌手選擇了一首多米尼克大師寫的、風格較為炫技的無歌詞練聲曲,然後在第一個稍微有點難度的片段,聲線連續抖動了兩下。

  而接下來的一位男歌手,在自己的歌曲序奏開始前直接搶了個拍,讓那位兢兢業業一直彈著鋼琴的助手滿頭都冒出了問號。

  喂,朋友們,放鬆點啊!

  你們上的是舞臺,不是手術檯!

  夜鶯小姐在閉眼,扶額,搖頭......

  呂克特大師則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個又一個歌手登臺、報幕、演唱、謝幕、離場......

  為保證演繹水準的相對公平,由賽事方統一安排的鋼琴伴奏又被送走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