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範寧感覺腦子裡裹了團懵懵懂懂的漿糊,竟然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楚了。
左手手腕上纏著東西,小腹上放著曲目單,但伸手去摸自己胸口,沒有鑰匙懸掛。
他驚疑不定地拿起曲目單緩緩起身,下意識做出和一兩年前相同的動作,在渾身上下的口袋裡摸索。
很快就找到了手機。
沒有什麼特殊簡訊,電量1%,時間23:30,離音樂會的散場時間已超過一個小時。
一堆的釘釘工作訊息,顯示出老闆在996的單休日仍不忘瘋狂gank員工。
範寧眉頭皺起,劃下手機的控制面板,開啟閃光燈。
舞臺被照出了一小片白熾明亮的區域。
那臺三角鋼琴在演出結束後被人挪到了側面,琴鍵蓋和琴頂蓋都已合上。
持著燈光左右掃射,沒發現什麼扭曲人形輪廓。
“不至於能回到聖萊尼亞大學教學音樂廳的那個過去時刻……難道是折返通道最後出了一些未知差錯,既非顏料的定位也非胎膜的定位,而是把我傳送到了另外的某個音樂廳裡面?就是不知道還在不在烏夫蘭塞爾範圍,也不知道特巡廳的人是否和我的軌跡相同……”
“當然,也不排除現在就是落在了南大陸的某處交響大廳內部……”
“但是為什麼那些奇怪的簡訊不見了……”
範寧有些警惕地打量四周,視野仍舊昏暗模糊,好像靈覺也沒起到什麼作用。
他試著在腦海中模擬了一番“劃定感”、“連線感”和“拉扯感”,沒有動靜,又對著一個花盆招了招手,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終於,他臉色發生了變化。
自己呼叫不出“燭”和“鑰”的無形之力了!
手機螢幕的光芒黯淡,範寧往其左上方瞟了一眼。
這下,他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訊號滿格,郀I商的名稱赫然可見!
“叮叮咚咚……”
電量耗盡的關機鈴聲響起。
一股巨大的荒唐玩笑感擊中了範寧。
過了好半天,他一步步地從舞臺上挪動身軀,藉著微弱的綠色光源,沿牆壁往通道處走去。
然後,逐漸看清了頭頂上的標識牌。
「安全出口/Exit」
他腳步未停,手在黑暗中摸到了類似門閘的東西,然後一把推開。
“啊,怎麼還有個人沒走!?”
“小夥子你嚇死我了!”
音樂廳走廊燈光柔和明亮,地面的瓷磚一塵不染,兩位穿紅色保潔服的大媽駐著平拖拖把,盯著自己的表情由驚轉笑。
聽到這字正腔圓的中文,看到這現代化的陳設和衣著,範寧再次在腦海翻來覆去地確認著一些事情。
他確定那些神秘學知識,那些自己寫的交響曲,那些完全不同的古語言,還有遇見的人和事,都在自己心中歷歷可辨、來去自如。
在疑惑之餘,在不確定之餘,他最大程度地提起了警惕感,隨即以發懵的表情回應著兩位保潔員:
“我……睡著了,不知道為什麼沒人叫我。”
然後一路走了出去,不再回頭。
“什麼情況……”大媽困惑搖頭,“這小夥子真能睡啊,是我見過聽音樂會時睡得最香的。”
另一位則好心提醒道:“東西還沒拿吧?快去看前臺的人在不在,現在可能還來得及。”
已經走出十米開外的範寧,聞言抬起了左手。
手腕上纏的是紅色橡膠圈。
「寄存號牌:607」
檢票大廳,頭頂的水晶吊燈已經關閉,僅大門口幾盞日光燈亮著。
有限的光線填不滿偌大的空間,三位穿著黑色制服的女性工作人員,一位在打著手電檢查電閘,一位在接聽電話,一位拎著鑰匙串準備鎖門。
“不好意思,等等……”範寧出聲喊道,“我睡著了,東西還沒拿走。”
一番正常的交流,三分鐘後,他背上了自己的雙肩包,並將手機連上了充電寶。
“叮——”
手機重新開機後,又彈出了一條新的釘釘訊息。
工作大群,經理正在@自己:
“x總髮的訊息已經超過一個小時,請範寧迅速做解釋說明!”
範寧手捧手機,往上翻閱。
老闆的長訊息以員工感恩教育開始,以新一週的工作安排為主體,最後以其精闢的價值觀分享作結。
總結起來就是“講待遇越講心胸越窄,談奉獻越談境界越高”。
下面是一片收到與點贊之聲,夾雜著更早前的“請各位部門經理督促所有人收悉落實”,很難相信這一幕發生在996工作節奏外的週日晚上。
各種近景與遠景、現實與網路交織……
範寧覺得愈發真實,也愈發困惑。
他細細思索一番,兩隻大拇指飛速觸屏打字:
“抱歉,卡普侖先生的事情讓人有些難過,一時沒有注意。”
老闆的反應很合理,他對“卡普侖是誰”這個問題不明就以,將其選擇性忽視,當然,他回覆的速度還是很快的:
“如果每個人在面對公司事務時,都是講個人私事,講休閒放鬆,都是拖泥帶水……那我們的事業會變成什麼樣子?”
經理繼續在大群后面@自己跟進:
“下不為例。明天早會提前半個小時到單位,準備好彙報PPT。”
種種細節真實無疑,範寧感到越來越難以試探出當前的真實處境了。
他眼神閃動,表情未變,手指繼續在大群打出回覆,姿態如鋼琴家般優雅:
“我是你爹。”
第一章 喚醒之詩(2):學妹
“怎麼回事,演務部清場的時候怎麼還漏了一位呢?”
穿黑色制服的女性工作人員直到重新鎖好寄存櫃,仍在那裡疑惑地自言自語。
又轉頭再次看了一眼站在檢票廳大理石牆前的範寧。
是身穿灰色夾克、背雙肩書包、低頭持手機的帥哥一枚無疑。
不甚明亮的光線下,範寧藉著光滑的牆面,打量著自己依稀可見的身影面容。
他突然覺得自己在藍星和舊工業世界的外貌,雖然乍一看前者偏東方後者偏西方,但若拋開發型、瞳色和衣著的干擾,好像有挺多本質上的神似之處。
“如果我穿成這樣去和希蘭見面,她能不能認出我?是熟悉還是陌生?是會覺得好看還是覺得特別奇怪?”
深秋的夜晚有些冷,下音樂廳臺階時,範寧打了個噴嚏。
市中心的噪音永遠是柔緩而綿密的,此處站立的視野高而開闊,能看到立交橋上的車燈洪流,夜晚的遠空中盡是霓虹燈的散射光芒。
在打出那四個字後,他直接切走釘釘,進入打車軟體,準備回到租房。
如果舊工業世界只是一場體感上近兩年的夢,自己兜兜轉轉一圈還是回到了藍星的真實世界的話,他明天就可以去公司現場演示魷魚的烹飪技巧了。
拋開腦海裡的神秘學和奇怪語言知識不談,拋開一堆異界大師的藝術作品記憶不談,自己單單憑著現在“偉大”級別的鋼琴與指揮家水準,或單單把“巨人”、“復活”兩部交響曲整理發表,都足以叩開藍星上最頂級音樂學院的教職大門。
手機上方的釘釘和微信彈窗,仍在不斷冒出同事們驚為天人的私聊詢問,和領匯出離憤怒的@質問。
向人民企業家致以論磫柡蜻@件事,對於現在的範寧而言,引起不了他什麼心理波動,但他還是盯著手機擰緊了眉頭。
“細節這麼豐富?我不會真的回到了藍星吧。”
如果是這樣,來自舊工業世界的如此艱深的音樂和神秘學知識……在巴赫的音樂會上做個夢就能獲得,無疑有點荒唐。
那些記憶太龐大、太紛繁、太系統,甚至更加刻骨銘心,如果說這是夢的話,他覺得這比自己穿越之初時,審視起自己藍星上的記憶來還要荒唐。
所以才會在困惑之餘感到這麼警惕。
他坐上了網約車的後排。
比起這些細節上的試探,回到租房後還有個辦法,也許有更大的可能性發現什麼。
入夢。
時間已近0點,汽車在高架橋上飛馳。
城市燈火如梭子般倒退,半邊彎月掛在黑夜高空。
恍惚間一刻,範寧看到月亮表面撕開了一小道豁口,對著自己眨了下眼。
令人心悸的驚怖感擊穿全身,他猛然甩了甩頭,再度抬頭時卻未見異常。
回味剛才的感受,倒像是雲層和燈光變幻間的錯覺。
“從古語到現代語,‘午’的含義經過了漫長而豐富的變化……”
莫名其妙的往日念頭閃過,範寧收回朝車窗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曲目單上。
是巴赫的室內樂音樂會。
「對位法1:四聲部賦格」「對位法2:四聲部賦格」……
「對位法10:四聲部三重賦格」「對位法11:八度卡農」「對位法12:逆行擴大卡農」……
「對位法18和19:三聲部映象賦格」「對位法20和21:雙古鋼琴映象賦格」「對位法22:四聲部四重賦格(終曲,未完成)」……
《賦格的藝術》,BWV.1080。
巴赫創作生涯中的最後一部作品,也算是穿越前的自己,在藍星的音樂會上聽到的最後一次現場。
《賦格的藝術》全曲共22條(首),盡皆基於一條極為簡單的d小調主題發展而來,巴赫似乎是想以有限的素材和靈感,極盡發掘對位法寫作的所有可能性,它不為任何指定樂器而作,僅表現純粹抽象的音樂關係,“今晚”的演奏方式是絃樂四重奏或鋼琴三重奏。
如果說《哥德堡變奏曲》是一座宏偉的音樂教堂,那麼《賦格的藝術》應當是嵌於穹頂的那顆源自輝光的明珠,它被看作是這位“掌炬者”在晚年對藝術探索的最後總結,被看作是人類復調音樂史上的最高峰。
但可惜的是,最為感人肺腑,最為宏大艱深,神性最為強烈的第22條賦格終曲,處於未完成狀態。
後世有無數音樂大師和學者試圖將第22條寫完,也誕生過好幾個補遺版本,但都無一例外無法接續其強烈的神性,無法將這部作品帶去大圓滿的終局。
這是人類音樂史上的最大遺憾之一,每次聽到那音符戛然而止的瞬間,範寧都扼腕嘆息這是自己“生來最絕望的永不可得”。
每每念及《賦格的藝術》,心中就有無數思緒流淌。
不過他這下同時想到了什麼,重新解鎖手機,開啟與自己老爹範辰巽的微信聊天介面。
“巴赫[贊][贊]”
在音樂會開始前,自己拍攝曲目單後,範辰巽的最後回覆,仍是今晚7點45分的這一條。
往上翻,和自己當初躺在聖塔蘭堡城市學院酒店裡看到的記錄也一模一樣。
包括那些似是而非、可以牽強解釋為隱晦提醒的句子。
或許唯一不同的是,6月24日範辰巽發的那個定位,如今點進去後,能看到自己的位置與其相對的方向。
範寧原本組織了一些言簡意賅的措辭,不過在打了十來個字後,似乎是考慮到了什麼顧慮,又將其全部回刪。
“叮叮叮咚咚咚叮叮叮咚——”
他試著點選了語音通話。
無人接聽。
兩次嘗試後暫時划走。
不是什麼地方都是基建狂魔,南亞印國的喜馬偕爾邦這種地方,訊號覆蓋的區域和強弱基本是個謎,作畫的地方更是偏遠地段,自從範辰巽出了國,時不時失聯是常態,主動找他很難恰逢其時,一般都得去碰他的時間。
範寧在下意識中的分析解釋,還是預設自己回到了藍星。
車窗開了一絲縫隙,冷風仍在呼呼灌入。
“叮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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