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牆壁和傢俱增生隆起,地面遍佈著還在抽搐的瘻管與慘白手指,縫隙中溢滿大腦的紋理褶皺,沙發與睡床上密密麻麻的口器與頭顱堆疊巢狀……好在這似乎是已經萎縮塌陷後的產物,不再瀰漫填充至整個閣樓空間,絕大部分生機活力也已失去。
瓊小巧的身影左右飛掠,避開那些惡臭的畸形事物。
然後她在一道屏風後方的空地上,看到了範寧躺在一塊相對潔淨的區域,衣服破爛得像篩子一樣,裸漏的皮膚上有大片汙漬,但靈性的軀體竟然基本完好,左腕上還纏著一卷凝膠狀的透明條帶。
他的氣息的確十分微弱,但不像是油盡燈枯的型別,而像是……類似大病初癒的狀態?
然後……臉上,似乎還掛著淚痕?
“奇怪了,明明是你準備去送死,明明是我在旁邊看。”
瓊鬆了口氣,但眼眸中不免有些疑惑,而且這裡似乎除了殘渣肉塊外,沒有看到什麼別的特殊東西,那些嬗變管道也不見了。
最後,她的目光掃到了範寧左腳邊上,那裡有一個漆黑色的金屬質地小盒子。
從上面開出的玻璃孔洞上看,像是個造型奇怪的手電筒?
坍塌的轟鳴聲中,視野有些天旋地轉。
來不及進一步細想,雖然“裂分之蛹”的具象孽生物已失活,但祂是上列居屋高處的無形存在,這裡仍然殘留著祂高濃度的知識汙染。
待了這麼一會,瓊就覺得眼前開始出現虛幻的重影,自己體內有什麼微小單元在蠢蠢欲動地分裂了。
而且,移湧秘境的徹底坍塌已進入倒計時。
她一把將範寧的靈體拉了起來。
“這裡怎麼回事?”兩人剛剛飄起,他就醒轉過來,嘶啞開口。
問題是下意識問的,在掃視一圈周圍情況後,範寧自己已然清楚,黑色手電筒也在其控制下跌跌撞撞歸入手中。
“你醒了,所以我之後還是相信你有分寸。”瓊說道。
“當然。”仍在頭暈目眩的範寧“嗯”了一聲。
他覺得對方關心的立場未變,言語內容也沒什麼問題。
但不知是什麼因素的作用,這麼一小會的時間,她的性格氣質似乎又進一步發生了改變。
“你必須馬上離開,我在坍塌後混亂的移湧裂隙中護不了你安全。”
現在的場合顯然來不及就剛才的事情過多交流。
“之後怎麼見你?”範寧伸手緩緩捋過那根輕柔的束腰帶。
“入夢時嘗試念想‘西西里舞曲’,但我不確定接下來如何,或許有一小部分機率。”她的回答言簡意賅。
兩人的身形飛到落地窗前,這時何蒙剛走,那口具有抗拒性的無形之井正恢復著原來的開放式特性。
窗外和房內的景象均變得十分怪異——有些地方已是一片莫名的虛空,有些是完全不相干又難以窺清的場景,或是與相鄰事物一致,但呈現出如耳蝸一般的密集潰爛。
“小心‘緋紅兒小姐’。”磚石掉落間,她又仰首看範寧。
“明白。”
雖然之前的交鋒有驚無險,但如果多出一點偏差,比如文森特的創作再少一幅,自己四對一,或者“繭”的位置沒被庫米耶佔據,自己五對二,那麼以“緋紅兒小姐”的位格,事情就會朝截然相反的方向發展。
地動山搖中,少女做著叮囑,語調平靜、快速且認真:
“執序者已在輝塔中升得很高,許多非凡手段超驗且無跡可尋,有時並不是你不夠聰明謹慎,或行事衝動無常,而是你難以擺脫那些存在的影響……我就懷疑當時進入暗門的決策是不是和‘緋紅兒小姐’的什麼暗示有關,目的是吸引我沿那條特定途徑入夢,好將我控制起來……至於你,雖然不知道她目的何在,但她已經盯上你很久了,你早就被無形中利用過了一次。”
範寧再次微微頷首:“《痛苦的房間》逃逸昇華一事,如今來看結論明顯。”
換作他一直在點頭答應,這在平日裡不太常見。
“你表情到底怎麼回事?”瓊疑惑地看他。
“沒怎麼。”
“你眼睛不舒服嗎?”
“首演已經如期舉行並落幕。”範寧別過頭去,看向落地玻璃窗。
聽聞此言,少女懸在空中的小巧身影怔在原地。
他的意思是說……
遍佈空間各處的潰爛孔洞在吞噬一切。
“得走了,回見。”範寧眼中寒芒一閃,扯下那根附帶一縷神性的淡紫色束腰,纏在手裡,整個人一個助跑,投入無形之井。
回過神來的瓊出聲喊道:
“小心那幫人。你現在狀態不是很好,也就這根非凡琴絃…..”
範寧的背影已經消失不見。
一個在混亂裂隙中極速穿梭的過程,方向不明。
眼前的色彩與線條瘋狂旋轉,不過他已經感受到了口袋裡的“繭”相非凡顏料,正在修正著紊亂的軌跡,逐漸指向一處不太遠的方向。
這會醒時世界應該已經入夜。
折返特納藝術廳後山在即,範寧神經繃緊,時刻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突然,舌尖傳來一股怪異的滑膩感,然後左手手腕再度繃緊!
幾個音符帶著線段,莫名出現在了自己眼前:「re、fa、la、#do」。
帶著增三音程,音響暴力粗糙的d小大七和絃。
“凝膠胎膜!?”
當時在封印室第一次遭遇《痛苦的房間》時,正是它幫助自己抵禦了侵染和溶解,然後上面的印記莫名其妙就多出了一個“升do”,疊加在了原有的d小三和絃之上。
所以範寧的第一反應,是又遭遇了什麼“池”相汙染,引發了這件禮器的反應。
但是他驚訝地發現,這張凝膠胎膜在下一刻,利用自身更強的靈性波動,蓋過了原本“繭”相顏料的指向修正!
範寧感覺自己就坐在一輛急剎再踩著油門倒車的汽車裡。
一個趔趄,又一個更大的趔趄。
醒時世界的折返指向,突然發生了劇烈的徹頭徹尾的變化!
“……路徑重現法?”
“尋找一位‘用於標記之人’,持“引物”去往醒時世界具體某處?然後實現某種神秘學閉環?”
“這樣後來的人持著“引物”進入折返通道,就能夠重返當時標記的路徑?”
“!!!難道這個真正的‘引物’是……”
眼前混亂的色彩線條頃刻間靜止,然後沿著逆時針方向更加瘋狂地旋轉起來。
他腦海中浮現起了那天將車停在海華勒莊園後,羅伊展開一小張對摺的雕版印刷紙,藉著昏暗光線輕輕閱讀的樣子。
“……新曆871年,一場無法解釋的大火燒燬了瓦修斯父母的‘自由民俗草藥坊’。”
“……巧的是,在稍前一小段時間,我們發現有一個人光顧過幾次這家‘自由民俗草藥坊’,這個人名叫維埃恩,職業是一名管風琴師。”
“……他的主要訴求是治療青光眼,起初有明顯好轉,但又好景不長地重新走下坡路,於是‘自由民俗草藥坊’的主人給了維埃恩一個信物,並告知他們的草藥手藝是從南大陸習來的,治療效果不盡理想或許是還沒學到家之故。”
“……在草藥坊的數次建議下,維埃恩終於下定決心,按照信物上的聯絡地址,親自去南大陸求醫。”
一大波汗毛豎立的恐怖感擊中了範寧。
他腦海中浮現起了聖塔蘭堡那晚,兩人夜探“瑞拉蒂姆化學公司”,希蘭扮演瓦修斯,與自己在西爾維婭天台聚會上配合演戲的經過始末。
到底是誰在給誰演戲?
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於無形中操縱著這一切?是一方利用自己,還是多方博弈?
來不及仔細覆盤那天看似正常的談話過程。
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好不容易“大病初癒”的範寧舊傷發作,頭痛欲裂,一切都在極速墜落,模糊失真。
腦海中思考的詞語,已經沒法串聯成有邏輯的長句了。
眼疾?……
求醫?……
特納美術館舊址?
使徒?引物?信物?
這就是他媽的所謂的……信物???
範寧那原本與何蒙一行人相似的、來自特納藝術廳後山的近距離定位感,像炮彈發射般被遠遠地拋飛了出去。
那個新的指向非常遠,遠到超出了這座城市,超出了這個帝國,超出了這片大陸!
意識徹底墮入橫無際涯的黑暗之中!
第一百九十章 第二拂曉
新曆914年7月23日,中雨。
三天前的拂曉時刻曾有短暫陽光,但這樣的天氣才是烏夫蘭塞爾的雷雨季常態。
特納藝術廳後方庭院,一處鮮花叢盛開的幽深角落,雨點像過篩子般淅淅瀝瀝地敲擊枝葉。
“咕嗤,咕嗤......”
一雙雙皮鞋碾過泥濘,暫時微擾了此地的靜謐。
近百位著裝肅穆的黑色身影在行步。
他們穿過雕欄、花叢和草坪小徑,摘下水珠斷線滴落的禮帽,在新修築的大理石基座前俯身呈放花束,然後依次列隊,凝然站立。
《第二交響曲》首演完的第三日,葬禮剛剛舉行完畢,按照指揮家卡普侖生前的指示,“人數從少,規模從簡,儀式從短,毋需保留遺體,塵世灰燼可離生前牽念之地稍近幾分,但此番事宜之定結,以切勿驚擾生者為準。”
考慮到民眾強烈的敬意及追思,前一晚的聖禮堂曾徹夜向公眾開放。
但以藝術家的意志為上,治喪方公告中稱“建議社會各界弔唁者稍停即走,鮮花與寄語來者不拒,長留悼念或隆重獻禮者敬謝不敏。”
所以雖然登門憑弔者絡繹不絕,但實際上到了最後,參加正式的凌晨葬禮及目前送葬立碑的人,只有一百位不到。
除去逝者親屬和團方代表稍有出入,其餘人士全部具備藝術家身份,單純的媒體、政要、商人、出版界或評論家人士均被謝絕出席,治喪方將他們安排在廳館內等待後續。
這處庭院的幽靜角落,離特納藝術廳最近的入口約三百餘步,樹木和石質雕欄恰到好處地分割了視野,奇花異草在階梯式花圃中開放。
旁邊是一處盛滿荷花的清水池,再往後透過枝椏,可隱約看到一條通往後山的小石子路。
據說前任音樂總監卡洛恩·範·寧在構思《第二交響曲》期間,經常沿著這條小石子路散步,抄近路登上小山丘眺望城市、尋覓靈感。
眾藝術家依次鞠躬鮮花,奧爾佳帶著女兒將黑白相框放入石槽。
相片上的卡普侖戴著高檔金絲眼鏡,領帶打得筆直,手握名貴鋼筆,雙臂壓著佈滿算符和公式圖表的紙張,端坐在大辦公桌前笑看鏡頭,儼然一副商界精英的模樣。
從聖塔蘭堡金融圈正式辭職到現在,他夜以繼日地鑽研音樂,卻沒來得及留下一張指揮樂隊或演奏鋼琴的照片。
團方負責人希蘭的嘴唇抿得很緊,此時上前一步,用潔白的絹巾擦拭墓碑與基座的大理石面。
尤其擦淨了墓誌銘刻字凹槽中的雨水與泥土。
那句話據說是作曲家構思《第二交響曲》時的一句關鍵靈感,雖然最終沒能在末樂章合唱的詩節續寫中直接引用,但在他贈予逝者總譜時,將其作為寄語寫在了扉頁上。
不常用的第二人稱代詞,讓人一時難以分清,究竟是自己在探悉逝者,還是逝者在寄語生者——
“你被棍棒擊打倒地,又乘天使之翼高飛翱翔。”
立碑的過程一如葬禮儀式般簡短。
逝者相關事宜辦結後,眾藝術家移步回特納藝術廳的檢票大堂。
在這裡等待的社會各界人士非常之多,就連二樓廊道上都站滿了著裝肅穆的身影。
眾人的目光先是集中在了進門左手邊的牆壁上。
「舊日交響樂團歷任指揮牆」
一整面的大理石寬闊而光潔,兩根象徵時間軸的漆黑橫線一上一下,將其平行貫穿。
具有團方行政經理和逝者妻子雙重身份的奧爾佳,此時樸素端莊的背影上前一步,將鐫刻著烏金色銘文的金屬方格,託舉到了下方一條時間軸的高度。
這裡是歷任常任指揮的位置。
“汀。”清脆冷冽的卡扣嵌入凹槽的聲音。
「吉爾伯特·卡普侖,新曆913年9月5日——新曆914年7月20日。」
第二個上前的是身材高大魁梧的李·維亞德林,手中的銘文方格對準上方的時間軸橫線,這裡是歷任音樂總監兼首席指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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