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範寧學她複述。
“叮——”兩人碰杯,落地窗外菸花綻放,讓少女臉頰上變幻著各色閃光。
但新年後烏夫蘭塞爾的天氣少有暖陽,而以綿密小雨或風雪居多。
1月7日的一個雨夾雪的陰鬱午後,範寧從辦公桌的伏案小憩中抬頭,繼續閱讀起堆積如山的文獻、刊物及工作檔案來。
一個小時的時間,他接連合上了幾本正神教會的教義出版物,“不墜之火”、“渡鴉”與“芳卉詩人”三位見證之主的均有涉及。
“特巡廳認為瓦修斯有可能是‘使徒’?”範寧的眉頭深深皺起。
應該說,“使徒”並不是一個隱秘的概念,且在正神教會中有相近的含義。
——在這些廣泛傳播的讀物裡,它指的是在見證之主的意志下受領傳教使命的最初一批門徒,如神聖驕陽教會中稱這些人為“聖者”或“沐光明者”,他們的事蹟的活躍年代均在歷任六十三位大主教分佈時間的早期,少部分“沐光明者”也曾擔任過教宗——比起教宗這個實職首腦而言,“聖者”或“沐光明者”似乎是更超然的範疇。
這是世人的常識。
但範寧這些天讀的文獻也不止教會出版物,他還讀出了其他的意思。
在隱秘組織,尤其是以“密教”形態組織起來的勢力,或是持宿命論的文學家、詩人、藝術家及神秘主義者所著作品裡,“使徒”的含義被擴大化了,變成了廣義上的“受差遣者”。
見證之主如何影響著世界的程序?最一般的說法是祂們執掌相位,祂們代表規則,祂們裁定眾史,那麼天體的升落、文明的進停、年景的好壞…均由祂們的言辭支配。
這一說法範疇很高,但不免過於間接或抽象。
於是密教徒或宿命論者認為見證之主對世界程序的影響還有另一種更直接的方式:人的誕生與死亡由見證之主的意志決定。
這裡的意思還不是指“池”對生育規律的支配,而是更特殊的——少部分人的一生走向,本就是因見證之主更具有傾向性的意志而決定的。
比如那些開國者、軍事家或具有影響力的政客…
一名完成了關鍵任務的刺客、毒師或情報人員…
在工業時代來臨中起到過關鍵理論革新作用的某科學家…
一些地位不算高也不算知名,但為了某些超越性的理念做出犧牲的各行各業之人…
換而言之,“見證之主決定特殊的人,特殊的人燃燒自我,推動特殊的歷史事件,事件有大有小,一齊構成歷史的關鍵程序。”——特巡廳上世紀中葉高階資深調查員巴克爾在所著《民俗調查經驗學》中對於“見證之主決定世界程序”的具體解釋。
這說明特巡廳中也有部分調查員帶有宿命論傾向,當然他們不是將其稱為“使徒”,而是認為這些案例中的人是“殉道者”。
再比如範寧手上這本禁忌書籍《我的事蹟,我的偉大,我的不愈之傷》。
這是他從學派分會檔案中調閱的,近200年前就已被搗毀的“長生密教”宣傳物,文中記載一位骨幹信徒認為自己從小就會做“關於分裂、新生與無定形體的墨綠色的夢”,在20歲那年他加入長生密教是“宿命的必然”,在25歲那年他於一次法事中成為“光潔的基石”,讓“導師升得更高”,也是“宿命的必然”。
毫無疑問,文獻作者認為這個人是“使徒”。
教會有“使徒”的說法,特巡廳中也有部分調查員認為存在“殉道者”,但學派一般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
“這不就是一種隱知汙染嗎?”範寧搖了搖頭。
在一個非凡力量能被實證生效的世界,他覺得正神教會那種“聖者”的存在可能是真的,比如將“不墜之火”的信仰與知識理解到極致後穿過上三重門扉,或許就成為了“沐光明者”,但隱秘組織那種擴大化的“受差遣者”概念,明顯是邪神汙染。
“特巡廳為什麼會認為瓦修斯是‘使徒’呢?”這一點卻令範寧拿捏不準,“他們覺得瓦修斯是執行任務後一段時間失聯,但實際上瓦修斯是被抹除在了‘隱燈’小鎮,難道他們發現了瓦修斯後面幾次現身,也就是實際上我自己的行動存在異常?抑或是更早的汙染,比如,瓦修斯禮帽中的‘真言之虺’符號?…”
範寧輕輕將鋼筆在桌面上敲擊,仔細揣摩著這其中的蹊蹺之處。
“滋滋——滋滋——”
手旁的電報機吐出了幾張檔案。
是行政部奧爾佳那邊製表完成後抄送過來的財務狀況。
以12月份上次會議為始,特納藝術廳賬戶流動資金為:382155鎊。
「12月下午茶及中場茶歇費:-20150;」
「12月人員薪資及固定支出:-33996;」
「十場開幕季演出冠名禮遇及廣宣成本:-100000;」
「美展門票及紀念品銷售;+11592」
「新年音樂會票房;+30720」
「新年音樂會抽獎活動及晚宴:-12000;」
「新曆913年年終分紅:-162575;」
「1月下午茶及中場茶歇費(預):-20000;」
「1月人員薪資及固定支出(預):-34000;」
“目前可支配的流動資金是,41746鎊?”範寧的視線停留在了最下方的加粗數字上。
自己這後來一個月,折騰動作的確有點大。
不過馬上,那四張涵蓋各協奏曲的唱片就要發行了。
對財務狀況仍留有充足信心的範寧,接下來開始思考起新的一年演出安排來。
“滋滋——滋滋——”
幾個小時後,電報機再次吐紙。
範寧拿起閱讀,然後對著窗外陰鬱的雨雪出神了片刻。
「著名病理學家、心理學家、傳染病學家哈密爾頓女士於新曆914年1月7日清晨在醫院病逝,享年58歲。」
第一百五十九章 “復活頌”
1月10日凌晨,天凝地閉,滴水成冰。
耳邊的汽車引擎聲與冰殼破碎聲交織,車窗水霧一片,街頭稀疏的煤氣燈光在玻璃上彌散成橘黃色的模糊重影。
坐在後座的範寧,在昏暗的車燈下持著一張黑白照片出神。
它有著比尋常照片大一倍的尺寸,接近樂譜本的大小,但由於納入鏡頭的人數太多,鏡頭位置太遠,解析度也不甚理想,僅能保證那些認識的人的五官特徵能被辨認出來。
舞臺、迴音牆、一地鮮花、遠景若隱若現的黃銅裝飾與樂器譜架。
居於正中首位的是席林斯大師,左一右一是尼曼大師和自己;
左二的卡普侖和奧爾佳並肩而站,不清晰的臉上笑容卻很明顯,小艾琳被他的妻子抱在懷裡,沒有看鏡頭,胖乎乎的小臉仰向空中,不知道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他們再往左是麥克亞當侯爵夫人、伊麗莎白、洛桑與維吉爾等登臺歌唱家;
右二是被自己引導站至身旁的哈密爾頓女士,老太太沒有讓人攙扶,一手拄拐,一手捏著厚厚一大疊各色祝福卡片,眼睛笑得完全眯起,她再往左是希蘭和羅伊等幾位聲部首席,瓊踮起腳尖,興奮地揮舞著長笛;
再右邊是衣著得體,站得筆直的文化部門政要,他們身後是幾位留有鬍子的畫家,馬萊在胸口抱著一幅體現鋼琴家與指揮家誇張表演姿勢的速寫畫,正好處在官員們的頭頂上方。
正後方維亞德林和他的幾位分會老部下會員;
右邊後方是舊日交響樂團的其他樂手;
再往後是缺乏拍照經驗,閉眼者不在少數的合唱團少年少女;
左後方大量臉熟的聖萊尼亞大學同學們;
不少自己不認識的幸邩访裕�
人群最後方,盧雙臂向上張開,兩柄定音鼓槌高高伸出…
“怎麼回事?”意識到車輛怠速行駛已有一段時間,範寧收起照片抬頭。
“先生,臨近教堂,擁堵較為嚴重。”司機應道。
範寧看到了擋風玻璃前的眾多黑色雨衣與馬車車尾,於是他意識到汽車已經過了聖萊尼亞大學的西門,葬著安東老師的柳芬納斯花園公墓都已在後方了。
“沒事,希蘭,我們下車吧。”
皮鞋踏上地面的冰水混合物,壓出鉛灰色的漣漪和裂痕。
範寧從車尾繞行至另一邊,黑色雨傘撐開,手護門頂將少女接出,寒風吹拂之間,兩人匯入人群,沿著西邊的方向一直走,穿過草坪與廣場,穿出橡樹小街。
他似乎看到了碧藍廣袤的天空,看到了聖萊尼亞大教堂雪白的外牆,看到了潔白的石磚臺階,以及尖拱中間的隆起球體上反著陽光的刺眼光芒。
不過那只是畢業後的幾日,因探尋老管風琴師生平而造訪此處的場景。
視線從雨簾中一路移向遠處,教堂自第一級臺階起擺滿了花束,它們的邊界地帶已被汙水侵染,不少花瓣被風吹向了偏離的位置,但往上,純白或淡黃的色塊逐漸被堆得有序統一了起來,似乎連不慎滑倒至此都不會沾染上汙穢了。
範寧將雨傘遞給希蘭,自己在臺階前方蹲下。
他看到了部分花束帶有貼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筆法幼稚,僅有姓名與時間。
時間段集中在凌晨4點-5點。
而現在…他抬頭凝望拱門上更高處的大鐘,已是六點過二十分。
在寒冷的凌晨,提前1-2個小時來到此處,沒將花束送入教堂而是放於臺階,且沒有滯留就匆匆離開,這些人現在的去向只有一種可能——
他們已經準備進入車間勞作了。
兩人開始排隊,門口的工作人員直接認出了範寧的身份。
範寧選擇了第三排靠邊上的位置落座,希蘭望著聖禮臺上的鮮花叢出了會神:“卡洛恩,我爸爸為數不多的故人又辭世了一位。”
“管風琴師維埃恩和詩人巴薩尼,安東老師和哈密爾頓老太太,是啊…”範寧目光飄遠,“那個時代已經是舊時光了,人活不到那麼久,要麼是意外,要麼是衰老,除了巴薩尼的兩位已突破至邃曉者的學生,他們稍微能多擁有兩三個十年。”
“十年是很長的時間,我也想在以後成為邃曉者。”希蘭用手掌上攤開的一枚小小咒印,表示自己已在啟明教堂的訓練中第一個晉升中位階。
“你是不是希望自己比我活得久一點?”範寧問道。
“是的。”少女很認真地點頭,“我來參加你的葬禮,因為這一角色不好當,還是不要你來當了。”
範寧默然不語。
“卡洛恩…”希蘭又叫他。
“怎麼?”
“如果一個人死了,有很多人自發紀念她,她生前的過往被很多人銘記,甚至有一個還在世的人特別特別為她傷心…如此如此,她是否就一定會比‘沒人牽掛、沒人紀念、沒人銘記’的死者更不孤獨一些?”
“你這麼想,是因為我那晚告訴了你關於‘格’的隱知?”
希蘭“嗯”了一聲。
“我不知道。”範寧搖頭,“我理解了‘格’,卻不理解它和我自己是怎樣的關係,很多生前就孤獨的藝術家,難道會因為後世的紀念就不孤獨了嗎?假設如此的話,可能我死了都得擔心著世界末日到來,因為那樣子人們全部死亡,連誰是逝者誰是銘記者都再無區別,誰還來認知並守護我的‘格’呢…”
輪到希蘭默然不語。
“所以你相不相信失常區或世界末日的存在?”範寧看著她的眼睛。
“相信失常區,不相信世界末日。”小姑娘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
“死亡本來就是世界末日,所有的死亡都是,不存在更特殊的某一天了。”
“包括個體的死?”
“指的就是個體的死。”希蘭低下頭去,“大家覺得死亡是把自己在世界上這段特殊的人生帶走,把與他人分享共處的一個個時刻帶走…實際上,這是旁人的視角而已,對死者自己來說,帶走就是整個世界,這種感覺就是世界末日。”
“‘荒’帶給你的一些洞察視角?”範寧覺得這是有分享價值的觀點,“不過…我們也不知道死後是什麼感覺…”
“我大概知道。”
“你知道?”範寧訝異道。
希蘭“嗯”了一聲:“有個簡便的辦法,要體驗嗎?”
“要。”
“想象你尚未出生前的感覺,時間上的,空間上的,各種感官上的。”
“我尚未出生前的感覺…”範寧如此閉眼設想。
睜開眼後,他看到身旁席位的少女正彎腰側臉,近距離看著自己。
“像不像世界末日?”她問道。
“我要把《第二交響曲》各樂章的調性越寫越遠,不再讓它回到c小調上。”範寧思考片刻。
“為什麼?”
“一種反抗,對於首尾兩端皆為同質化的虛無的反抗。如果一部交響曲是一個世界,或能看成一個生命般的有機體,你是否希望它的演進發展,是帶有自由意志的痕跡的?”
“希望,所以不讓它最終迴歸到其起源?”希蘭說道。
“很難保證不回到起源,但總得有偉力和昇華,否則一切徒勞輪迴,虛無主義又要讓人抑鬱不樂了。”??
少女若有所思地點頭,然後開口道:“卡洛恩,我再不想參加下一次的葬禮了。”
範寧轉眼便明白了其所指的是什麼,他鬱郁出一口氣,伸手撫了一下她的背。
清晨七點的葬禮正式開始後,兩人沉默聽著悼詞與記敘人的追憶。
上一篇:我上讲台念情书,高冷校花后悔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