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90章

作者:膽小橙

  何蒙冷淡地點頭:“出來後他度假了。”

  那趟火車基本準點到達聖塔蘭堡,從瓦修斯後面致電聯絡的情況來看,凌晨才脫困並直接落到了城郊…而以瓦修斯的孤僻性格,加上範寧這人的藝術家脾氣,顯然那起神秘事件中雙方有過一些不太愉快的相處氣氛。

  範寧“哦”了一聲。

  ...這幫人真沉得住氣啊,瓦修斯明明已經失聯兩個多月了,竟然也不急於在我這瞭解更多相處細節?還是說,他們不認為問題出在我和他在‘瓦茨奈小鎮’的接觸過程上?

  這時四人來到二樓的起居與工作區域。

  “這裡的位置離音樂廳和美術館兩頭很均勻。”範寧說話間開鎖擰動門把手,直接指向牆面的一排畫作,“《山頂的暮色與牆》《銀鏡之河》《月夜下飄散的思念》這三幅一直都掛在父親離開前的這間辦公室,它後來做了修繕與清潔,但佈局基本未動。”

  看見範寧的舉動隨意、坦然且沒有一絲遲疑,何蒙開始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他是因為不清楚“畫作昇華”的特性還是?…

  何蒙皺眉順著範寧指示的方向看去,並示意另外兩人注意可能的異變,隨時採取措施。

  極美的色彩哂茫蜩蛉缟南胂罅Γ阋宰岇`感有所高漲。

  神秘的畫作。

  但好像也就這樣了,遠談不上存在與“七光之門”或“畫中之泉”有關的邪名。

  “另外安娜小姐說的五幅還是六幅,我可能還得找找,它們沒有上牆,儲存位置還有些分散,麻煩幫我帶一下門…”範寧馬上走出了房間,並不介意另外三人暫時滯留在內。

  接下來的五分鐘,他讓工作人員在三處儲藏室內找到了剩餘的六幅畫作。

  “如果諸位查完後覺得沒有越界,下次倒是能考慮讓它們與公眾見面了。”回到文森特的房間後,範寧一屁股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看著眼前三人手持畫布仔細端詳。

  安娜一直在細緻觀察著範寧。

  共情能力很強的她逐漸感受到了範寧的一絲不耐煩,儘管他說話內容仍舊客氣,但從一些動作細節和嗓音語氣中可以觀察出來。

  己方一行名義是道賀捧場,實則目的性略強,而且現在是演出前夕。

  “範寧會長本就有權利私人持有禮器,遑論神秘主義藝術作品,我們只是在排除和邪神有關的汙名傾向,見諒。”薩爾曼以更客氣的語氣回應。

  這裡也就邃曉二重的何蒙巡視長地位比範寧稍高,薩爾曼是不如的,他雖然與範寧平級,但同為地方負責人,同為九階有知者,範寧卻還是“鍛獅”級別的“波埃修斯”提名藝術家。

  範寧只要在晉升“邃曉一重”或升格“新月”中兩者取其一,他的非凡地位和公眾地位就會反壓何蒙一頭。

  如果今天範寧發起了脾氣,在場的幾人也不能把他如何,除非是能確認他被邪神汙染,或收藏著紅線之外的違禁品,比如,同器源神殘骸或失常區有直接關係的事物。

  就算是領袖,處理一位“鍛獅”也會認真考慮對非凡世界與公共社會的影響,“新月”則更加慎重,能有大事化小的方式就不會極端對待。

  “調查員和藝術家的關係,能不能理解好,能不能處理好,是關係到我們事業成敗的一個重要問題。”——領袖某次重要講話的原意指示。

  離開起居區域時,範寧是跟這三人一起下樓的,他匆忙示意工作人員自行將畫作歸位即可。

  “臨演排練,失陪。”

  一次努力維持禮貌的道別,走過幾個廊道後眾人便分道揚鑣。

  “理所應當的陌生感,直覺奇怪的熟悉感。”待視野裡範寧的背影已經很小後,何蒙陰沉開口。

  “您指的是?...”安娜下意識恭敬詢問,不過她馬上意識到,何蒙巡視長說的是肢體接觸中對生命特徵的感應,這種直覺和靈性還不太一樣,屬於“繭”之邃曉者所獨有。

  “那是您打招呼的常用動作,或許之前有過照面?”

  何蒙緊握手杖,沉默凝視前方。

  薩爾曼負手而立:“以前的本傑明、瓦修斯和我都認為,他是借籌備營業之名,為自己出入特納美術館創造合理動機,但沒想到他真的在做事業,不僅重啟美術館,還弄出了這麼大規模的擴建,也取得了‘波埃修斯’提名藝術家之成就...”

  “或許是我們把‘秘史糾纏律’的作用想得太氾濫了...失常區和音列殘卷是一回事,‘七光之門’和‘畫中之泉’又是另一回事,瓦修斯一直在監視他對音列殘卷的研究情況,判斷還是很準確的,他察覺過和文森特相關的一部分蹊蹺,但不可能什麼秘密都涉及...”

  何蒙突然似有感應,上前幾步。

  他推開了廊道上的一扇窗子。

  深秋的冷風夾雜著煤灰撲面而來,外面是鉛灰色的街景。

  而在窗外約半米遠的凌空處,似乎還豎立著一道不存在的靈性之門。

  何蒙伸出的手杖攪亂了色彩斑駁的線條,它們短暫地組成了某些字元,又在下一刻潰散。

  “何蒙閣下,是總部派來的汙染調查組的訊息?”薩爾曼突然泛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你們封印室的《痛苦的房間》失蹤了。”

  兩人眼神一窒。

  難道瓦修斯的失聯真和他最後一次進入有關?

  但是按照正常情況,那次瓦修斯應該沒有下到最下面一層啊?

  “排查封印室其他異動,調查近半年所有暴露者事前事後的接觸鏈條。”何蒙關窗轉身。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多下流啊!

  晚九點,印象主義美展第一日閉館,交響大廳則燈火輝煌。

  2040個位置座無虛席,以班爾夫瓷器、金箔和黃銅為主要元素的裝飾十分引人入勝。

  這裡的佈局遵循當下時代主流的鞋盒式,與前世著名的維也納金色大廳屬同一大類。

  其主要聲學特質在於“均衡”,六組相對平整表面的反射,讓音樂演繹的動態變化極其清晰,每個聆聽方向的聲響都豐盈而充沛,聽眾能更容易把握住樂團的每個細節處理。

  非要說缺點的話,或許是提歐萊恩前兩個世紀修建的一批鞋盒式音樂廳,面積都相對較小,座位也比較“擠”,但後面的新場館都在高層佈局上作了改良,如特納藝術廳設定了三面環繞的二三樓座位,幾處更好的位置還有參差排列、向前延伸的包廂。

  唯一的遺憾或許是其聲學設計僅是“專業”,而沒到“藝術作品”的層次,主要是時間上不允許,若是今後擴充套件版圖,範寧會更加提前地去拜訪那幾位聲學大師。

  掌聲如潮,樂手們陸續入場。

  鋼琴協奏曲演出的起始校音流程稍有變化。小提琴首席起身,在鋼琴上彈出標準A音,與雙簧管首席校對,然後迴歸正常流程,由雙簧管依次指導木管、銅管和絃樂校音。

  當然,實際上每個樂手都應該預先自行解決好調音問題,演出前只是最後的兜底檢查,以防因為無意的輕碰,或溫差溼度的改變造成意外。

  為了兼顧指揮地位和以示尊重,範寧選擇了和維亞德林幾乎同時入場的方式,只是步伐上稍稍拉開幾步,讓自己仍處於形式上的最後出場。

  “怎麼第二價位的區域全是女樂迷?”在陡然拔高的掌聲中,範寧側身揮手,用優雅的微笑回應聽眾,心中卻開始有些納悶起來。

  尊客票的位置是中間區域7-12排,第二價位才是前排,此刻一眼望去,前幾排的男女比例嚴重失衡,五光十色的晚禮裙女主人們正翹首渴盼,她們中間以年齡層次約在三四十的貴婦人為主,也有相當的更年輕的少女。

  興奮的歡呼聲中,範寧的靈覺感受到了急促的呼吸與心跳,甚至啟示出了某種口乾舌燥、肌膚潮紅的狀態。

  “這顯然不是衝著我來的,不過會長你為什麼對樂迷這麼一幅冷淡的樣子,我記得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你返場的時候還有飛吻,她們還用貼身的珠寶首飾往臺上扔,現在這些貴婦人和當時的少女們很可能是同一撥...”範寧臉上保持著笑容,卻看著前方李·維亞德林的背影暗自腹誹。

  那場小時候世紀之交的新年音樂會,給範寧留下的印象至今想起來都覺得目瞪口呆。

  登上指揮台的範寧,看著大家各就各位後,心中的雜念也迅速平息下來,邊翻譜邊調整了數個呼吸的狀態,執棒,起拍。

  “fa,(b)re,do,(b)xi——fa,(b)re,do,(b)xi——”

  在他的指示下,四把圓號以洪亮的氣息奏出“柴一”的降b小調引子。

  恢弘、莊嚴、又帶著一絲北國特有厚重蒼涼的主題,瞬間讓聽眾的心神騰空而起。

  “鏗!——鏗!——鏗!——”

  猶如鋼鐵砸擊金石,維亞德林大臂下沉,十指抓鍵,踏板深踩深放,彈奏出輝煌絢麗的降D大調柱式和絃。

  堅定的3/4拍節奏型逐漸隱沒為堅實的音響基礎,在此之上小提琴與大提琴合奏出寬廣悠揚的樂隊主題。

  在某一個樂隊氣息走向下坡路,情緒張力似乎快要釋放殆盡的時刻,維亞德林終於歸於主位,以更加激昂的破空之勢開始主題的呈示。

  這裡的音樂性格與提歐萊恩的霍夫曼式民族精神不侄希舫毯途條顯得有些“粗”,也沒有紛繁瑣碎的節奏織體。

  同樣通篇採用雙手大和絃齊奏,似勁風迎面,驕陽直射,無比欣悅,無比暢爽。

  一如寬廣而壯麗的北國風光。

  這位傳奇鋼琴家“李”輝煌的技巧和霸道的氣勢,讓部分昔年的忠實擁躉重陷狂熱,也讓隔了一個時代才走進音樂廳的年輕樂迷,終於明白了上一代樂評家的那些文字,絕非誇張之說——

  在現場聽“李”演奏的人,是根本無法擁有自己的情緒,也無法自主呼吸的!

  像第一樂章主題這樣,彈法高昂熱情的段落,你也會口乾舌燥;到了副題和連線部某些情緒充滿沉思和迷離的片段,你也會垂淚漣漣。

  至於某些富有戲劇性或諧謔曲的樂思處,他選擇用何種呼吸方式處理樂句,你也只能跟著這個節奏,而無法在與鋼琴家不一樣的起伏點上換氣!

  也難怪在某些疾風驟雨般的連續八度華彩段落,會有那些肺臟虛弱的少女或貴婦們,因情緒過度亢奮而窒息暈倒過去了。

  “極致的音樂感染力。有‘池’的靈感作用,也有‘燭’,但如此來看,我似乎第一次意識到,若是創作與理論傾向於‘燭’,指揮傾向於‘鑰’,那麼演奏之事則更傾向於‘池’...手指機能、發力方式、如何保持體能、如何科學呼吸、如何傾聽自己的發聲效果又如何在觸覺層面做調整,這都是感官之道,如果我將來想在鋼琴上有更高造詣,或許應將血性與感官的秘密作為第三研習方向...”

  到了第二樂章時,在溫柔甜蜜,如夢如幻的徜徉溫情中,範寧有了小部分精力去思考維亞德林此前所展示出的演繹手法,儘管今晚自己承擔的角色不同,但鋼琴課上的收穫無疑加深了他對作品的整體理解。

  細膩幽婉的行板尾奏被鼓響打破,第三樂章極短的樂隊序奏,瞬間將聽眾帶入了一幅極富民間氣息的歌舞場面。

  第5小節,鋼琴奏響迴旋主題,維亞德林透過雙手的三度跳音、位於第二拍的加重和諧謔的裝飾音奏法展現歡快火熱的舞蹈。

  大量斷音節奏的哂茫挂魳纷兊孟裉咛の璨桨爿p盈狂放。

  副題的旋律則更加抒情悠揚,似一曲農忙時節洋溢著泥土與青草芬芳的田園頌歌。

  “會長說的不錯,我能在獨奏中做出的處理,未必在協奏中能同樣作出。這不僅是與樂隊在音響上的抗衡,還涉及到如何與指揮的意志保持合作又競爭的關係...”

  “如今我在這三首鋼協上的功夫,也就是個視狀態在一流現場和二流現場之間徘徊的狀態...練習和思考還要進一步深入,嗯,新年音樂會的那首終曲,我的選擇相當不錯,既能把合唱團拖上去練一練,自己的鋼琴也可以初步檢驗成效,到時候樂團指揮請誰合作呢?”

  對於範寧而言,此時與維亞德林合作指揮鋼協,無疑是另一種生動的鋼琴課視角,他在演繹的同時,一直都在感受著種種細節並報以思考。

  尾聲高潮迭起,最後樂隊與鋼琴一道將樂曲推向璀璨的峰級,迴旋奏鳴曲式的主題再次出現,於曲終時形成歡樂熱情的洪流。

  “柴一”的開幕效果無疑是爆炸式的好,範寧和維亞德林在快要掀翻廳頂的掌聲中謝幕,第一次攜手鞠躬後,他趕緊換了個稍遠的位置才第二次鞠躬。

  自己雖然接受鮮花的頻率也很高,瞬間雙手已經拿滿,但範寧發現這位鋼琴家的鮮花中又有私貨夾雜,比如花朵上纏著帶有某位淑女身體餘溫的配飾。

  ...這些飾物也不便宜吧,他以前都是怎麼處理的?若非舞臺上要注重形體,範寧肯定會做出扶額的小動作出來。

  “李!李!”的尖叫聲浪以極高的頻率夾雜在掌聲和bravo聲中,他突然理解了上世紀末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來自保守樂評家的挖苦評論了,在他們看來這些樂迷應該去輕歌劇演唱家們的現場狂歡,而不是在嚴肅音樂會上不顧禮節地表達迷戀。

  不過另一部分發聲者,也總是會借“李”取得的遍地鮮花掌聲和盆滿缽滿的票房收入,來嘲笑這些保守樂評家們見人眼紅嘴酸。

  “而現在都快914年了,藝術風氣總要更加開放,在特納藝術廳稍微搞搞‘偶像崇拜’未嘗不可。”範寧繼續含笑點頭回應著聽眾們的灼灼目光。

  下半場入場的聽眾,則發現這裡出現了一些令他們新奇的變化。

  外牆走廊上出現了四十餘幅之前畫展上的印象主義作品,作為藝術氛圍的打造。

  而交響大廳內…《有汽渡船的湠贰抖沾a頭的濃霧》、克勞維德《楓丹白鷺宮的噴泉》《瀑布與倒影》、馬萊《嬉水池》、庫米耶《最冷寒時的霧窗》...一共十幅畫作,竟然不知什麼時候被挪到舞臺上來了。

  它們有四幅分居舞臺前列,在畫架上予以展示,另六幅則從畫框上拆下,懸掛於交響樂團後方的坑窪牆壁上,形成了利於觀察又錯落有致的排布方式。

  很多樂迷反應過來,這就是此前宣傳內容中提到的,那個讓自己不甚明瞭的“音畫結合”方式。

  曲目單下半場是印象主義女性作曲家洛桑的新作:管絃樂組曲《水的意象集》。

  音樂一開始,豎琴便大膽地上下撥奏出調性模糊的全音階華彩,並在兩個小節後悄然隱沒,隨即長笛和單簧管合奏出遊移而夢幻的主題,它作為水的原始意象動機串聯全曲,並將十組隱喻不同畫作內容的片段有機結合起來。

  範寧別樣的導賞手段,顯然大大加速催化了聽眾對於印象主義音樂的接受程度。

  《水的意象集》中音色與光影的迷離變幻,加之那些畫作中所展現出的自由的技巧、流動的色彩、直率縱情的筆觸,很快就將聽眾帶入了某種超然物外、精神于山光水色中暢遊的狀態。

  開幕季的演出產生了極大影響,印象主義當然還帶著爭議,但它作為一種新的思潮,已經徹底進入了主流藝術界的視野。

  演出本就推遲了一個小時,等範寧回到走廊,安排工作人員轉移畫作時已經接近凌晨,舞臺後臺也仍在進行清掃卸臺工作。

  “咦,卡洛恩,這是什麼?是你什麼時候佈置的嗎?”瓊突然輕撥出聲。

  她的目光投向了一處交響大廳外側動線的起始位置。

  木製牆面稍高的地方,懸掛著目前已排期的十場演出海報,它們按時間線排列,如此開闊的走廊,似乎佈置者是想做個記錄,將未來的演出海報一路往後排下去。

  而真正吸引注意力的,是最起始端的今日演出海報之下,貼滿了密密麻麻的便箋紙,一眼望去已過百張。

  希蘭先是在旁邊一處,發現了已鎖在櫃檯中的特質紙張與記號筆。

  “這叫留言牆。”範寧說道。

  “哎,這真的是樂迷們寫的!”已走到牆面附近的瓊驚奇出聲。

  希蘭也好奇地快步跟上,並隨即念出了幾段話。

  「精彩的開幕之夜,事實證明,無論是典雅的學院派風,還是富有民族特徵的浪漫主義音樂,範寧指揮家都能在開篇就寫得奪人眼球...」——肯特車主XXX(每張後面都有某種統一的燙金署名特殊痕跡)

  「印象主義,有爭議的新思潮。但有偉大的鋼琴家“李”,以及同樣偉大的《降b大調第一鋼琴協奏曲》作為壓艙石,哪怕是那些學院派的保守者,也無法用非議推翻此次特納藝術廳的開幕季。」

  「附議,它放到任何一個學院去誕生,都將讓其師承聲名大噪,再刻薄的音樂評論家面對它也得乖乖閉上嘴巴。」

  「洛桑小姐的作品初聽有些驚世駭俗,但與畫作交相輝映,又是那麼美妙合理,如此去回想範寧先生的《第一交響曲》,那些配器手段反而是顯得成熟且穩重了。」

  “卡洛恩,你怎麼老是拿出我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法,這個留言牆又是幹什麼用的?”唸了幾條後的希蘭問道。

  “這是一種媒體形式。”範寧如此表示。

  “媒體?”兩位小姑娘疑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