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76章

作者:膽小橙

  “你這寫得有點東西啊。”

  全是大和絃!

  砸起來太爽了!!

  “就這部吧,非常適合我。”

  這位舊工業世界翻版的“李斯特”彈了40來個小節後,果斷決定。

  “要不,再看看?”範寧似笑非笑道。

  會長,你這樣近乎無敵的輝煌技巧,復出後遲早升格成“新月”,如果慢了點,那純粹是被作品耽誤了,這幫人寫得不夠多,不夠勁爆,我來幫你加加速...

  李·維亞德林撤下這首,開始拆第二份來自拉赫瑪尼諾夫所作的《c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總譜的冊子。

  “還是雙手大和絃開頭?你這是衝著我的風格喜好有備而來啊?”前六頁被他在鋼琴上一字排開。

  “有意思,上首是樂隊在前,鋼琴在後,這首你反過來寫,有意思...”他搖頭笑笑,雙手撐開,輕輕彈響第一組f小調和絃,然後左手抬起,作為迴響,在極低音區敲下黑暗凝重的F音。

  這位傳奇鋼琴家的眉頭當即擰緊,被這種奇異又壓抑的緊迫感深深拖入其中。

  緩慢的八個小節,深沉的大和絃由極弱至極強,似遠方的晦暗鐘聲逐漸逼近,聲聲直抵心扉,具備震撼人心的力量。

  和絃進行的內部張力越來越強,第八小節過後是三個漸慢的八度,維亞德林指尖的重力完全下放,讓壓抑而緊張的氣氛繃至極限。

  它們隨著全身的重量沉入琴鍵底端,被解決至第9小節的主和絃上,隨後化作一片片如驚濤駭浪般翻滾激盪的聲響洪流。

  在此基礎上,一支寬廣、悠長、具有頌歌氣質的樂隊主題旋律,從維亞德林口中哼鳴而出。

  他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多麼果決又豐沛的感情,極具雄渾的史詩氣質和不可戰勝的力量!

  而那些柔情婉轉的段落,又是多麼論垂遥帱N令人潸然淚下!!

  這兩首難道還需要選?

  全部都上!

  拉二第一樂章的彈奏時間足足過半,維亞德林才在一處偏舒緩的半終止式上結束演奏,隨後他又看向了來自普羅科菲耶夫所作的《C大調第三鋼琴協奏曲》。

  是的,三首鋼協都是俄羅斯的音樂大師所寫。

  這是範寧的精心考量,如果將嚴肅音樂發源地的西大陸和歐洲類比,那麼提歐萊恩就相當於前世那片幅員遼闊的冰雪北國。

  北大陸一切寬廣雄渾的、真摯熱烈的、或富有霍夫曼民族精神的音樂特性,樂迷們都會在這三首鋼協中找到共鳴。

  當維亞德林試奏完普三那些色澤明快歡愉,又充滿令人瞠目結舌的炫技段落後,終於短暫轉過頭來了一下。

  “還有嗎?”

  “沒了,就三首。”範寧不由覺得好笑...會長啊,你剛剛不是還嫌多嗎。

  “可以的話下次再來點。”

  “會長,您以為鋼協是當白菜寫的嗎?”

  對話內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串了。

  維亞德林沒理他,翻到每部鋼協的後兩個樂章,津津有味地繼續試奏起來。

  不過,不愧是李斯特技藝水平的鋼琴家,這種級別的曲目一拿到手就跟玩似的,比別人苦練數年出來的聲響還要完美。

  範寧站著聽了足足快半小時,然後輕輕咳嗽一聲。

  “那個...會長,我今天過來還...”

  琴聲戛然而止,維亞德林再次轉頭。

  一身正裝的範寧,筆筆直直地站在自己後面。

  “哦,你是過來上課的。”

  “對的對的。”

  “想學什麼?”

  他起身,示意範寧坐到琴前面去。

  “就它們。”

  範寧說話間已經調整好姿勢,雙手提腕落鍵,直接自顧自地彈起了柴一第一樂章開頭的大和絃。

  “咚!咚!咚!——”“咚!咚!咚!——”

  維亞德林不由得眼睛瞪圓。

  “好傢伙,你自己寫完曲子,拿過來要我教你彈?”

  開擺一天

  好累嗚嗚嗚,好想讓鍵盤自己碼字...

  可能因為今天是雙11?()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李斯特”級別的鋼琴課

  維亞德林手上端著水果味甜茶的“大缸”,咕咚一口,無奈搖頭。

  上來甩出三部這麼大篇幅的鋼協,自己連譜都沒讀完一遍,然後這傢伙直接開始了?

  範寧前方鋼琴上面呈著的並非獨奏分譜,而是總譜。鋼琴聲部每頁僅佔了兩行,或在配器較少的段落佔了四行。

  這無疑會導致翻譜的頻率過快,但沒關係,範寧不用騰手出來,譜子就自己翻動了。

  ...你這是讓我現學現教是吧。維亞德林明顯看出,範寧在特意讓他看出樂隊和鋼琴的關係,以更好地指導自己。

  作為感官敏銳程度已超出常人理解範圍的“池”之邃曉者,他的視覺可以清晰地瀏覽到總譜上的每一個音符和術語,而耳朵則在持續捕捉範寧彈奏的細節。

  所有亮點或瑕疵一覽無餘。

  聽到柴一第一樂章展開部時,維亞德林已經對範寧的駕馭程度有了極其詳盡的判斷。

  也大致清楚了自己該從哪些角度進行啟發和點撥。

  哪怕這首曲子出自範寧,哪怕是自己第一次同步讀總譜。

  音樂作品一旦誕生出來,解讀權便不再只屬於作曲家自己,兩者的“格”具有相對獨立性,作曲家無法用排他的方式定義何種演繹是唯一的權威。

  演奏家的二度演繹同樣是藝術創作過程,甚至有些音樂美學理論認為欣賞者或樂評家的解讀還可視為三度創作。

  在範寧前世,如德彪西、拉赫瑪尼諾夫、斯克里亞賓等一批作曲大師,都有自己演奏自己作品的錄音存世,但在眾多版本中,卻未必能算上是最頂級,只能說是權威之一,以及...額外具有獨特參考性的史料視角。

  所以“鋼琴家指導作曲家彈他自己創作的鋼琴曲”這種現象並不算什麼悖論,隨著音樂時期往前發展,類似以往的“全才型”音樂家在變少。

  這個原因並非是很多人想的“大師活在過去”、“後人青黃不接”那麼簡單,而是這個領域的發展越來越成熟和細分,民眾的鑑賞能力和審美素養也在與日俱增。

  當今專業鋼琴家對手指機能、技法前沿和曲目深度廣度的開發,是很多作曲或指揮家精力無暇顧及到的。

  對於如前世李斯特或這裡的李·維亞德林一般的存在,他們的鋼琴技巧和思想深度早已經突破了人類與時代的極限,或者說,極限由他們劃定,在旁人苦苦追尋其背影的時候,他們卻仍在每隔一段時間就自己突破自己。

  演奏中的範寧無疑渴望這樣的境界,他對音樂的每一個領域都充滿熱枕,願意用人生的全部精力攀升至高處。

  今天的課程,他作了充足準備。或者說他早從收到安東老師的介紹信後就開始準備了。

  這三部前世就“摸著玩過”的鋼協,這大半年他花費了很多個人時間來練習。

  這種級別的鋼琴課,不可能將時間用在彈熟曲子上,甚至不可能用在細節精修上。

  自己必須已經竭盡全力,已經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做到完美,再來接受更高位格的指導。

  這一點是範寧前世就養成的習慣:在自己校園時光的業餘生涯中,他十分珍惜為數不多的能得到專業教授指導的機會。

  所有的教學作品,他都會提前做好和聲與曲式分析,提前標記自己在比對研究中覺得應該注意的點,當然他會用鉛筆,便於老師之後勘誤。

  在範寧看來,如果到了上課的時候,還需要老師講解作品背景,還需要去合奏雙手,還去校對那部分自己本應該自行解決的指法、節奏或踏板,那是罪惡的態度,浪費金錢也浪費生命。

  上課的內容,必須先練到自己進無可進,這才是對自己負責。

  即使維亞德林這樣的傳奇鋼琴家,也被範寧的演繹所打動了。

  “他的理解力和洞察力毫無疑問地極深極廣,不知道在其中投入了多少思考,雖然手指機能的訓練成效無法‘碾壓式’地征服它,但每一寸技巧都發揮出了最大的效率...“

  “這般出來的聲音,若他人想與之並肩的話,水準至少需要超過他一大截,青年鋼琴家是絕對無法比擬的...”

  維亞德林不清楚範寧寫這些曲子費時多久,但他清楚範寧的技巧水準,就算寫得出這些艱深的音符,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能演奏出這種效果。

  一定經過了十分刻苦的練習過程。

  範寧演奏完了柴一第一樂章,又在維亞德林的要求下演奏了後兩個樂章的一些片段。

  “《降b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我先給你的總體提示是,注意思考好你的‘點’、‘線’和‘面’的關係。”維亞德林提綱挈領地作出指示。

  “‘點’主要是針對於那些大量的跳音本身,短促的或粘連的。比如就這個第三樂章,你從第81小節開始。”

  範寧依言重新彈奏這片歡騰跳躍的音群。

  一個“點”的單詞,加上具體的小節定位,已讓範寧大致猜出了維亞德林在強調什麼,他強化了自己指尖的抓力,努力讓那些跳音清晰穩定、沒有軟塌。

  維亞德林很滿意地點頭,他接下來本來要說兩層問題,結果範寧自己就已經悟到了一層。

  “有沒有覺得,第三樂章除了‘單跳’,還有另外一種‘複合跳’的形態?”

  “85-87小節的音群?”

  “沒錯,你的音群單看起來質量穩定,但總體走向思考過少,像是堆砌。像這種小調和聲進行,你在寫它時最大的傾向性音程解決是什麼?”

  “我明白了。”範寧脫口而出。“7級進1級,6級下5級,4級下3級,或是四度上行,類似屬-主解決或離調的音程...”

  他重新彈奏,強化這些音程的邉痈校曇艟條立馬大有改觀。

  維亞德林又道:“‘線’是橫向的旋律,跑動性較強或線條較長的。還是這個樂章,183小節,你彈一遍。”

  這是一片迂迴上升的齊奏音群,範寧試了兩次感覺不對,維亞德林在旁邊鋼琴坐下,示範並講解道:“聽我每小節第一個音的‘重音感’。”

  “層次立馬多出兩層。”範寧瞭然,嘗試模仿。

  “對。”

  範寧第二遍模仿。

  “左手重音要比其他重,又要再比右手弱一點。”

  第三遍模仿,過關,更鮮明的四種層次感。

  “這句半音階,看我的手。”

  “彈黑鍵的手指略往琴鍵趴點。”

  “掌關節,大指附近的掌關節,動起來,積極起來,你想想,它們隔一兩個音就要被用上一次。”

  另幾處片段,範寧再次領悟了維亞德林的意圖。

  “至於最後的‘面’,就是縱向的思考,比如第一樂章開頭,樂隊奏主題時,你跨越音區的大和絃,要用堅定的推動感。”

  範寧回到第一樂章。

  “咚!咚!咚!——”“咚!咚!咚!——”

  “傾向,還是傾向性的思考,比如,這些標定了色彩的走向...”維亞德林聲音又起,在範寧視野中,總譜上的幾組相鄰和絃的音符符頭似乎突然緊縮了一下。

  “你記住你的力量來源只有三個:小臂自然下垂的力、掌關節撐起來的力、還有指尖的抓力,其他的都是不科學的,統統卸掉。”

  範寧閉眼彈奏,試著感受了幾次。

  “不對,你試著將和絃的全部音下落保持,然後,單抬指彈奏這幾個單音。”

  範寧依言照做。

  “對了,就是這種類似的感覺。”

  “25小節,這裡旋律到你了,和絃高音是旋律,或者我說的‘線’的走向,雖然你在彈和絃的‘面’,但是手腕要更加照顧四五指的動作。”

  一個多小時的時間,範寧按照維亞德林的“點線面”提示,觸類旁通地解決了大量類似的片段,他覺得自己對柴一的演繹理解上了一個臺階。

  維亞德林則覺得,自己從來沒教過這麼“好教”的學生。

  是的,範寧太好教了。

  他會把所有自己能做的努力全做到位,然後就等你來推動那幾處關鍵的節點,並且,幾次就通。

  這種級別的鋼琴課,主要就是依賴“演示-模仿”的迴圈,老師知不知道該演示哪,能不能清晰,學生能不能聽出和自己的不同,模仿能不能到位,都決定著靈感傳遞的效率。

  這種迴圈是基礎,但有時靈感難以形容,所以語言的啟示也十分重要,有時老師某句出彩的形容概括,能讓瓶頸瞬間被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