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45章

作者:膽小橙

  “希蘭小姐你不接受獻花的嗎?”

  有幾位高呼聲過於離譜的紳士,立即被旁邊的女伴拍了一下:“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這下半場還沒開始呢。”

  更誇張的是聽眾席過道上,已經有樂迷捧著花束開始疾步往前走了,只是走著走著覺得有哪裡不對,腳步先是放慢,當兩人身影從舞臺上消失時,徹底停了下來。

  “對啊,這不是上半場才結束嗎?”

  “我在幹什麼?”已經快走到兩側臺階的人愣住了。

  “真好啊,待會還能再看到她。”其他的聽眾陸陸續續起身休息,亦有人仍舊盯著曲目單上的名字出神。

  希蘭這次不僅僅是獨奏家,等會她還會繼續回到小提琴首席的位置。這對其技巧和體力無疑都是巨大的挑戰,但目前來看,樂迷們還沒發現這位小姑娘有絲毫狀態會滑落的跡象。

  舞臺側方演出通道里。

  “卡洛恩,那個...”兩人一脫離聽眾視線,希蘭就站住開口。

  她一隻手持著琴和弓,另一隻手攥著白色晚禮服的下襬,臉上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聽眾們會對我起這麼大反應...”

  “這一下你出名啦。”範寧笑著轉過頭來。

  希蘭經此一戰,“17歲的年輕小提琴家”或“天才少女”的名氣應該是要逐漸傳遍提歐萊恩了,對標“青年音樂家”的認知,她升格到“新郎”或“播種者”的第二高度,應該是沒有一點問題。

  “出名了會怎麼樣啊?”她撇了撇嘴。

  “會有屬於藝術家的榮譽和禮遇,並讓你的靈性更利於晉升,哦,對了...”範寧故意打趣道,“還會有票房、邀約、情書和玫瑰花...”

  “啊,那我是不是把你的風頭給搶了?”

  “不然題獻給你幹什麼?一次成功的協奏曲新作首演,就應該讓獨奏家比指揮家更為耀眼。”

  “謝謝你。”小姑娘臉蛋有些漲紅,“...不過我沒有和樂迷相處的經驗,他們是不是太過於熱情了?”

  “你享受他們對你的喜歡就行。”範寧說道,同時心中暗自腹誹了一句,再熱情也不至於像會長年輕時那樣吧?

  “啊可是...”希蘭睜大眼睛,剛想繼續說什麼,陸續離場的樂手們也推門進入了走道,她站的位置太靠門,離舞臺還是很近,趕緊往範寧身邊挪動了幾下小碎步。

  “休息一下。”範寧輕拍她一下後轉身丟下背影,“你今天的體力消耗是最大的。”

  小提琴獨奏家在演協奏曲之外,又擔任其他曲目樂隊首席的情況確實不多,這次主要是意外所致,好在是學生樂團,一些特殊組合方案可以理解。

  中場間隔的二十分鐘過得很快,所有人喝喝水,去一趟盥洗室,坐在沙發上擦擦松香,上上號油什麼的,馬上鐘聲就敲響了。

  下半場曲目是吉爾列斯的《F大調第三交響曲》,範寧仍然率領同學們在他們的水平線上進行了“天花板式”的演繹,樂隊開場就是一聲輝煌的強奏,隨即ff的力度馬上回收,絃樂組以mp的力度鋪陳暗流湧動的震音,呈示部大提琴和大管引出沉鬱的疑問句,並以全體銅管組嘹亮的號角之聲作莊嚴的回答。

  在第一樂章莊嚴宏偉的收束後,提歐萊恩文化與傳媒部的諾埃爾部長按住起伏不止的心臟,暢快地吐出一口氣。

  他又欣賞完了接下來令人如醉如痴的行板,樂章歸於平靜後,趁著樂隊稍長的休整間隙低聲問道,“何蒙巡視長,您認為今年度的帝國學生樂團排名情況會如何變化?”

  “上下半場,一個半場就足以判斷。”他旁邊傳來陰柔的聲音。

  “的確,我想經此一夜後,很難找到持不同預測觀點的人了。”諾埃爾部長認可地點頭。

  “聖塔蘭堡三大音院的交響樂團指揮只是‘持刃者’。”何蒙用陰冷而快速的語氣作出強調和點醒。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顯:夏季藝術節是帝國一個年輕化的造血平臺,出了一位準‘鍛獅’高度的音樂家,在這種學生樂團的場合首演自己的大型管絃樂作品,出頭相當輕鬆,更何況他還真用一個多月時間把樂團水平給帶了起來,這就更是碾壓了。

  當然,這本來就是討論組推動建立此考察平臺時,最希望遇到的事情。

  明快的諧謔曲樂章響起,在大提琴用跳弓奏出的反覆音型中,長笛和單簧管輪奏出輕巧靈動的主題,兩人終止了短暫的討論。

  “博洛尼亞學派這幫傢伙撿了大漏子...”何蒙的眼神掃過坐於第一第二排的十幾位聖萊尼亞音樂學院的教授。

  教授們為了拉高銷售票房,自己坐的並非尊客票區域——這和演唱會不一樣,演唱會最貴的票自然是離偶像最近,更便於看清和互動的位置,但音樂會的黃金區域約為6-12排,這裡是音響效果最清晰、整體和平衡的席位,前1-5排反而是二等價位。

  何蒙的眼神最終停在了施特尼凱和赫胥黎兩人的背影上。

  博洛尼亞學派前些日報送的疑似汙染排查名單中有這兩人,但昨夜他的親自審視又暫未發現明顯異常。

  作品進入終章,這裡吉爾列斯用了戲劇性極強的變奏曲式,範寧的指揮展現出了類似《第一交響曲》終章的火熱激情,樂隊奏出聲勢浩大的快速經過句引子後,絃樂器一個音一個音地撥奏出固定低音的主題。它是一條古老的民歌素材,但在變奏中經歷了真正的交響式發展,每一次變奏都具有嶄新的形象,越來越多的力量、激情和更強烈的生命衝動匯聚其中,變得愈益寬廣,樂曲在莊嚴的頌歌中結束。

  全場掌聲雷動,像暴風雨一般席捲全場,範寧帶領全體樂手謝幕,頭剛剛一抬起,就看到一二十位獻花的樂迷已經踏上了過道,更靠後或坐在二樓的人仍在奮力挪出坐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半場結束後“蓄力”的緣故,那幫之前喊“bravo”喊得最兇的傢伙,現在一句也不喊了,而是像打仗一樣地衝了上來,轉眼就踏上了舞臺兩邊的臺階。

  每當範寧接到一束花,希蘭就會接到兩束或三束更大更漂亮的花。

  即便如此,半分鐘不到範寧的雙手還是滿了。

  幸好作為畢業音樂會上的“圍攻物件”,他積累了一些經驗,趕緊將花束送給其他絃樂組的首席,以及更後面的管樂組,這不僅分出了手上的負擔,也帶動著後面部分樂迷改變了目標。

  但他一轉身,就發現希蘭雙臂捧了一座小山一樣的花束堆,下方的手堪堪抓住琴和弓,整個人像只企鵝地往自己面前蹭了過來。

  看著連臉蛋都被擋住了的小姑娘,範寧笑著問道:“你把它們送給我幹什麼?”

  “卡洛恩,我的琴快掉了...”鮮花後面傳來希蘭弱弱的央求聲。

  範寧哭笑不得地伸出雙手,一邊抓住兩束,鞠躬謝幕後將它們往臺下拋去,引發了一陣掀破天花板的呼喊聲,拿到手的幾位樂迷興奮地尖叫了起來。

  其他的聽眾也是爆發出暢快又歡樂的笑聲。

  鮮花明明就是從臺下送上來的,在希蘭身上待了一會,又經指揮轉了下手,好像意義就不一樣了似的。

  範寧故技重施,暗自呼叫無形之力,先是將幾束花擲向了更遠的後方,然後又重點照顧了另外幾個方向的二樓樂迷。

  “這位指揮家先生的力氣好大...”前排一位仰天伸手,嗷嗷待哺的淑女,看到花束徑直從高空中往後飛了過去,一時有些傻眼了。

  幾番解圍後,範寧從演職通道退出舞臺,這時外界沸騰又凌亂的掌聲,逐漸整齊劃一了起來。

  要求返場的掌聲一浪接著一浪,範寧疾步走回自己的演員休息室,匆匆喝了口水,然後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重新恢復優雅笑容,信步走出。

  “哇哦!”歡呼聲響起,鼓掌又變得凌亂,但當範寧登上指揮台舉起右手,全體樂手落座後,交響大廳馬上安靜下來,只剩零星幾下咳嗽聲。

  範寧左手輕輕下壓,示意徐緩微妙的情緒,右手預備拍劃下,小提琴以碎弓輕輕奏出A大調的震音,似大地甦醒、撥雲見日、水波盪漾,在此背景下,圓號吹出一系列活潑輕盈的號角聲,配以木管的點點呼應,展現出明光爍亮的晨曦之景。

  正是前世小約翰·施特勞斯最富盛名的圓舞曲作品,被譽為“奧地利第二國歌”的《藍色多瑙河》!(Op.314)

  現在範寧的靈感足以回憶起前世聽過的管絃樂作品,但限於小篇幅且內容輕鬆的音樂,施特勞斯父子的音樂正十分合適,不僅愉快優美,排練出八九成的效果也不需要太費功夫。

  序奏過後是五組接連演奏的小圓舞曲,每組皆包含兩個互相對比的素材,第一組極富標誌性的抒情旋律響起,輕鬆明朗的節奏配上遙相呼應的頓音舞步,立馬在樂迷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幅人們圍繞美麗河畔翩翩起舞的景象。

  “又是原創管絃樂作品?這西大陸雅努斯的風味也太純正了吧!”大師斯韋林克瞪大眼睛。

  “連返場都有這種驚喜!?這位範寧先生真是找鉂M滿啊...”諾埃爾部長也是贊聲不絕。

  無論是專業樂評家還是普通聽眾,都只覺得渾身毛孔張開,大部分人甚至忍不住開始在座椅上搖晃了起來。

  五首小圓舞曲的主題,時而高貴典雅、時而熱烈奔放、時而柔美溫情。

  精妙的旋律和濃豔的和聲持續地刺激著聽眾的神經,當音樂結束在疾風驟雨的狂歡氣氛中時,他們將雙手舉過頭頂,瘋狂拍手錶達著對這首返場曲的喜愛。

  範寧再次四處鞠躬謝幕,這次還沒等他退出舞臺,整齊的鼓掌聲就出現了。

  他只得象徵性地往演職人員通道鑽了一鑽,在裡面稍微站了幾秒後,再次重返指揮台。

  他的臉上浮現出詼諧幽默的表情,左右手同時下落一個預備拍,樂隊一聲強奏,隨即是跳進下行的旋律與定音鼓轟隆隆地雷聲。

  小約翰·施特勞斯最富盛名的波爾卡作品,《電閃雷鳴波爾卡》。(Op.324)

  在無休止搖曳的二拍子節奏上,快速輕盈的絃樂配上大鼓、定音鼓與鈸穿插其中的轟鳴,形象生動地為大家描繪出了人們在風雨和雷電中醉舞狂歌,慶祝豐收的歡欣場景。

  三分鐘的時間,頻繁出現的“電閃雷鳴”動機將樂曲推向白熱化的高潮,又一個風風火火,乾脆利落的強奏結束,彷佛已等得迫不及待的樂迷馬上鼓掌叫好。

  “又是新作,又是新作!”臺下的聽眾開始激動地語無倫次。

  “一首驚為天人的小提琴協奏曲,兩首風格極其純正,堪稱經典品質的圓舞曲和波爾卡...這,這是我在花了6磅在學生樂團音樂會上能聽到的?”有兩位座次靠後的聽眾互相對問了起來。

  “誰知道今天晚上竟然還能有這麼多新作問世?”原先考察組的人已經徹底驚呆了,“每首的質量都絕對可成為經典,他到底藏了多少藝術靈感?”

  甚至有樂迷還暗自嗤笑一聲自己的朋友:“那幾個蠢貨居然之前還嫌票價貴?神一般的首演現場、美麗的希蘭小姐、還有同樣高質量的兩首返場新作...職業樂團這麼舒爽的聆聽體驗也沒幾場吧?等訊息傳出那幫傢伙只怕是要後悔得捶胸頓足了!”

  範寧三度謝幕,揮手退場。

  “安可!範寧先生,再來一首!”本來就是年輕化的藝術節,正式演出結束後的場合總是讓人放得更開,一樓有幾位聽眾開始將手擺成喇叭狀隔空喊話了。

  “你想什麼呢?連續兩首原創返場了,這放在以往那都是要被作曲家當成寶貝,重開一場音樂會收錢的!”旁邊同伴雖然在不停地拍手,但覺得不可能再有了。

  “實在意猶未盡啊,來首已創作的曲目也行。”前面那人匆忙回了一聲,然後繼續喊話:“指揮先生,您再來一首,我等下一人買十張唱片!”

  “希蘭小姐!我還要看希蘭小姐拉琴!”

  “安可!安可!”

  二樓聲音也是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吹出了口哨聲。

  “哇哦!!!”歡呼聲再度衝入雲霄,範寧第三次重登指揮台。

  彷佛是看穿了樂迷心思,他沒有面對交響樂團,而是朝著聽眾這邊,臉上帶著神秘微笑,似乎在讓別人猜這一首是什麼。

  “你覺得還有嗎?”麥克亞當侯爵夫人問向自己的丈夫。

  “有也不是新作了。”這位總會長連連搖頭,“已經兩首了,再有這還了得...一晚上返場三曲首演,加小提琴協奏曲就是四首,我怕明天聖塔蘭堡樂評界的心臟承受不住...”

  “不是,絕對不是。”隔坐的兩位皇家美院大師同樣果斷搖頭。

  面對聽眾微笑了十來秒後,範寧才終於轉過頭去,示意樂隊落座。

  他朝後方几位打擊樂手遞去一個輕鬆鼓勵的手勢。

  於是大軍鼓和小軍鼓敲擊出一段昂首挺胸的序奏,隨後樂隊奏出雄壯威武,熱情自信的旋律。

  前世每年的維也納新年音樂會保留曲目,老約翰·施特勞斯的《拉德茨基進行曲》(Op.228)在交響大廳響起!

第九十五章 聯名紀念款唱片

  《拉德茨基進行曲》膾炙人口的主題,鏗鏘有力的節奏,瞬間就把全場所有聽眾的情緒給抓了起來。

  當樂曲正篇部分的前四小節奏完後,範寧做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直接收起指揮棒,走下了指揮台。

  “怎麼回事?指揮棒都收了?”

  “他怎麼不揮了?”

  看著指揮整個人都下來了,徒手手勢也幾乎微不可見,大約有五分之四的樂迷都茫然了幾秒。

  卡普侖這裡,範寧本來給他交代了一個在他看來有點奇怪的任務。

  ——返場最後一首時,等範寧下指揮台並且音樂進行完八個小節時,如果全場還是比較安靜,他就帶另外十名負責行政的同學一起拍手。

  所以樂曲一開始,他整個人就十分緊張地繃直,就像等待進場的打擊樂手一樣在那裡戰戰兢兢地數著拍子。

  但他數著數著,發現自己緊張兮兮的狀態完全沒有必要。

  範寧是第四小節結束後下場的,然後才到第六小節,有小部分聽眾的骨子裡那種屬於人類本質的“DNA”動了。

  他們隨著樂曲本身的節拍,情不自禁地拍起手來!

  威武雄壯的進行曲昂首闊步地前行,越來越多的聽眾受到感染和鼓舞,加入到了拍手的行列。

  “我收回我剛剛的話。”麥克亞當同樣在拍手,卻淡笑著搖頭。

  侯爵夫人感嘆著說道:“這位年輕的作曲家先生根本不能用常理來猜測他的靈感,我們之前在詩人巴薩尼的弔唁活動上就沒猜對過,這純粹屬於歷史重現。”

  範寧逐漸脫離了指揮的狀態,而是像一名普通聽眾一樣鼓著掌,同時在舞臺四周的前沿不斷換邊站立,用微笑的眼神和聽眾進行交流,鼓勵他們參與其中,僅僅在幾處樂段連線的地方,以及中段節奏稍有變化的片段給予必要的聲部進入提示。

  “這種參與感,實在是深入人心!估計一整年都無法忘懷!”

  “我究竟之後該怎樣和他人分享今天的喜悅呢?太難了,沒有現場體驗過的人,想告訴他這種感覺太難了。”

  大家暢快淋漓地拍手歡慶著音樂會的終曲,越來越多對音樂本身的感動從心中浮現。

  “完了,範寧先生腦子裡究竟裝的什麼,我覺得我已經被這曲子的旋律洗腦了。”有人不僅拍著手,而且當主題素材第二遍重複時還跟著亦步亦趨地哼了起來。

  “我想知道返場曲會錄到唱片裡嗎?”有人問了問旁邊的同伴。

  “得加錢。”同伴合著節拍,不假思索地開口,“估計得加錢,能聽到一次現場實在不容易了,我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感激錄音技術的發明。”

  《拉德茨基進行曲》的互動終於為今晚的音樂會劃上圓滿的句號,掌聲依舊熱烈不息,但此時彷佛多了些什麼別的意味——樂迷們不單單是將掌聲送給樂手,同樣也是送給參與的自己,送給所有在場的愛樂者。

  舞臺上的同學們終於鬆了口氣,他們彼此相望,眼裡都是互相讚揚的笑意。

  接近兩個小時的奮戰終於結束了,大家都表現得很好,這無疑是藝術生涯中一生難忘的經歷,而且,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在開學前,純粹是享受喜悅和分配“戰利品”的時候了。

  但不是所有人的任務都圓滿結束了,比如範寧,以及希蘭,今天晚上註定還有一場惡戰。

  那就是唱片預售。

  範寧雖然秉持著“找鉂M滿”的原則打造了這場音樂會,但既然這是商演,他的動機可就絕對不是發福利或者做公益什麼的。

  先是拿出這部小提琴協奏曲,然後又連續安排了三首前世的維也納“爆款”作品拿來返場,這目的都是為了待會的重頭戲。

  或許等到新年音樂會或更重要的場合拿出來效果更好,但往後等是不現實的,而且施特勞斯父子的作品想排出效果相對容易,名氣先打出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