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不管在這裡還是在前世,最家喻戶曉的那一批音樂大師和美術大師,就是“新月”的存在。而那些在幾百年後滑落至“鍛獅”的二三線作曲家,除去極度發燒友和音樂學者,一般人不會去聽這些“冷門”的作品。
第六高度:“掌炬者”。大致對應世人所認知的藝術“巨匠”,它的份量極重,超過“大師”,每個藝術時期僅有一兩位,在這個世界上能達到“掌矩者”高度的音樂家,或只有格列高利、卡休尼契、吉爾列斯幾人,僅僅發展了半個多世紀的浪漫主義音樂家無人敢受此評價。
“掌炬者”和“新月”的本質區別在於,前者是無可爭議的,開拓新的時代、引領藝術變革、啟發無數“鍛獅”和“新月”,並對整個人類的人文歷史都造成深遠影響的先驅,而後者這樣去評價,有可能會面臨“過譽”或“一己之見”的爭議。
在藍星,能達到“掌炬者”高度的音樂家,同樣僅有寥寥數人,比如3B:巴洛克時期的巴赫、古典主義時期的貝多芬、浪漫主義時期的勃拉姆斯,這幾人的“格”毫無爭議;或許還有在歌劇史上具有極其特殊地位的瓦格納、民族樂派集大成者柴可夫斯基、印象主義的開創者德彪西、現代音樂和表現主義的開創者勳伯格,這幾人的“格”見仁見智。
第七高度:“父親”。這一高度僅是理論上的,沒有世俗名詞能與之對應,或者說,若非要無知者來認知這樣的存在,他們會認為這是神。按照大宮廷學派的神秘主義思想,這一高度足以讓凡俗生物穿越“穹頂之門”,從而成為位格堪比見證之主的存在。
七種“格”:“飛蛾”、“新郎”、“持刃者”、“鍛獅”、“新月”、“掌炬者”、“父親”。
範寧憑藉此前的成就和反響,被認為已升至“新郎”頂端,無限接近“持刃者”。
而如今,他在四位邃曉者、三位“新月”、以及很多其他“格”的藝術家面前完美演繹了《哥德堡變奏曲》,後續的一系列反響會讓範寧的“格”升至“持刃者”頂端,無限接近“鍛獅”,這也是三位大師一致認為可以將他提名“波埃修斯藝術家”的原因。
在明晰了“格”的概念和層級後,此前所說的“人類藝術繁榮度”與“失常區擴散速度”的關係,也就可以用更簡潔更直觀的神秘學語言闡述了——
「高層次的“格”越多,失常區擴散速度越慢。」
難怪波格萊裡奇表示,多出一位“新月”高度的存在,會額外爭取到很多時間。
很多大師的影響是永恆的,死亡後若世人對其認知不變,銘記不滅,“新月”就仍舊存於世間。
哪怕是創作中市井成分較重,側重表面上華麗優雅的音樂家——例如當下極其火爆的輕歌劇家多米尼克、炫技鋼琴家烏奇洛、曾經的李·維亞德林——只要他能為世人帶去精神享受,收穫反響,他的“格”仍舊能升至“鍛獅”甚至“新月”。
他們死亡後,藝術影響會不會淡化,“格”會不會滑落暫且不論,至少生前他們同樣功不可沒。
而研究音樂學或藝術史的學者們,一個極其重要的價值,就在於他們有可能重新挖掘出某些塵封在歷史中的藝術家的珍貴价值。
——生前的“格”堪堪處在“持刃者”水平的巴赫,誰又能想到幾百年後會成為“掌炬者”?雖然其中有門德爾松發掘《馬太受難曲》的偶然性,但歸根到底,一個人在世間究竟留下了什麼,歷史終究會公正評價。
在維亞德林下到教堂地面後,範寧仍舊雙手伏在採光亭臺階欄杆上,獨自一人出神了很長時間。
他覺得此時靈性層面有一絲暢快和通達感。
很多此前感慨的、困惑的、或想表達的東西,現在都得到了更深層次的印證。
不過他還有其他的困惑,“波埃修斯藝術家”評選機制是半個多世紀前誕生的,為了“格”的評價需求,也是為了整合資源造勢以更快幫藝術家們創造反響,但不知近年來為何直接和神秘側的晉升扯上了關係。
對此,維亞德林表示等他正式晉升高位階,併成功結束演出後,會帶他去一趟指引學派總部瞭解一些東西。
在下方的弔唁演奏即將開始後,範寧才繞著層層交叉的迴廊,一段段走回教堂地面。
“你怎麼坐到這裡來了?”接近參禮席時,範寧發現羅伊正坐在之前自己偏後的長椅旁邊,笑吟吟看著自己。
“等著你給我分享一次成功演奏的心情。”羅伊說道。
“好吧。”範寧在她身邊落座。
“是什麼感覺?”
“令人舒適。”
“好吧...”
聖禮臺上樂器響起的調校聲,讓兩人馬上安靜了下來。
幾位演唱家在小型管絃樂隊配合下,輪番演繹了十多首以巴薩尼的詩為歌詞的藝術歌曲,在這些雋永悠長的小型作品結束後,唱詩班緩緩入場,米爾主教趁著短暫的機會,作了一段簡單的引言,其中有一句話令範寧印象深刻。
“每個人都必須遵從內心的自由意志一次又一次地生產真理,否則他就會枯萎。巴薩尼以畢生追求真理,即使那不是終極真理,但至少不會被歷史判定為失格。”
塔拉卡尼大型宗教作品,《a小調安魂曲》演奏開始,這是範寧第一次接觸隱知時,在啄木鳥事務諮詢所的留聲機中聽到的,用做穩固神智的秘儀段牡囊魳贰�
在絃樂沉重節奏和鐘聲的陪襯下,木管配器組和圓號吹出灰暗悵惘的前奏段,隨後合唱團在管風琴伴奏下,唱出灰暗、恐懼、令人為之戰慄的聖詠主題。
聖雅寧各驕陽教堂無疑是聲響效果頂尖的建築,在現場的聆聽體驗讓範寧一度渾身血液上湧,頭皮發麻。
聲樂果然是一種直擊人心的樂器,某些衝動開始從內心深處浮現,並且越來越強烈。
羅伊顯然有所察覺,在中途換幕調整的間隙,她湊過去輕聲問道:“範寧先生,可以問一下你在想什麼嗎?”
範寧望著臺上唱詩班莊嚴肅穆的陳列,緩緩應道:
“如果我想在下一首交響曲的末樂章加入合唱,那會怎樣?”
第八十九章 有何不可
“加入合唱?下一首交響曲?”羅伊眼睛睜大,睫毛閃動,“範寧先生是說,在《第二交響曲》的寫作中就想加入合唱?”
“是這個意思。”範寧目光依舊停留在詩班席的方向,“你覺得會怎樣?”
“會受到質疑。來自各個方面的,各個階段的,帶著心照不宣的聯想的質疑。”
“有你嗎?”
“自然沒有我。”她的語氣稍稍變快以示強調,“但會有其它所有人。”
“浪漫主義時期之初的那批作曲家,在創作交響曲時都被吉爾列斯帶來的巨大壓力壓得喘不過氣,在他們藝術生涯的任何時期的任何一號交響曲,都會被大量的同行、欣賞者和樂評人拿去和這位本格主義巨匠來對應比較,他們在創作之前的通用步驟不是先構思靈感,而是先做好自我心理建設...”
“範寧先生,你才不到23歲,比我大一歲的年紀,而且,你才即將寫到《第二交響曲》。”
範寧低頭無奈一笑,他承認羅伊說得一點不錯。
前世有位巨匠貝多芬,這裡有位巨匠吉爾列斯。
貝多芬並非是率先在《第九交響曲》(Op.125)中加入合唱的,早在寫“貝九”之前,他就抱著試驗心態創作了《c小調合唱幻想曲》(Op.80),其作品脈絡基本同樣遵循了“痛苦-阻滯-冥思-歡樂-超脫”的脈絡,合唱主題聽起來更是和“貝九”基本如出一轍。
這部作品雖然同樣是大師手筆,但思想深度自然不如“貝九”,而且由於技法積澱未夠,貝多芬暫時拿出了鋼琴,作為樂隊與合唱團對話的媒介,與其說是“帶聲樂的交響曲”,其實更接近於“帶聲樂的鋼琴協奏曲”。
但從實驗作品的角度出發,貝多芬無疑是位務實的巨匠,他沒有一上來就好高蜻h,而是從探討交響樂和聲樂的融合可能開始,逐步為後面《第九交響曲》的成功鋪路。“貝九”末樂章以德國詩人席勒的《歡樂頌》為歌詞譜曲,鑄就了一部宏偉、莊嚴、充滿哲思和對人類終極意義探討追尋的壯麗頌歌,是其藝術生涯的最偉大之作,也是那個時代的登峰造極之作。
從Op.80到Op.125,前世的範寧經常拿這個例子,來論證“譜寫崇高絕不是僅靠天才的一瞬靈感”,偉大如貝多芬,也同樣是因堅韌和勤勉,因對藝術的務實和虔斩_成不朽。
現在在這個世界,作為逝世即標誌本格主義時期結束的巨匠,吉爾列斯同樣經歷過類似的軌跡,他對於將聲樂融入交響曲的嘗試,自《第七交響曲》就開始了,先是從小型二管制+獨唱開始,再是迴歸三管制+四部合唱,最後才是在《第九交響曲》中寫出三管制+四重唱+兩個混聲合唱團的龐大規模。
後者同樣被公認為是吉爾列斯在交響樂領域的最高成就,公認為他藝術生涯的最高峰和一生技法的系統總結。
討論組認為,正是吉爾列斯《第九交響曲》讓其升格為“掌炬者”,他憑一己之力的生前生後影響,至少讓失常區擴散進度相比無他時滯後了兩百年。
在這個世界,它是一座難以逾越,論樂必談的偉大豐碑。
雖然浪漫主義發展至今,取得的成就已經讓作曲家們初步擺脫了吉爾列斯的“陰影”,初步建立起了“語彙自信”,但大家都是另闢蹊徑。
也沒有誰敢選擇用‘在交響曲末樂章加入合唱’這樣的方式來昇華作品。
其性質等價於拿起話筒向全世界宣佈,“我準備挑戰吉爾列斯《第九交響曲》,大家敬請期待”,或“我準備致敬吉爾列斯《第九交響曲》,大家看我學得像不像”。
無論是哪一種解讀,都是又花了心力,又承受了最大的壓力和質疑。
按範寧的理解,如果是一位創作生涯已進入晚期的大師,作出這樣的決定,那大家的評價可能是“勇氣可敬”,“壯烈之舉”。
但23歲,《第二交響曲》?這可能是在“群嘲”。
“不如,再等一等?”羅伊試著提出建議,“範寧先生還年輕,喜歡你的人等得起...不說要到‘第九’,哪怕只到——”
“噓。”“嗯...”
看到聖禮臺上的指揮家重新抬手,兩人默契地將短暫的小聲討論暫停。
《a小調安魂曲》的下一幕前奏開始在教堂中迴響。
已經接近深夜11點,範寧仍然折服於塔拉卡尼大師筆下的,獨屬於人聲的震撼表現力。
在參加詩人巴薩尼的弔唁活動前,範寧從未有哪個時刻,受到如此直接而又強烈的聲樂的審美衝擊。
從尼曼大師用管風琴伴奏的隨心吟唱,到聽聞更多的藝術歌曲,再到如今大型宗教安魂曲的親聞。
高貴、聖潔、每一個音節都瀰漫著神性的榮光與芬芳的香氣。
範寧心中的那種想法,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被強化:
“交響曲就應該包羅永珍,一部交響曲就應該像一個世界,我的藝術生涯必然會在進行龐大交響樂作品的建構並不斷修改的錯綜複雜過程中度過...而詩歌,那些令人景仰的詩人們寫出的詩歌,如果它們能成為我的意圖、觀念和樂思的儲備庫,任我呼叫支配的話...這很難,難以積累素材,難以轉化語彙,但或許唯有如此,我的《c小調第二交響曲》才能支撐起對於死亡討論的宏觀敘事。”
“別那麼寫,會撲的。”另一方面,吉爾列斯的各種畫像、銅像和雕塑時不時在眼前浮現。
交響曲已經夠複雜了,要不老老實實用器樂完成自己的積累,收穫更多樂迷的認可?
時至今日,範寧總算是親身感受到,當年的勃拉姆斯寫交響曲時有多難受了,難怪他的《第一交響曲》寫了21年。
範寧確信,這樣的嘗試還不如直接自己把“貝九”拿到這個世界上來。讓貝多芬和吉爾列斯這兩位“掌炬者”去對轟,“贏面”比現在大得多。
三條道路擺在自己腳下,不知踏上何方。
安魂曲落幕,離詩人所指示的新舊交替之時已近,裝載靈柩的車隊行出教堂的佈道廣場,方向是離此處約15分鐘步程的鬱金香中央公墓。
彷佛和近一年前的某次場景類似,範寧沉默地在人群中行步。
若放在平日,鬱金香中央公墓應是樹木蔥蘢,氣勢顯赫,大理石碑縱橫交錯,但它在午夜時刻難見其形,四周昏暗而沉寂,唯獨近處嶄新石碑上的墓誌銘在自己眼中可見,那是詩人在16歲時就向世界發出的宣言。
詩歌是對語言的反叛。
米爾主教在安魂曲演奏之前的引言,再次浮現在範寧心中。
“每個人都必須遵從內心的自由意志一次又一次地生產真理,否則他就會枯萎...即使那不是終極真理,但至少不會被歷史判定為失格。”
自由意志?
範寧再一次明確地意識到,在交響曲中加入合唱,是他在動筆寫出第一個c小調調號後就在尋找的東西。
“貝九”雖偉大,但自己對人生的理解還未上升到“宇宙的終極歡樂”之層次,這不是當前的自由意志,在這個人生階段,想探討的東西和“貝九”不一樣。
探討死亡雖也算是宏大敘事,但範寧預感在自己的藝術生涯中,會不止一次地探討到它。
“21號晚的音樂會,你的聽眾可能會比想得更多。”在道別時,麥克亞當侯爵夫人對範寧說的話頗含深意。
每場演奏都會在尊客席預留一定的內部票,邀請地位更高的知名人士蒞臨。
“即使只有一個聽眾,演繹起來也要對其負責,不是嗎?”範寧淡然一笑。
“羅伊,你送範寧先生回去吧,車在廣場西北方向洗禮堂等著。”麥克亞當揮了揮手。
“好的爸爸,再見媽媽。”
望著夜色中兩人的背影,麥克亞當不苟言笑的臉龐上浮現思索之意。
“能讓聆聽者銘記一生的探討演奏...更難以置信的是,這位範寧先生竟然婉言謝絕了三位大師的提名建議,全世界不過堪堪現存一百餘位的‘波埃修斯藝術家’提名名額唾手可得之際,他就這麼淡定嗎?”
旁邊的侯爵夫人微笑道:“大師們的眼光自是不會錯,二十三四歲的準‘鍛獅’高度藝術家...只是這樣一來,這小提琴協奏曲的首演現場就更熱鬧了...”
凌晨,夏風呼啦啦吹進車窗,街景與燈火從兩邊急速倒退。
“有沒有想吃點什麼?我知道帝都幾家不錯的深夜飯店或小酒館。”身旁端正而坐的羅伊問道。
“你也會去小酒館嗎?”範寧依舊看著窗外,這個時間點上的街邊行人已去九成,但聖塔蘭堡的城市建築群仍然燈火綿延。
“極少。看情況,也看檔次。”
“換一天吧。”
“好...你剛剛好像下定了某個決心。”少女繼續聊到音樂。
範寧轉頭看了看她。
羅伊對視著他的眼睛:“應是在葬禮返程的時候,似乎就是靈柩入土,新碑立起,隊伍轉身的下一刻,從原先的情緒中,衍生出的一種新的心境。”
“你觀察得好仔細啊。”
“我說的對嗎?”
“用合唱。”範寧直接點頭。
...只要是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有何不可?
之前自己仰望教堂穹頂的壁畫,那種帶著擠壓和顫抖的嗡鳴感,也正是在這種衝動來臨前的先驗性啟示。
他拉住車頂一側的扶鉤,帶著涼意的風從袖口灌入,盪滌著自己的衣物,讓面頰和肌膚各處感到莫名的涼爽與暢快。
“有想好的文字嗎?”少女髮絲飄揚,回應同樣直接。
範寧傳給她的意思十分果斷,這意味著,決定的確已經做出了。
她覺得這是一種層級很高的藝術討論,雖然本身是屬於範寧的心路歷程,但自己也是那個被開口詢問過的見證者。
“沒有。不過,總是先有衝動,再有構思。”範寧說道。
“你有在微微地笑。”
“是,怎麼?”
“此前全程都沒有。”
羅伊略帶好奇地摸著自己鼻尖:“嗯,當然,參會者大多都是情緒較為剋制的,雖然這位詩人的弔唁活動不拘一格,但既然是葬禮,總的基調始終是肅穆莊嚴的,而現在終於結束了...是因為一次成功演奏,並且提名在即的緣故嗎?我也感到十分開心,這在昨夜交流中是沒有想到的結果。”
“或者,是因為做出了難以做出的加入合唱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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