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29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眼前突然閃過了一片片類似黑白柵格的圖案,渾身肌肉和骨骼好像被覆上了一層什麼東西,再被輕輕勒了幾下,當他幻覺散去重新恢復視力時,差點被眼前這一幕驚掉了下巴!

  落地鏡中的紳士頭戴高筒禮帽,身穿全黑正裝,五官小而矮塌,表情悶悶不樂。

  自己…怎麼變成了瓦修斯的樣子?

  手中突然有些冰涼,範寧低頭一看,見鬼了,就連那塊懷錶都重新在自己手上了。

  範寧先是在房間四周來回總動,做了一些肢體動作,然後又站回去,驚疑不定地多打量了鏡中的“瓦修斯”幾眼,最後試探著壓低聲音開口道:

  “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回去後,我們去特巡廳好好聊聊你那特納美術館…”

  …這麼高仿的嗎?範寧仔細體味著身體及意識中的各種感覺。

  摘掉帽子,視野和身體再次出現類似的幻感,然後就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所以說這次神秘事件,我還沒白跑一趟?還順了點東西回來?”他忍不住自嘲一笑,“可是…這件事情的確有點難理解啊。”

  說它是一件不會被輕易抹除的非凡物品?可它又確確實實跟著瓦修斯一起蒸發了,只是後來從小狗玩偶灰燼中掉了出來。

  說它是一件神秘特性更特殊的禮器?…作用是變成自己的樣子?這能有什麼意義?

  範寧雙手捏著禮帽兩側帽沿,再次翻轉著端詳了幾番,然後他突然在帽子內部頂端,發現了一個白色的,由凹陷的抽象線條構成的漩渦狀蛇形符號。

  他直接嚇得帽子脫手掉地,整個人蹬蹬蹬退後了幾步。

  見證之主“真言之虺”怎麼冒出來了!?!?

  冷汗頓時滲了範寧一背心。

  自己本來已經把這件事情快忘乾淨了!

  在今天出發的之前夜裡,範寧作了一些不太舒服的,感覺受到莫名注視的夢,也正是如此,他從一清早出門起就行事非常謹慎。

  但後來吸引自己注意力的點是:鬼故事、生產事故、列車故障、“隱燈”、瓊記憶中的小鎮、音列殘卷的關聯…等等。

  所以這起神秘事件到底雜糅了多少“秘史糾纏律”的因素?

  範寧冷靜了一會後,重新撿起了帽子。

  隱知的兩大最危險節點,一是初次接收時,新知識對原有認知和三觀的衝擊;二是記憶中存有的高位格隱秘,或大量日積月累的隱知所產生的潛移默化的改變。

  剛剛自己重新看見“真言之虺”的符號,既不是第一種情形,也還沒到第二種的程度,主要是這件事情有些驚悚,把自己給嚇到了。

  範寧在心中仔細重新覆盤一遍瓦茨奈小鎮的經歷後,發現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點,是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

  …難道是,F先生?

  初次被F先生打量時,範寧就覺得他似乎在掃視眾人想要尋找什麼東西,而且眼神的對視讓自己短暫想到過“真言之虺”,什麼人會研習這位存在的隱知?又為什麼會待在瓦茨奈小鎮?他到底是不能脫困還是不想出去?

  自己那個時候是有非常強烈的忌憚和局面失控感的。

  失控感到了頂峰的時候,就是這個人不知不覺拿走了大家身上的東西。

  只是美術館鑰匙被自己無意間落在了移湧秘境,而且指揮棒“舊日”,他到手後又還給了自己——正是這件事情打消了自己的警惕感,“舊日”已被初步發現了很多神秘特性,也許還有更大價值,如果F先生真的存在惡意,或想要據為己有,自己那時又能怎麼辦呢?

  而且大家上到1F,也就是美術館實際的二樓之後,就沒再和F先生有過交集了,也不知道他清不清楚樓上發生的事。

  這麼一大圈回憶下來,範寧雖然還是覺得看到“真言之虺”符號有些驚悚,但理性又告訴自己沒什麼可怕了。

  瓦修斯被神秘學扳機留下,這禮帽又能讓自己偽裝成他,這麼一看…作為美術館的管理者,F先生全程是在幫自己,不管他主觀想法如何,至少,結果如此。

  這能讓自己最佳化之前定下的處置方案,選擇更為積極主動的方式。

  禮帽的事情需不需要嚴格保密,只讓自己一人知道?

  …如果說,自己要主動向特巡廳出擊的話,再驗證一下安全性,並有信任的人來接應會更好。

  於是範寧將房門虛掩,坐在床沿揭起黑色聽筒,撥通了隔壁不遠處房間的電話。

  “你好?”希蘭的聲音傳來。

  “是我。”

  “噢,卡洛恩…怎麼呢?”

  “來一下我房間。”

  “…好。”對面少女的聲音稍稍遲疑了一兩秒,然後範寧聽到了稍遠處不甚清晰的瓊的聲音,“卡洛恩,你今天是不是不寫曲子了…我可以過來一起玩嗎?”

  範寧想了想道:“你們一起來就是。”

  月餅節快樂

  額其實這是個請假條。

  中秋節三天需要加班兩天也是麻了,只能請一天假。

  為了表示抗議,目前正在利用走位摸魚,準備把網抑雲歌單弄出來。

  大概晚上的時候,大家就可以在章節前面的“作品相關”區看到了。

  那個啥,進度上之前盲目樂觀了(咕),這一卷得國慶後才能寫完。

  再說一下神秘側與音樂篇幅比重的問題,每一卷仍舊是控制在1:1,之前下了兩個必要的神秘側副本(當然也是音樂解謎),接下來在兩三章過渡日常+設定填充後,混圈子、音樂會、賣唱片、建樂團等操作就要開始啦...

  大家雙節快樂~

  ......

  曲目單已出,見章節最前面“作品相關”。

第七十二章 維亞德林的信

  範寧坐在床沿等了快十分鐘,正當疑惑為什麼同一層樓的距離能拖這麼久時,敲門聲響起,兩位換上了寬鬆睡衣的少女推門進來。

  “抱歉,剛剛入住,收拾了一下房間以及擺東西。”希蘭說道。

  “不是房間,她在收拾自己。”瓊搶過話頭,“卡洛恩,你這是在幹什麼?怎麼還是一身紳士正裝,也沒看你拿出行李放東西…你坐在床邊上一直髮呆嗎?為什麼不先去洗澡…”

  說著說著她眼神掃到了垃圾簍——它高度不高,裡面也很乾淨,沒有任何其它雜物,除了那一大摞設計精良的信箋和卡片。

  “海濱浴場泳池派對?”瓊捏起一張卡片,希蘭馬上湊攏了過來。

  瓊又拿起更多的邀請函:“貴族小姐家庭教師、鋼琴大賽評委、音樂沙龍…卡洛恩,你的行程好滿…”

  “所以我丟的地方是垃圾簍。”範寧上半身躺床,雙手枕著後腦勺。

  “嗯好像最近你沒空,不過等演出結束後,如果你想選擇性參加,時間上也是可以合理規劃的,藝術家需要經常和外界交流,才能碰撞出更多的靈感…你缺不缺少這樣的私人事務助理?我覺得我可以勝任…”瓊一張張打量,湊一旁看著的希蘭突然驚訝道,“咦?維亞德林爵士的信也被你丟垃圾簍了嗎?”

  “爵士?伯爵的邀請函都被我扔了兩個…”範寧躺在床上滿不在乎地揮手,然後突然直挺挺彈坐起來,“什麼?你說會長的信?”

  他接過希蘭遞來的便箋,維亞德林的措辭言簡意賅。

  「卡洛恩:祝賀你履新常任指揮。」

  「明日的藝術節開幕式結束後,請來參加“討論組”為偉大詩人巴薩尼組織的弔唁活動,你會領略到一批著名音樂家角逐“波埃修斯藝術家”提名的表現,這對拓寬視野、增長見聞很有幫助,不少已成名的藝術家也樂意提攜後輩。」

  「地址為鬱金香教區的“聖雅寧各驕陽教堂”。未盡事宜面談。」

  範寧眼神閃動,將維亞德林的信裝好。

  自己剛認識維亞德林沒幾天他就不見蹤影,沒想到大半年後會長好不容易聯絡自己,信卻差點被自己給丟了…之前那厚厚一疊實在太多,自己時間緊張看了一半就當廣告傳單丟了,偏偏這封重要的信在最後幾張的位置。

  …弔唁巴薩尼?這位年邁的當代偉大詩人去世了?

  範寧當然知道這位詩人,並拜讀過其好幾篇富有神秘主義色彩、象徵主義色彩和濃郁宗教氣息的詩歌。並且在之前他溯源調查時就有注意到,維埃恩生前最後一場音樂會,演奏曲目正是其自己所作的管風琴套曲《十四首巴薩尼的詩》。

  巴薩尼是和老管風琴師維埃恩同時代的人,生於新曆825年,比後者生前還要長一年,範寧對他88歲的享年時長有些驚訝——這個世界人們的平均壽命是六十歲,哪怕是研習了“繭”和“池”有知者也難以改變,僅僅只是在暮年能夠保持更好的機能,免於過多衰老病痛之虞。

  因此他認為,巴薩尼極有可能是一名邃曉者。只有突破到這一境界,才能讓身體和靈性發生更本質的變化,活到八九十歲甚至百歲。

  ……一位偉大詩人兼邃曉者的弔唁紀念會?範寧不由得對第二天的活動感到好奇了起來。

  這才是值得增長見聞的高質量文化活動。

  此外,維亞德林的信中也提起了幾個自己之前偶有聽聞卻不熟悉的名詞,顯然在信中難以說明清楚。

  “對了,你們看這個。”範寧站起身,將一直開著的房門鎖好,拿起那頂高筒禮帽。

  幾分鐘後。

  “分辨不出,完全分辨不出,這…怎麼會這樣?”兩位少女仍在難以置信地打量著眼前的“瓦修斯”。

  瓊嘖嘖稱奇道:“行為舉止、說話語調、各種小動作…全都一模一樣,說實話我最開始都被嚇到了,以為是那個消失的調查員佔據你的身體回來了。”

  這次更詳細的嘗試讓範寧發現,除卻言行舉止和語音語調,甚至自己好像得到了瓦修斯的部分潛意識,包括情緒、性格、遇事的下意識反應以及近期一些超驗的靈感啟示…但是,基本沒有經驗的記憶。

  總體而言,時間不太久的話,自己應該能牢牢把握住意識的主體性。

  在範寧說出自己的利用想法後,希蘭表示道:“我們兩位低階有知者在知道真相的前提下,依舊沒透過任何手段看出,氣息包括靈體的特質都是一模一樣的,但這不意味著完全排除風險,首先更高階別的有知者能否識別不清楚,再者,你若是主動與特巡廳聯絡,在一些涉及到瓦修斯經歷和記憶的交流事項上也可能會露餡。”

  “是這樣沒錯,他的無形之力我也並未掌握。”範寧點頭,“但我可先用某種保守的方式,讓烏夫蘭塞爾那邊不至於認為瓦修斯已失聯…“

  “至於其餘的動作和目的,等時機合適時再一步步試探,先讓你們知悉此事,除了遇到緊急情況方便接應外,你們也可以在‘瓦修斯’出面活動時,幫我傳達一些‘範寧教授在忙著’的訊號…”

  在敲定一些配合細節後,範寧就將兩位少女送出門,並強調之後排練任務仍然緊張,叮囑她們早點睡。

  隨後他鑽入盥洗室迅速洗漱一番,在桌面上鋪開筆紙,準備在睡前按慣例寫作一會。

  單樂章交響詩《c小調葬禮進行曲》,它的創作基本已接近尾聲了,範寧現在正在一邊配器,一邊完成再現部的收尾工作。

  他覺得,這首管絃樂作品基本較好地達到了他心中那種“不同於刻板印象的、氣勢磅礴的、帶有抗爭和思辨意味的葬禮進行曲”效果。

  範寧在它的開頭繼續採用了“安東·科納爾式”的霧狀音帶技法,但氣質卻與《第一交響曲》開頭,那種帶著涼意和溼氣的,極弱極輕極高的la音背景截然不同。

  如果說《第一交響曲》引子部分的絃樂寫法,是“悄無聲息的降臨滲透”,那這裡的引子則是“從寂靜中突然撕扯而出”——

  在絃樂組突如其來的不安震音之下,低音提琴旋風般地奏出“詰問動機”的片段,這個音響效果,來源於範寧腦海中“某種預示性畫面的莫名靈感”:黑暗徽值募帕饶沟刂校蝗惠x光破曉,土壤皸裂,石碑晃動。

  但這個畫面就像倒敘手法一般,很快隨著引子淡去,保留的僅僅是始終在低音區遊走變形的“詰問動機”,在此背景下,樂曲接下來進入“葬禮”的呈示部,有似莊嚴拷問的第一主題,田園牧歌風格的第二主題,以及象徵著希望和救贖的,像號角一樣的第三主題…

  整體而言,這是一個複雜的,極盡拓展的奏鳴曲式結構,範寧一貫哂昧怂矏鄣膹驼{技巧,在龐大的呈示部主題群后,寫了三段精彩而性格各異的展開部,以及更濃縮精簡,更富有戲劇性的再現部。

  在讀完多個音樂家的一生後,他滿足了自己對死亡的探討欲和表達欲,找到了那個“更高的角度”,成功地讓逝者莊嚴地躺在了花環之下,也讓其一生從“潔淨無瑕的鏡面中反映了出來”。

  但處在收尾工作的範寧卻開始有些迷惘了。

  他覺得這首葬禮進行曲有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沒有回答。

  或者說,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是隨著曲子進行而自然而然提出的:“葬禮結束是死亡不錯,所以人死亡後到底會怎樣?死後的世界是如何如何的?短暫的一生相比於漫長到恐怖的‘世界存在時間’而言,到底有沒有意義?”

  範寧突然想到了身患白血病的卡普侖,他比起那些終日庸碌者,也算是找到人生意義的人了,可不免也如此這般發問:

  人的一生是否就只是一個可怖而巨大的惡作劇呢?

  現在的曲子…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或許,自己需要的是一部內容更豐富、背景更宏大、邏輯更嚴密的交響曲,但對於其他樂章該如何寫,自己目前並沒有太過清晰的想法。

  “咚咚”兩聲輕輕敲門,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哪位?”範寧持筆抬頭。

  “範寧先生,是我。”房間外面傳來羅伊的聲音,“今晚進來一下還方便嗎?”

  範寧吱呀一下擰開房門,隨即聞到了空氣中沐浴後的淡淡香波味。

  “八九點了,還不休息?”他看了一眼換上淡雅的白色連衣裙,髮絲末梢還帶著微微溼氣的羅伊,側身示意她進來。

  然後搬了一把椅子抵住開啟的房門。

  少女若有所思地看著範寧的動作,但很快藍色眼眸帶上一絲好奇,飛快地打量了一圈他住的房間。

  “是不是打擾你作曲啦?”她發現客房裡唯一有很明顯使用痕跡的地方,就是攤開了一堆稿紙和筆記本的寫字桌。

  “卡在一個地方不能動彈。”範寧示意她坐柔軟的單人沙發,自己在旁邊椅子上落座,“所以,你過來找我聊天或說說事情都挺好。”

  羅伊笑得很開心:“那我就直接說啦,我爸爸明天想要見見你,所以,我可以帶你過去嗎?”

  “麥克亞當侯爵大人要見我?”範寧先是驚訝,而後堆起心虛的笑容,“幾點鐘在哪?這樣的大人物點名要見我,我也不敢拒絕啊...“

  他的忐忑實屬正常,倒不是因為羅伊或者爵位之類的緣故,主要是他已從瓦修斯口中得知,麥克亞當侯爵是博洛尼亞學派總會長,而且在提歐萊恩是號稱“對敵手段最詭異的邃曉者”,這可就有點恐怖了。

  範寧唯一見過的,只是古爾德院長呼叫過的不完全邃曉者力量,而瓦修斯的評價顯然意味著,麥克亞當侯爵在遂曉者這一層次裡,都是實力極為強橫的存在。

  之前他有心理準備,羅伊背後肯定不只是有一個聖萊尼亞的副校長叔叔那麼簡單,可誰知道她直接是博洛尼亞學派總負責人的女兒?

  就連在瓦茨奈小鎮這種隱秘時空中,瓦修斯都不敢對羅伊動手,說是怕被推測出什麼端倪。在範寧現在的認知裡,麥克亞當侯爵這種級別的人物,所能呼叫的無形之力恐怕已經接近有知者的天花板了。

  “我帶你過去呢。”敏銳捕捉到範寧情緒的少女重複了一遍,同時眼裡笑意更濃了。

  “所以羅伊小姐能不能提前透露點內容?”範寧試著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