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26章

作者:膽小橙

  瓦修斯推開房門,和一隻在半空中晃盪的,眼神空洞面色猙獰的鹿頭撞了個面對面。

  跟在後面的眾人被這突然闖進視野的東西,嚇得瞳孔一陣收縮。

  待範寧看清後,才發現這鹿頭只是被天花板上一根繩子吊著的,類似玩偶的東西。

  於是接著他看到了很多莫名熟悉的物件,並體會到了另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是一間面積接近半個籃球場大的房間,一面開著狹長的窗戶,另外三面則擺放或懸掛著各式各樣雕塑和標本,有大型的獅虎和熊象雕塑,也有小一點的鳥類和昆蟲標本,天花板上用繩子吊著各種各樣的動物玩偶,就像懸掛屍體一般,之前的鹿頭只是其一,比如後面緊接著就是貓和狗的玩偶。

  而地板正中央面朝眾人的方向,用鮮紅的顏料寫著張牙舞爪的一行字型:

  “禁止隨意破壞物件!!”

  在到處都是近乎無色的慘淡環境下,這如鮮血般的字跡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這…這是動物園嗎?眾人對此怪異場景十分不解。

  …禁止攜帶動物?範寧卻是想起了F先生的另一句提示。

  “這鬼地方…”瓦修斯嘟囔一句後,開始沿著房間四周打轉,彷佛在尋找著什麼。

  他顯然對地面上的血紅色字型非常忌憚,小心翼翼地避著那些懸垂的動物玩偶,生怕把它們弄壞了。

  過了幾分鐘,沒聯想出這裡與“日落月升”存在任何關係的範寧,又有一陣不安湧上心頭,他甚至覺得窗戶外的天際都快湧現出魚肚白了。

  “你到底找不找得到出口?”範寧再度故意作出不耐煩的語氣來試探,“…作成一副‘懂內幕’的樣子,從頭到尾卻沒見你對脫困作出實質性的貢獻,你要是不行,我就自己去別的地方找了,我們可不想跟著你一起被留在這鬼地方。”

  瓦修斯盯著懷錶出神,沒有理會範寧。

  …冷靜,再仔細想想。範寧深吸一口氣。

  他雖然對瓦修斯這麼說,但實際上若想尋找觸發2號牌的扳機,這或許是一個唯一存在‘東西’的房間了,而且還真應了自己之前想的“哪怕詭異驚悚也好”。

  先回到剛剛進門產生的那個疑問吧…

  自己除了見過這些玩偶外,為什麼還有另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是什麼呢?自己又沒來過這裡。範寧大腦極速回憶著,但不知怎麼,他似乎老是在“走神”。

  只要一往這個問題方向去思考,就滿腦子都是自己構思的那首單樂章交響詩——《c小調葬禮進行曲》引子部分的“詰問動機”。

  被休止符隔開的,粗獷肅殺的低音提琴片段…

  破碎的形態,陰影之下的遊走掃蕩,閃耀著鋒銳氣息的黑色光芒…

  極端靜止與極端邉拥拇┎褰Y合,充滿威懾和詰問意味的意境…

  一時靈感爆發,用鋼筆繪出的潦草手稿——符頭未填充圓潤,符杆符尾拖著長又粘連的墨水線…

  想象力稍微深入一點,範寧眼前空氣就彷彿扭曲重組,並出現了漫天飛舞如雪花般的紙片。

  “希蘭…我怎麼剛剛感覺那些吊著玩偶的線,自己擺起來了?”瓊突然驚疑不定地開口。

  “你別亂說,幻覺吧。”希蘭說道

  “你過來,幫忙搬東西。”瓦修斯突然搭上了範寧的肩膀。

  他回身望去,卻只看到黑白兩色的靈感絲線飄向另一處——他正站在一尊巨大的烏龜雕像旁。

  “你可別作死碰壞了,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拿命來賠。”範寧撇了撇嘴,但考慮到瓦修斯可能有什麼發現,還是走了過去。

  “小姑娘們別看戲,這東西可不輕,抓緊時間。”

  幾個人站的站,蹲的蹲,終於把雕像緩緩挪開了一小段距離。

  這個連著底座的烏龜雕像是側著豎放的,佔了相當大一塊麵積,隨著它的挪走,牆壁上出現了一扇平淡無奇的白色石質小門。

  在昏暗中能看到它與周邊牆壁間存在著一道細密的拱形門縫,但奇怪的是門上既沒有把手也沒有其他裝飾物,完全是光禿禿的一片。

  “就是它了。”瓦修斯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尼西米小姐,你過來,按我說的做,先把手放在上面。”

  “我?”瓊難以置信地開口,隨即往後面縮了縮,“我我我不敢,你要做什麼?你這是想獻祭我吧?”

  範寧上前一步,盯著瓦修斯:“你能不能先把話說清楚?”

  瓦修斯不急不緒地將手中的黑色手槍上膛,這個動作讓己方紛紛退後幾步,拿起各類槍械或咒印。

  “這地方不適合動手。”瓦修斯撫摸著槍體,“坦白說你那枚高階‘烈陽導引’配合初識之光對我有一定威脅,靈性鎖定很難逃避…但問題是,我頭上就是一個玩偶,對吧?”

  他又退掉了上好的膛:“這鬼地方我也不太有把握開槍,乖乖配合吧,我需要尼西米小姐幫我開啟這道門扉,然後,我會用它帶你們出去…”說著他再次甩動了一下懷錶,“辦完正事,我們去特巡廳慢慢聊…”

  範寧盯著他作考慮狀。

  實際上,他腦海裡在拼命思索著到底該如何觸發2號牌的扳機。

  自己跟他回特巡廳慢慢聊?開什麼玩笑!?

  範寧感覺自己大腦此時轉得同離心機一樣快,腦漿都快被甩出來了。

  …升c?月光?所以到底和這一堆動物有什麼關係?

  這兒哪裡有什麼和“日落月升”相關的東西?沒有啊!!

  再過十幾個呼吸,他又望了望遠側窗外的天際線。

  那抹魚肚白,彷佛已經能看到一些徵兆了。

第六十八章 初見“靈知”

  “還有十分鐘天亮。”看見範寧許久沒表態,瓦修斯聲音陡然變冷。

  “我的友好協商建立在追求高效率辦事的基礎之上,權且再給你們兩分鐘考慮,不要以為我拿你們沒辦法,我不介意先帶走你身邊那位…”他雙眼微眯看著希蘭,“呵呵…這位小姑娘的入會申請我見過,初識之光倒也有趣,你可以試試低位階的遲緩效應攔不攔得住我,或試試低位階的傷口轉移能不能抹平貫穿腦袋上的孔洞?”

  …為什麼我要找“月光”?是因為音列殘卷缺少升C…範寧卻是仍在拼命壓榨著自己的靈感與聯想力。

  會不會不僅僅是“月光”?

  升C的調性指向了藍星上人們記憶中流傳最廣的那些作品,但對應關係絕對不僅限於“月光”,12個主音,24個大小調,用每一個主音定調的作品都數不勝數。

  既然這是瓦修斯透過懷錶禮器尋得的特殊房間,既然F先生作出了類似防止干擾的“禁止攜帶動物”提示,在這裡一定有某種東西和升C存在神秘學上的聯絡,只要自己尋得,或許就能讓那張2號牌…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

  只要自己想清楚這最後的關節,就根本不需要和這個傢伙玩什麼勾心鬥角了!

  時間流逝,又是一分鐘過去,看到瓦修斯高筒禮帽之下越來越沉下去的面龐,希蘭蹙眉開口道:“調查員先生你剛剛說開啟門扉?…這為什麼需要瓊?她離晉升邃曉者恐怕還差得很遠吧?而且,這個地方又不是輝塔…”

  “據我所知,門扉的內部結構分可為‘此門’、‘路徑’和‘彼門’三個部分。”羅伊這時開口道,“門扉千奇百怪,形態無定,或許也存在其他部位,但這三個部分是最基本的要素。”

  “因此開啟和穿越是兩個概念,雖然都需要金鑰,但‘持鑰人靈感強度接近高位階極限’這一要求,顯然是針對完成整個穿越過程所提出的…如果我沒猜錯,此處是世界表象與意志的混合地帶,牆壁後方不僅只是移湧,還是一處移湧秘境,而且是其空間座標與輝塔存在交接的移湧秘境。”

  “尼西米小姐,你僅僅把手放上去的話不會有危險,形勢所迫,耗費靈感而已。”羅伊說到這凝視起瓦修斯,“我大概知道你的此行目的了,你藉助的是她,但針對的不是她個人,而是我們整個學派…特巡廳費心了,一條屬於基礎性門扉的‘靈知’收容工作,派了你這個烏夫蘭塞爾分部的二號人物親自跑一趟。”

  “知道這麼多隱秘,並能猜對一半的動機,也不愧是博洛尼亞學派的羅伊小姐了。”瓦修斯悶悶不樂的陰沉臉龐上嘴角扯動,“不錯,任務是從帝都的廳長波格萊裡奇先生那裡親自傳達下來的…也不算是針對你們一家學派,各大有知者組織所掌握的攀升路徑,我們都會代‘討論組’陸續開始執行收容,逐次逐步、先易後難而已。”

  …收容各組織掌握的攀升路徑?我怎麼感覺之前在瘋子調查員本傑明嘴裡聽到過類似的表述?“靈知”又是什麼?…範寧雖然絕大部分精力都在思考“升C”上,但眼前各人的對話他也全程聽著。

  “兩分鐘還差五秒。”瓦修斯冷聲提醒。

  “好吧,我放上去便是。”瓊咬咬牙站了出來,“希望你遵守承諾,完成你所謂的攀升路徑收容工作後,帶我們離開這裡。”

  …被留在這裡一切都無意義,至於卡洛恩的秘密被他回去後通報特巡廳的問題,只有出去後再想辦法了。

  “你只能選擇相信,不是麼?”瓦修斯淡然道,“‘隱燈’已經瘋了,沒有‘不諧懷錶’曾經的遺留靈性庇護與共振,單純依靠自己找到與外界現實時空的靈感共鳴點,基本不可能實現。”

  瓊走到房間角落的白色石質小門前,深吸一口氣,將小手按了上去。

  “轟!——”她腦子裡嗡鳴一聲,靈性中某些特殊的紋理或印記,如鑰匙進鎖一般侵入“此門”,讓這扇無形之力遠超人類的門扉產生了畏懼和退縮。

  範寧一行人先是看到了它扭動的陰影與脫落的表皮,然後是其背後由清冷無言的光環組成的路徑,那裡有無數不相干的風景堆疊,或潔淨如雪,或無光如墨,某些至高存在的緘默勝過了言辭,唯有不自知的亡者靈魂以撲簌簌滑落的方式為之代言。

  僅此一窺,基礎性的隱知便如潮水般鑽入眾人腦海。

  這不是“碎匙之門”,也不是“七光之門”,這是“無光之門”。

  尤其是路徑中更終極的深處,那是輝塔,塔身高聳入天又淡白之極,範寧感受到了其上引人入勝的關於“荒”的知識。

  這是一種比原始慾望衝動還可怕的誘惑,它靜靜地流淌在輝塔的表皮,展現著聖潔身軀的每一寸細節,只要穿過其間,呼喚和撫弄位於空無之處的每一寸肌膚與鏡面,再貪婪啜飲那些似水晶般光潔奪目的顆粒,就能洞見、擁抱、品嚐或佔有它。

  在此刻範寧明白了,這就是“靈知”!這就是“靈知”!

  一種特殊的隱知,一種位格更高的隱知,一種對於見證之主與相位的奧秘更提綱挈領的隱知,只有穿過門扉,成為邃曉者的人類才會理解這種“靈知”,它與輝光的關係更為直接和親密,以至於有知者只要能洞見它,就能讓自己的靈性發生本質的變化!

  沒有人不想進入這門,沒有人不想去往這條路徑。

  當然,如果此時自己真的穿過,恐怕結果絕非是洞見靈知。

  範寧深深吐出一口氣,平息對知識的本能渴求,將注意力繼續放在“升C”的聯想上。

  …我曾窺見過祂們的奧秘。希蘭的視線更是一度沒法從“無光之門”前移開。

  本就以模糊指代“荒”相路標晉升的她,此時有無數超驗的回憶被激發而出,在她初次遊弋的無色移湧世界中,有“冬風”,有“渡鴉”,有“觀死”,也有那盞位於高處的黑色的燈,祂們都曾折射著“荒”的初識之光,鑽入夢境中自己的顱骨與血液。

  這道門扉後方的路徑,對自己發出的呼喚簡直充耳可聞,呼之欲出!

  “真理,這是真理!它在邀請我追尋它!!”一直在後方亦步亦趨,默不作聲的尤莉烏絲,在看了一眼門後的景象後,突然渾身激動得顫抖起來。

  還沒等希蘭反應過來,她的肩膀就被尤莉烏絲猛地撞了一下。

  下一刻,尤莉烏絲整個人直接投身進入了“無光之門”,並向路徑深處淡白的輝塔表皮的方向飄去。

  “真理,我的真理,嗚嗚嗚…..”她先是戰慄地嗚咽,而後逐漸放聲大哭,就像多年愛而不得的傾慕之人突然擁抱了自己,就像無家可歸的孩子歸於溫暖的母體,就像受盡委屈的異鄉漂泊者終於回到故鄉。

  這個過程中她的衣物如積雪般消融,然後是光滑的身軀,每一寸肌膚上細膩的質感被抹平,變成了光滑的鏡面,映照著周圍清冷無言的光環或潔淨如雪的風景。

  “嗚嗚嗚,我的真理…”

  最後,尤莉烏絲的身形已與門扉之後靈知的風景無異,唯獨哭聲還在門後迴盪,層層重疊。

  目睹這一幕的希蘭倏然驚醒,嗓子乾啞,頭皮發麻。

  她體會到了慾望背後深層次的恐懼感,剋制住了自己強烈的獲取“靈知”的衝動,強迫自己背轉過去。

  同時心中無比疑惑,為什麼瓊的靈體同樣也是“無光之門“的金鑰?她研習的隱知不是“鑰”嗎?她的靈體改變不是無意間在“裂解場”中發生的嗎?

  在所有人的神智都在因“無光之門”的開啟而暈眩時,沒人注意到瓊的感受和表情。

  與別人不同的是,她的注意力根本沒在這道門後的事物上,自身靈性中某些特殊的紋理轉動起來後,彷佛齒輪帶動齒輪一般,另一處不甚相同,卻同屬於現今自己的糾纏記憶又被撕開了更多部分。

  “紫豆糕”那一團紫色大光球和長弧線綠色眼睛的模樣出現在腦海裡,瓊先是認為自己又想起了自己的同伴,並回憶起了當調和學派謩澇龅摹澳承┦Ц裰虏暗阶约簳r”,“紫豆糕”幫助自己轉移了身份,並保護性地封存了新的自己和家人的記憶。可後來她又覺得,“紫豆糕”似乎就是自己曾經的那個命摺�

  我曾經在追隨著什麼?

  是它喜歡聽我吹長笛,還是我喜歡吹給自己聽?

  瓊忍不住看了沉思中的範寧一眼,不是別的原因,只是他手上的指揮棒,在黯淡光線下的形狀也和一根長笛有些類似,稍稍細短了一點而已。

  她突然察覺到胸口的衣襟已被打溼,自己似乎把什麼值得追隨銘記的過往給弄丟了。

  瓦修斯不知什麼時候手上已經多了一個黑色的小木盒,開啟之後,裡面赫然躺著一隻深紅色的菸斗,上面貼滿著讓人無法理解的密傳和符號。

  木盒中另有一支存放無色液體的靈劑,這時瓦修斯的表情認真凝重了起來,在敲開並吸入一股霧氣後,他念出了一句圖倫加利亞語的密文,語氣失落又孤寂。

  “去吧,迷途的魂靈,去到純白的荒野之中吧,去和緘默無聲的精靈手牽手吧,這世上哭聲太多,你不懂呀。”

  隨後將菸斗移至嘴邊,吸氣,出氣。

  縷縷白煙被吹進門扉,在清冷如雪的路徑中逐漸凝成了一副人臉模樣。

  “哇!!——”音量不大,但怪叫聲仍如同指甲撓黑板一樣令人不安。

  人臉慘白而扭曲,擁有較粗的眉毛和眼眶,鼻子矮塌,嘴唇的弧線很長並向上揚起。

  …調和學派製造的夢男“幻人”?羅伊在此前看到那支熟悉的紅色菸斗時,心裡就有了預料。

  比起那日在畢業音樂會交響大廳內猙獰醜惡的巨大粘液形態,被這支菸鬥狀禮器收容了兩個月後的“幻人”,雖然看上去還在則變成了有氣無力的透明狀態,那凝成的煙氣彷佛隨時都會飄散。

  “好計劃,好手段,博洛尼亞學派和調和學派,還真是兩方都被你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目睹到瓦修斯這一步的羅伊冷冷開口。

  她心中自然而然回憶起了交響大廳那天的狼藉慘狀,以及古爾德院長的身死。

  “責任全在調和學派。”瓦修斯又吸食了一縷從靈劑管中飄出的霧氣,“…溯及過往,歸根到底,事實如此,不是麼?…放心,博洛尼亞學派目前的困境,特巡廳會想辦法幫忙解決。”

  羅伊垂下睫毛,讓自己不去看門扉路徑內靈知的光芒:“但凡你們少管點閒事,我們解決內部歷史遺留問題的效率都會高點。”

  “類似排查清算受隱知汙染者的工作,一向是我們所擅長的。”瓦修斯對她的指責並不在意。

  同時他心中感嘆調和學派這不知從哪考據出的古老儀式還真好用,只要能在保留其邃曉者位格的情況下鉗制住無形之力,一隻‘幻人’的極限估計可以收容3-5道門扉後的靈知主體,這可比此前特巡廳自行研討出的幾種方案優質得多。

  尤莉烏絲已投身門扉,希蘭在恐懼,瓊在發呆,羅伊在冷視瓦修斯的行動,在場之人中,此刻唯一相對置身事外的就是範寧了。

  在初次領略靈知之美后,緊迫感促使他回到了緊張的推理分析中。

  眼前是一塊不存在的區域性鋼琴鍵盤,當範寧死死“盯著”C音右上方的黑鍵一會後,他突然意識到,這個黑鍵的叫法,不僅僅是“升C”,此處的扳機也不一定和“月光”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