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2章

作者:膽小橙

  甚至感覺《第一交響曲》的續寫靈感都出來了。

  自己是不是應該先說點東西很好吃的客套話…

  “如果不是聽聞安東的死訊,我提前臨時趕回來,你就見不到我了。”對面的維亞德林擦著嘴開口。

  “……”範寧還沒醞釀出的客套話提前夭折,不知該如何作答。

  “這一頓要多少錢?”最後換成了這句。

  “如果是樓下的那個小夥子烹製的話,不貴,1磅出頭幾個先令。”

  黑店啊…

  範寧嚇得閉上了嘴。

  “安東讓你來完成他最後的那首交響曲,可能是個最好的選擇。”維亞德林突然聊起了這個話題。

  “是…是嗎?為什麼?”

  “外出時收到了他的信,得知他準備讓自己一還沒畢業的學生續寫並發表時,覺得這未免過於兒戲,直到連夜趕回烏夫蘭塞爾後,碰巧聽了你的即興演奏。”

  範寧有些驚訝:“您上午也在現場?”

  “所以你是想先聊聊你老師,還是先聊‘有知者’?”

  “啊?”範寧有些錯愕,他坐直了身體,“您不是一位鋼琴老師嗎?”

  他心中平行冒出的話其實是:“您不是一位廚師嗎?”

  “你不應該最先想知道的是那兩者麼?”維亞德林厚重地聲音打在心底。

  範寧點點頭:“的確是的,先說安東老師吧。”

  “希蘭曾經有一個姐姐。”

  “誒?”

  這範寧真不清楚。

  他自然是進了聖萊尼亞大學才認識安東老師的,四年不到,的確沒聽老師或希蘭提起過。

  而且聽這種說法,安東老師的大女兒已經去世蠻長一段時間了。

  “希蘭的姐姐以前是我們這裡的文職人員,如果還在世的話,比你年紀還要大兩三歲。”

  “那她是‘有知者’嗎?”範寧問道。

  維亞德林搖頭。

  “我是以她鋼琴啟蒙老師的身份看著她長大的,她大約是十六七歲時,在學校捲入了一起神秘事件,她同時遭遇的另幾位同學接連在幾天後死亡。”

  “幸叩氖牵匿撉倮蠋熓俏遥诘诙煺n堂上,我就察覺到了異樣,把她從死亡線上救了回來。”

  “神秘事件背後的始作俑者是一個供奉邪神的隱秘組織,我們和特巡廳那幫傢伙合作,搗毀了所查獲的所有據點,查處了所有能查到的涉案邪士,儘可能地消除了事件造成的影響。”

  “出於持續保護的目的,也是一份不錯的工作,後不久她就加入了我們的文職人員隊伍,協助我們處理危險性相對較小的輔助性日常事務,她父親信任於我,自然是樂見於此,當然具體的事務內容,她也簽了保密協議。”

  “那後來呢?”範寧忍不住問道。

  “後來?過了幾年,她還是‘迷失’了…”維亞德林的聲調比鋼琴的低音區還要沉,“以無法理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事是她父親最慘痛的記憶,他甚至不願意以任何方式提及。”

  無法理解的方式…

  就像警官之前說的那兩個同學的死狀一樣?

  範寧感到有些寒意,他忍不住追問起來更多疑惑的問題:

  “你們是一個‘有知者’組織嗎?”

  “我們熟知的正神教會是不是‘有知者’組織?”

  “你們和特巡廳是什麼關係?”

  “什麼叫‘迷失’?”

  …..

  “所以接下來聊第二個話題,關於‘有知者’。”維亞德林正色道。

  範寧身體坐得筆直。

  維亞德林起身,開啟靠著牆壁的深漆櫟木板櫃子,拿出了一個造型奇異的組合燭臺,足足有七層之多,每層的小蠟燭數量不一,呈現出神秘的參差錯落感。

  劃亮黃磷火柴,待一根根蠟燭被全部點燃後,關閉所有煤氣燈的開關。

  房間變得昏暗而神秘。

  “我們的靈渴望被‘燭’照亮。“光影搖曳中,維亞德林低沉自語。

  將燭臺放至於桌上,將小型玻璃薰香蒸發器卡在一根最大的蠟燭上的金屬環上,滴入小棕瓶內的紅色混合精油。

  “秘氛之‘池’驅散違和之感。“

  房間內飄散著奇特的甜香味,範寧不甚明瞭。

  將粗鹽混上某種紫色的染料,灑於桌面外圈,構成封閉的曲線。

  “‘鑰’是我們拆解靈感時的庇護所。”

  最後,維亞德林拿出一張圓盤狀的黑紫色紫膠蟲樹脂唱片,放入角落裡那臺黑得發亮的櫃式留聲機內,按下開關。

  喇叭內的音樂聲響起。

  “語言之外的藝術象徵穩固心神的段摹!�

  “塔拉卡尼大師晚年的大型教會音樂《a小調安魂曲》?”這是範寧唯一能認出的事物,雖然這一切他都沒看懂。

  房間內燭影搖曳,香薰彌散,在絃樂沉重節奏和鐘聲的陪襯下,木管配器組和圓號吹出灰暗悵惘的前奏段,隨後合唱團唱出灰暗、恐懼、令人為之戰慄的聖詠主題。

  他忽然覺得感官變得敏銳,嘴裡有些乾渴,但自己的意識又被什麼“薄膜”或“結構體”裹起了薄薄的一層,獲得了奇怪的被保護感。

  “維亞德林爵士,我…我想問問,討論這個話題,為什麼要這樣?”範寧終於發問。

  “因為,我們接下來要聊的內容,大多會涉及‘隱知’。”維亞德林的回答,讓他更加摸不著頭腦。

  “所以,這一切是對我們神智的保護。”

第十七章 見證之主

  “有知者的核心,或他們區別於普通人的因素,是‘隱知’和‘靈感’。”

  燭臺的光影在維亞德林臉龐上跳躍著。

  “隱知…靈感…”範寧咀嚼著這兩個詞語,只覺得它們都不算生僻詞,但放在一起,又談不上很好理解。

  “隱知,是與外顯的知識、理性的知識、經驗的知識相對的概念。”維亞德林做出解釋。

  “即:隱秘的知識、直覺非理性的知識、超驗的知識。”

  “可以舉一些例子嗎?”範寧問道。

  “例子?”維亞德林音調有些拖長,“比如,那些神秘、至高又危險的存在,關於祂們的起源與奧秘的知識。”

  “您是說,神?三大正神教會信仰的神靈?神聖驕陽教會的不墜之火?靈隱戒律會的渡鴉?芳卉聖殿的芳卉詩人?”範寧回憶起了這個世界的原住民應有之常識。

  “神…看來你們普通人的確更習慣於這個稱呼。”

  “那叫什麼?”

  “對於我們有知者而言,一般都將祂們稱之為——”維亞德林的瞳孔驟然聚焦:

  “見證之主。”

  “見證之主?...”範寧心中不解,“所以祂們是創造世界的存在嗎?一共有三位?”

  “不不不...”

  “祂們雖然無比強大,但不是全知全能,亦不能用人格化的方式來理解,每位見證之主都有自己執掌的相位,三大正神教會雖然頌揚自己的見證之主,但絕不會鼓吹是祂們創造了世界,也不會否認還存在其他見證之主。”

  “實際上就我目前有限的認知,見證之主的數量可能已經超過了二十位…”

  “這麼多?”範寧驚呼起來。

  他原本猜想,在三大正神教會之外,可能存在幾位“邪神”。

  但這個數字實在是大大地超過了他的預期。

  “難道邪神的數量比那三位正神多了那麼多?”

  “非要用正神和邪神來區分也不是不可以,畢竟人類需要趨利避害。”維亞德林說道,“以人類的邏輯來看,見證之主中的確有少部分相對溫和,另一部分則極度危險,但造成這種區別的原因,我覺得只是因為‘隨機’這兩個字。”

  “就像...我往地面上的螞蟻群裡丟糖還是菸蒂,只是取決我的心情?”範寧嘗試著如此理解。

  “把螞蟻群換成微生物可能更為貼切,你根本沒注意到它,也無意給予它賞賜或是懲罰。”維亞德林糾正道。

  “所以正神教會對世人的告誡多少值得重視:只有向正主祈求,才可能獲得安全的啟示或慰藉。而若誦唸了另外那些神秘存在的名,或看了、聽了什麼不該看、不該聽的事物,結果絕非洞見真知,而是大機率沾染瘋狂。”

  “好吧,那有一點就不太理解了,教會傳播信仰的意義何在?”範寧陷入思索,“既然見證之主根本不具備人格化,那祂還需要人們的祀奉嗎?祂在乎嗎?”

  “需要被崇拜、渴望被尊敬,這不是一種‘人格化’的特徵嗎?”

  “這個問題牽涉到學派和教會的區別。”維亞德林說道。

  “在學派看來,見證之主的存在代表了祂所執掌的規則,只要遵照這個規則來構造秘儀,就能洞見隱知與靈感,區別只是不同見證之主規則不一,有些可能符合常識,有些可能違背常識。”

  “因此,學派對見證之主的態度是研習、遵守、溝通、反饋。他們不僅研習三大正神教會見證之主的規則,也會去鑽研其他見證之主的奧秘。”

  “就像一位律師,他鑽研各類的法律政策,目的只為實現自己的訴求。”範寧如此評價道。

  “這一次你理解得更中肯。”維亞德林笑得“嗡嗡作響”。

  “而教會對見證之主的態度,至少官方口徑上,是祀奉、信仰、祈丁⒆鸪纭K麄冞@樣做,同樣收穫了想要的啟示,他們構造的秘儀,同樣被實證有效。”

  “在學派來看,這是因為他們家那幾位見證之主恰好隨機得‘比較人格化’、‘比較溫和’,恰好可以用這些方式和祂共鳴。”

  “教會雖然只追隨他們的見證之主,但由於對其研究得非常精深,洞見的啟示也並不弱於學派。”

  “可能我們學派的這種看法,削減了‘信仰’的神聖性,但我並不否認信仰的積極作用。畢竟正神教會引導人們積極行善,明辨是非,也給予了他們告解和寬慰。”

  “所以‘信仰’是那三位正神的規則,但並不一定是其他見證之主的規則。”範寧明白了,“您剛剛是說,您這個啄木鳥事務諮詢所是一個學派對嗎?”

  “那只是一個對外人的名號,我們的組織名,叫‘指引學派’。”

  看到範寧繼續想追問,維亞德林抬手將其打斷:“涉及各有知者組織的背景,及彼此關係的問題,現在你沒有必要深究。”

  “這個庇護神智的秘儀,時間有限。”

  “現在我們聊的是有知者本身,剛剛算是對‘隱知’的舉例解釋,現在我們來說說另一個因素:‘靈感’。”

  “關於此類問題的文獻浩如煙海,但在見證之主的起源,和有知者靈感的本質問題上,它們指向了相同的邏輯核心——”

  “諾阿人的‘輝光’折射論。”

  聽到這時範寧心中一動。

  諾阿人?諾阿語?安東老師所獲的《音流、織體與夢境》好像就是用這種語言寫成的。

  “新曆前的第3史,以存在超過千年的圖倫加利亞王朝的覆滅為終結,這是一段仍有許多未解之謎的時期。再此更早的諾阿王朝,存在時間更短了,一百多年,更是徽衷谥刂孛造F之中。”

  “新曆很多有知者所撰寫的著作,源頭大都是第3史這兩個王朝時期的古籍,他們只是藉助自我的靈感進行轉譯和解讀,讓那些高階隱知變得稍微平易近人。”

  維亞德林說著,拿出了一本破舊不堪的書籍,有貝殼狀紋路的硬質封面已經毀損了大半,散落卷曲的黃色書頁被皮夾所固定著。

  “《以西結折射密續》,用諾阿語寫成,圖倫加利亞王朝早期的占星學家兼宮廷樂師‘以西結’所著,作者聲稱書中內容是自己對原著古查尼孜語的轉譯,並經過一定的縮減以適用於某神秘歌劇的唱詞。”

  “當然,此類古籍在特巡廳那幫傢伙口中稱為禁書。”

  範寧心中暗自思索:“所以特巡廳算教會還是學派?聽這個語氣,指引學派和特巡廳的關係好像又有合作又不完全對路,不知他們和帝國當局之間又是怎樣的關係。”

  “卡洛恩,你覺得這個世界怎麼樣?”維亞德林雙手按著書封問道。

  “啊?”範寧有些錯愕,他覺得這個問題是不是太大了,“您是在和我討論哲學問題嗎?”

  “你的感覺或印象,系統的或零散的,平和的或偏激的。”

  “好吧...”範寧開始組織語言,他第一反應下所浮現出的事物,包括典雅潔淨的大學校園,擁擠破敗的平民住房,美麗的自然原野風光,汙水橫流的城市一隅,俊男美女的青春活力,年長之人的衰頹軀體...還有複雜的世俗人性,以及同樣是人構建出的宏偉崇高的藝術殿堂。

  “可能很矛盾吧,或者說,充滿很多缺憾...”於是他嘗試開口,“工業蓬勃發展,繁榮觸手可及,但愉悅是表象,苦痛是本質。生命過於短暫,藝術才是永恆。”

  “利益相關:音樂專業。後面那句是我夾帶的私貨...”範寧心中暗自又補充了一句。

  維亞德林對此不置可否,他抬起手,新增了一次薰香,隨後說道:

  “下面我念出《以西結折射密續》一書中能解讀出的部分諾阿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