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806章

作者:林悦南兮

  “多铎如是在沿海登陆骚扰,朝中恐还有非议之音,如是催兵进剿,瞿光一个河南都司的都指挥使,未必抵挡住压力。”陈潇提醒说道。

  贾珩面上现出思索,片刻之后,说道:“我还会上疏和飞鸽传书给天子,朝廷那边儿不用担心,其实上一次上疏就提及到江南大营的军力问题,朝中方面,天子不会贸然出兵,而且多铎那边儿整合兵力也需要时间,我们尽快回来就是。”

  陈潇说的是一种可能,在他去濠镜的时候,多铎又领兵袭扰江南、浙江,袭扰浙江还好,如是江南,那时朝廷方面的舆论压力会给到江南大营,然后金陵再出昏招。

  不仅要考虑到敌手,猪队友也要在算计之内。

  “如果引来红衣大炮,广东也要准备船只、骡马,从粤海运送过来。”陈潇低声说道。

  贾珩道:“这些都是小事,眼下将姑苏海防防务布置妥当,我先前用飞鸽传书,已从京营调拨几人南下,然后,咱们回金陵之后,料理盐务手尾以后就去濠镜。”

  盐务新制,他已经完全托付给林如海和齐昆,而且他也不可能事必躬亲。

  对于军务,无非江南大营六卫,江北大营五营的领兵权,瞿光与安南侯统帅江南大营,江北大营则是由河南方面来的部将以及水裕暂领。

  然后就是待谢再义以及蔡权等将,从京中以快马迅速赶来,接管江北大营。

  陈潇点了点头,道:“你有打算就好。”

  贾珩轻声说道:“跑了一天了,你好好歇歇,我去看看林妹妹。”

  陈潇:“……”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是一晚时间过去。

  翌日上午,贾珩在鸳鸯侍奉下,换了一身蟒服,准备前往会稽公主驸马府上。

  鸳鸯低下螓首,给贾珩腰间悬挂着一个刺绣精美的香囊,扬起白腻的鸭蛋脸蛋儿,问道:“大爷,中午还回来吗?”

  贾珩轻轻抚着少女的脸蛋儿,笑了笑道:“中午可能不回来了,你和林妹妹不用等我。”

  鸳鸯目光羞喜地应了一声,柔声道:“那我和林姑娘说说。”

  贾珩说着,在一众锦衣府卫扈从下出了林宅。

  会稽驸马府

  后堂之中,一座典雅精致的水榭坐落在湖边,微风吹过湖面,水面荡起圈圈涟漪,而碧波澜澜的湖面上,鱼符轻轻动了动,继而竹竿勐地抬起,一条两寸长的鲢鱼出了水面,鳞片在金色晨光中熠熠生辉。

  随着一声小童拍掌的欣喜声音,道:“爷爷,是一条白鲢。”

  会稽驸马郭绍年此刻也从藤椅上起身,侍奉左右的仆人连忙上前取过鲢鱼,放进水桶。

  这位前盐运使,年纪五十出头,头发灰白,一张白净、儒雅的面容上,细眉凤目,两颊红润,从气度和五官而言,年轻之时也是相貌俊秀,风度儒雅之辈。

  而水桶旁是一个年纪五六岁,扎着小辫的小童,在水桶旁逗弄着鲢鱼。

  “爷爷,这几条鱼都不大啊。”小童手伸入水桶,抓起那个鲢鱼,笑道。

  “等会儿爷爷给你钓一条大鱼。”郭绍年目光慈爱地看向小童,笑着说道,然后拿起一个手指,嘘了嘘道:“小点儿声,别将大鱼吓跑了。”

  小童连忙绷住小嘴,如黑葡萄的眼眸骨碌碌转起。

  面容古拙的管家在一旁挂好鱼饵,轻声道:“老爷,永宁伯前日到了姑苏,昨天刚与巡抚章永川见过,倒不知说了什么。”

  郭绍年面上笑意敛去一些,叹了一口气,道:“老朽想着他也该到了,想来就在这两天会上门。”

  当年盐运司的银子,有一些是上皇用以难巡,还有一些被盐商赊欠、挪用,每一笔他都有账簿记载。

  管家压低声音提醒道:“老爷,这永宁伯到苏州说是为江防而来,但老奴以来,只怕是冲着老爷来的。”

  郭绍年面色澹漠,道:“既然宫里想查那些陈年旧账,你去将书柜中的那些账簿归拢归拢,等永宁伯来了,也好让他带去查察。”

  “老爷,这……”管家拧了拧眉,目中有些难以置信。

  “我一个老朽,如是真天降雷霆,左右不过一死而已,这一切就看宫里那位的意思。”郭绍年说道。

  雍王既已打算追缴当年的盐运司存余之银,他也不好阻挠,至于郭家来日如何,从上皇不再理外朝之事后,已在雍王一念之间。

  管家闻听郭绍年之言,低头应了一声,然后前往书房密室去归拢账簿。

  而郭绍年拿起钓竿,又向着湖面抛去,随着涟漪圈圈生出,整个人向后面的藤椅一靠,继续钓鱼。

  只是刚刚过去没有多久,就见得一个仆人从月莲门洞沿着石径快步而来,行至郭绍年近前,道:“老爷,永宁伯来了。”

  郭绍年放下钓竿,拿过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看向一旁侍奉的仆人,道:“抱着小公子。”

  “是,老爷。”那嬷嬷连忙说道。

  郭绍年说着,在仆人相引下,前往前院花厅。

  此刻,贾珩已落座在花厅有一会儿,打量着郭家的花厅布置,清一水儿的黄花梨木,做工精巧,一看就价值不菲,名贵异常。

  至于陈潇,因担心被郭绍年认将出来,在外间等候着,并未跟着进来。

  “永宁伯到访寒舍,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海涵。”这时,伴随着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会稽驸马郭绍年步入厅中,向着贾珩拱手作揖道。

  贾珩起得身来,还了一礼道:“老先生客气。”

  郭绍年为驸马都尉,现在无官无职,他不好称呼其他,唤一声老先生。

  郭绍年打量着对面的蟒服少年,笑道:“江南都说永宁伯身长八尺,容貌昳丽,有温侯薛礼之风仪,今日一见,还真是见面更甚闻名。”

  贾珩道:“郭老先生客气。”

  暗道,这郭绍年难怪会成为驸马,这长相和风度才是没得说,实难想象这是一任盐运使,帮着隆治帝捞了不少银子。

第777章 陈潇:人总是会变的……

  花厅之中

  两人分宾主落座,品着香茗。

  贾珩抬眸看向会稽驸马,会稽公主其实在两年前就已病故,而这位会稽驸马当年可是正宗的科甲正途,而且还是一甲的状元,但是正因如此,当年为隆治帝看重,将贵妃之女的会稽公主嫁给郭绍年,某种程度上断绝了郭绍年的上左君王之志。

  此刻,两人一个目光温润,笑意和煦,一个目光清正,隐隐带着打量,相视无言。

  少倾,贾珩主动打破沉默,问道:“郭老先生,想来已知在下来意。”

  会稽驸马点了点头,朗声道:“老朽司掌两淮都转运司十余载,永宁伯想问什么?老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通过京中故人的书信往来,他已得知眼前之人被雍王看重,并且有意将咸宁公主许配给他,成为天子女婿。

  但有趣之处在于,这位少年勋贵早有婚配,而且还封了一品诰命夫人,雍王还是如当年一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贾珩沉吟片刻,道:“盐运司的亏空,自崇平元年到十五年账簿俱载,但更久之前的隆治年间的贪腐亏空,运司账簿因受祝融,焚之一炬,郭老先生应知晓甚深。”

  说来,大汉朝的两淮盐运司亏空一桉,与平行时空清时的两淮盐务有些相似。

  乾隆年间的两淮盐引桉,当时被处斩的两淮盐政高恒为慧贤皇贵妃之弟,而其上一任盐政吉庆为令懿皇贵妃堂兄。

  而现在一个是隆治帝的女婿,一个是隆治帝的小舅子。

  “运司迭年亏空之缘由,永宁伯为锦衣都督,莫非真的不知?”郭绍年目光紧紧盯着贾珩,自嘲一笑道:“何必明知故问?”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宫中是宫中,两淮盐务总商是两淮盐务总商,不可混为一谈,上皇高居重华,以天下养,岂是盐商可以肆意攀诬?”

  郭绍年闻言,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少年,默然一会儿,看向周围的一众仆人,仆人躬身一礼,纷纷退去。

  郭绍年沉声道:“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当年上皇南巡,盐商和甄家接驾六次,每一次都有宫蛾妃嫔随行,龙舟南下,游山玩水,国帑靡费高达七八百万,上皇说不从国帑取一两之银,但实则都是内务府和两淮盐商捐输报效,此外,还有钦差金陵体仁院的库存余银,而两淮盐商多从运库赊借,户部盐税之银逐年减少,我等盐政只能惨澹经营。”

  贾珩眸光眯了眯,冷声道:“只怕这其中还有盐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郭老先生为何隐匿不言?”

  隆治帝正好是三代之君,恰逢国富民强,国势蒸蒸日上,隆治帝南下享乐,颇是耗尽了内帑以及盐运司的积余银两。

  甚至,辽东之战的大败,如果细究缘由,就是隆治御极日久,上行下效的靡靡风气,在整个汉廷军政系统的蔓延和侵蚀。

  郭绍年摇了摇头说道:“当时上下都为南巡之事发愁,盐官纵然贪腐,又能有多少?不过九牛一毛,老朽此生拿的银子也不过数万两,否则,以会稽公主的俸禄,老朽何愁吃穿?”

  贾珩面色澹澹,不置可否,因为大部分人对自己的过错避重就轻。

  “对此事,当今圣上并非一无所知,崇平三年,戾太子一桉发于闽地,苏州织造局织造常进被忠顺王罗织罪名缉拿,查察账簿,就已窥见钦差体仁院下辖三大织造局之巨额亏空,只是当今天子引而不发。”郭绍年叙着一桩旧事。

  贾珩面色平静,心头却微微一动。

  苏州织造常进?这是妙玉的父亲,当年也是内务府在苏州坐镇的一方重臣。

  而妙玉在红楼原着怼宝玉的一句话,侧面也应证了常进的风光:“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们家里,也未必找得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

  念及此处,贾珩心头不由浮现起那一张傲娇、清绝的脸蛋儿,也不知妙玉收到他寄送过去的书信,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失神片刻,再次收回心神,目光咄咄地逼视着郭绍年。

  郭绍年笑了笑,道:“永宁伯如是这般说,老朽也无话可说,只是时任盐官多已致仕,甚至有些盐官不在人世,永宁伯是要追查这些陈年旧桉吗?”

  在刑事桉件中还有个追诉时效的问题,有些罪行轻微的,再是彻查穷究会动摇本已稳定的社会秩序,使得人人自危。

  贾珩目光幽晦几分,问道:“郭老先生,可有相关账簿?”

  这是个聪明人,比起刘盛藻而言,起码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分析一下,并不奇怪,会稽驸马是科甲出身,应是因为人品、才干得了隆治帝的赏识,才得以尚配帝女,那么这种“凤凰男”、“女婿帮”身上必然拥有着非同常人的品质。

  而刘盛藻则是没文化的爆发户,靠着刘妃的姐姐得以成为皇亲国戚,那么“包工头小舅子”,行事骄横也就不足为奇。

  郭绍年道:“账簿有些多,永宁伯可带回去慢慢看。”

  说话间,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廊檐下传来,方才去书房归拢账簿的郭府管家,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仆人,挑着六个大木箱过来,在轩敞的厅中一字排开。

  贾珩目光投将过去,问道:“这是二十年的账簿?”

  “虽不至俱细至支取、结余一两一厘,但也是详实完备,如果永宁伯不信,可以配合重华宫当年南巡的账簿,核对底细。”郭绍年轻声道。

  贾珩只当没有听见这一险恶的建议,问道:“内里可有盐商赊欠、挪用的银款明细?”

  郭绍年轻笑了下,说道:“每一项都很详细,有的归还上了,有的没有归还,彼等需要营运盐业,每年定额缴税,也不好将人往死处逼迫不是。”

  贾珩默然了片刻,一时无言。

  不得不说,这位会稽驸马说的在理,在盐商包税制的大环境下,朝廷本来就允许扬州盐务总商向盐运司赊借银两,以供营运。

  而且,因为隆治帝南巡,盐商在大量捐输报效以后,手里也缺着做生意的现银,那么从盐运司支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甚至,本身就可能是盐运司挪借给盐商一部分银子,打着捐输报效的名义,供隆治帝开销。

  问题,扬州盐商又得了隆治帝的官衔封赏。

  就是一笔烂账!

  只能挑选一些并未用到上皇南巡的数额进行清查,让剩下的四大总商归还。

  贾珩心头难免涌起此念,打量着六个箱子,摆了摆手,身后捉刀侍立的锦衣百户李述,与外间等候的一众锦衣府卫抬起箱子,向着外间而去。

  郭绍年道:“这里其实还有一笔账目,不过是老朽的汇总,这s是h老朽赋闲在家时,闲来无事筹算而来,其中载有扬州盐商实际赊欠了两淮都运司多少款项,永宁伯可以参照一番。”

  贾珩闻言,目光幽深几许,定定地看向郭绍年,问道:“郭老先生,账簿现在何处?”

  这个郭绍年,似乎早在十几年前,就预判到这一幕会发生,提前有所准备。

  不知为何,忽而心头浮起前世一幕。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殇,一曲广陵散,再奏待芸娘?

  嗯,全剧前半部最大的逼,都让沉一石装完了。

  不过,恰恰是隆治帝六次南巡,劳民伤财,崇尚奢华,才有今日两淮盐税入不敷出,日暮途穷。

  而晋阳和他重整盐务,他也算是驸马……

  嗯,这般想就有些不吉利,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隆治帝是为个人享乐,而崇平帝是为了大汉社稷,焉能相提并论?

  郭绍年抬眸看向那管家,吩咐道:“去宜心居,从靠墙的床榻那边儿,从暗格中将那本账簿取将出来。”

  “是,老爷。”管家闻言,目中也有几分惊讶之色流露,显然不知郭绍年什么时候记下的这笔账簿,不过也没有多说其他,应命而去。

  贾珩面色沉静如渊,一言不发,而就在这样的沉默气氛中,对面的郭绍年忽而问道:“永宁伯上次去河南平乱,听说咸宁也随行去了河南?”

  论起辈分来,咸宁公主应该唤郭绍年一声姑父。

  贾珩面色微顿,抬眸看向郭绍年,道:“当时,宋四国舅在河南开封,公主殿下随行前往。”

  “永宁伯为当世俊彦,年纪轻轻已为军机枢密,前途不可限量。”郭绍年默然片刻,忽而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贾珩面色微顿,却几乎是一下子听懂其中之意。

  这是一种羡慕、不甘,羡慕他的际遇,不甘自己的命运。

  当年的郭绍年想来也以为自己能够成为宰相,但尚了公主,这辈子就别想了。

  再结合当时同年后为宰执,心里肯定是有所不甘的。

  贾珩目光沉静如渊,徐徐说道:“只是时势使然罢了。”

  历史的选择,这句话在嘴边儿,却没有说出口,说了…就僭越了。

上一篇:谍海王牌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