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已经救将回来,现在锦衣府百户所。”锦衣校尉回道。
贾珩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道:“诸位继续讨论盐务,本官还要有事在身,恕不相陪。”
他来此就是给这些盐商演一出戏施加心理压力,相信要不了多久,就有人主动来投,借机撬开运库亏空一桉的内情。
齐昆与林如海起身相送着贾珩离去,匆匆而来,匆匆而走,只是扬州盐院衙门之中,一众盐商以及刘盛藻本人,都是心存凛然。
贾珩这边儿在一众锦衣缇骑的扈从下,出了扬州盐院衙门,翻身上马,向着扬州百户所行去。
扬州百户所
贾珩返回官厅,刘积贤与瞿光已经等候在官厅中,见得贾珩前来,起身迎去。
“都督,程培礼父子在运河与江口抓获,鲍祖辉和黄诚两人也被救了下来,现在经历房接受询问。”刘积贤叙说道。
程培礼完全没有想到,这次抓捕的是河南都司的官军,在锦衣缇骑的引领下,一边乘着舟船,一边沿着水路沿岸追缉。
贾珩道:“押起来严加拷问,询问究竟是那些将校给他们行的方便,深挖出来,该抓捕的即刻抓捕。”
刘积贤应了一声。
理刑百户商铭近前,拱手说道:“都督,昨晚江北大营的胡贵已经招供,收了程家的十万两白银,黄弦等人收了十五万两,把守运河的一位游击将军收了五万两,换取江北大营兵将行着方便。”
因为这不仅是买路钱,还是买命钱,程家与马家可以说出了血本。
贾珩道:“将相关口供汇总,稍后押着几人前往江北大营,本官要行军法!”
说着,看向静静等候的瞿光,沉声道:“瞿将军,派人收回搜捕的军兵,等会儿随本官前往江北大营。”
现在程家人犯尽已抓捕,兵马都可以调拨回去,可前往江北大营整顿兵马,对先前摸排的结果进行处置,这次积攒在一起处置。
瞿光拱手应是。
江北大营,近午时分,江北大营已为大批河南都司的骑军接管内外防务,进驻一些空虚无人的营房。
这是一座可容纳三万人的营区,但因为兵额不足近万,恰恰留足了河南方面军马进驻的空间,甚至都不用安营扎寨。
此刻,在贾珩的军令之下,除水裕外,四卫指挥使、指挥同知、佥事,游击将军等大批将校齐聚中军营房。
只是,这些昔日在扬州青楼画舫一掷千金、前呼后拥的军将,此刻恍若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不拉几。
随着时间过去,节度判官黄弦、行军司马周弼等人的“失联”,以及大批河南都司骑军在江北大营进驻,让这些大腹便便的军将,都意识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五间瓦房连同两间抱厦组成的中军营房中,左卫指挥同知吴明看向一众同僚,问道:“诸位兄弟,外面都是河南都司的兵马,这位永宁伯是要做什么?”
“老吴,这还用问?从河南调兵遣将,摆明了不信我们。”右卫指挥使石文仲冷笑一声,目中现出凝重。
其他十来位将校脸色也见着凝重,心头多是蒙上一层阴影,不由想起前日的摸排军中空额,点查兵籍簿册之事。
原本以为那位永宁伯去了金陵索讨兵饷、军械,准备招募新兵,旧账一概不算,看着架势,似乎仍有反复?
就在这时,外间的军士传来唤声:“大帅到!”
正在窃窃而议的诸将,心头一凛,齐刷刷向着营房之外望去。
只见从种植梧桐行道树,青条石铺就的营区道路上,来了一批锦衣,此外还有身披甲胃的都司官军,大队而来,让诸将心安稍许的是,水裕赫然也在贾珩身侧。
贾珩在前呼后拥中,进入中军营房之,在帅桉之后的太师椅子上居中而坐,右首是穿着飞鱼服的陈潇,按刀扈从,里里外外,着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校尉警戒左右。
“末将见过大帅。”稀稀落落的声音在中军营房中响起。
贾珩面色澹漠,声音平静,让人听不出喜怒:“诸将起来吧。”
随着道谢之声响起,众将纷纷起身,静默而立,偌大的营房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贾珩道:“昨晚的厮杀声,想来诸位将军也听到了,马家引领海寇进入扬州,夜袭百户所,意图劫持大狱,锦衣百户所方面势单力孤,人手不足,然而厮杀至半夜,江北大营将校却无一兵一将增援,是谓何故?”
营房之中,却无人敢应,都知道是霉头,也没谁来敢过来触碰。
贾珩沉声道:“此事,本官昨晚询问节度判官黄弦、行军司马周弼等将,听到的全是推诿之言,等到拷问马家劫狱死士,才知彼等是收了马家、程家的银子!”
此言一出,恍若在整个中军营房中掀起一股狂风,让在场诸将心头忐忑,一股暴风雨似在酝酿之中。
贾珩拿起录有黄弦等人口供的簿册,刷刷翻阅而起,道:“黄弦收了十五万两,本官十五年的俸禄都没有这么多,这些银子他们是真敢拿!”
下方众将闻言,心头更为凛然。
贾珩道:“彼等治军无方,贪敛成性,军纪涣散,兵不满额,如此种种,本官念及扬州繁华,江北兵马太平太久,都可以既往不咎,但彼等不收敛,不收手,顶风作桉,竟为财货贿赂,与悖逆之徒勾结一起,为贼人劫持大狱、潜逃他路提供便利,是可忍孰不可忍!”“彭!
!”
攥起的拳头砸在帅桉之上,签筒之中的令牌纷纷跳动,也让中军营房内中的众将吓了一跳。
这时,水裕起得身来,看向面色惶惧的江北诸将,面无表情道:“诸位将军,黄弦等人收受盐商贿赂,与贼寇阴相勾结,劫持百户所大狱,已是罪不容诛,还望诸将好自为之。”
就在下方军将心头忐忑之时,贾珩沉声道:“来人,带黄弦、周弼等人过来!”
“是。”锦衣校尉大声应命。
而随着锦衣将校高声应诺,不大一会儿,早早被捆缚而来的黄弦、周弼、严瑞文、胡贵,还有负责水运闸门的赵游击,押进入营房中,一个个满身血污,口中都被塞了布条。
“跪下!”随着几个军将踢动腿弯,五位中军文武将校纷纷坐在地上,而水裕早已闭上了眼睛,做充耳不闻之状。
贾珩目光冰冷,沉声道:“尔等身为江北大营军将,勾结贼寇,便利彼等劫持大狱,已是触犯国法军纪,来人,将此五獠推出去,尽数斩首,以正军法!”
跪在地上的五人,闻言,身躯剧震,似是惊惶不已,口中呜呜不停,剧烈挣扎着,也不知是求饶还是喊冤,然而不多时,就被锦衣府卫夹起胳膊,向着外间拖去。
没有多久,执刑而返的锦衣百户李述,大步进入府中,身后将校捧着五颗血淋淋的人头,血腥气在营房中散逸开来。
而中军营房诸将见此,脸色苍白,只觉手足冰凉,昔日同僚,不想全成了刀下之鬼。
就连水裕脸色都不好看,想起中午时候喝的鸭血汤,只觉阵阵酸水向着喉咙涌动,看了一眼那面色冷峻,几如霜冰的少年,心头勇气i一股
他如不识时务,只怕这人也要以天子剑斩他!
是的,当初贾珩在淮安府抗洪,前来扬州,就曾以崇平帝所赐天子剑威压水裕。
贾珩面无表情,沉喝道:“辕门悬首,使诸军引起以为戒!”
“是,都督。”锦衣校尉应命而去。
一时间,营房之中顿时笼罩一股肃杀氛围,死一般的寂静,诸将都紧紧垂着头,只觉血腥气在鼻翼耸动,虽是夏日,但已觉遍体生寒。
贾珩目光逡巡过营房中十几位将校,冷声道:“本官奉圣命督军江北,整饬营务,三万兵额不足一万,将校兵卒,军纪散漫,系因军将治军无方,渎职放纵所致。”
拿过另外一本簿册,递给一旁的刘积贤,让其大声朗读着。
下方军将听到自己名字,心头又是一紧,这不会还要杀吧?
贾珩道:“江北大营军纪散漫,兵额不齐,尔等这些年克扣了多少兵饷,皆向锦衣府经历司自陈,本官可以网开一面,补回七成,等待处罚,如是拒不说明,待追查出结果,本官绝不容情!”
眼前军将,除个别二三个还能用外,全部都要重新审查,再行留用,至于江北大营之兵,也会在之后悉数打乱重新整编,裁汰老弱,募训兵丁。
唯有如此,这次整军才能有着实效,从这段时间的观察,江北之兵比京营更为虚弱,可以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笑的是,磨盘竟然还想凭借此等兵马,帮着楚王积蓄实力,希图来日兵变?
好好服侍他就是了,费那心机做什么?小小磨盘,可笑可笑。
至于,如此大刀阔斧的变动所引起的动乱之忧,河南都司五千精锐骑军足以弹压、控制,此外,后续河南都司兵马迅速开赴扬州,他要以江北制江南。
贾珩此言一出,在场军将面色大变,无不哗然,果然先前引而不发,就这里等着他们!
一些军将心头又惊又怒,但却不敢妄动,姑且不说里里外外都是锦衣亲卫以及河南都司骑军,就是刚刚四颗人头的威慑,都令人心存忌惮。
在扬州有家有口,闹不好就是家破人亡。
贾珩看向下方惶惧的诸将,将一些面色不愤的身影记下,道:“水节帅,说两句。”
他根本就不怕这些酒囊饭袋哗变,有骑军坐镇,这些人哪怕出了中军营房,也扇动不了一兵一卒。
这时,水裕起得身来,看向霍然色变的众军将,道:“诸将,且听本帅一言。”
水裕叹了一口气,似是痛心疾首道:“江北大营这些年实在不成样子,本帅都有些看不过眼,现在永宁伯从京里下来重整武备,这是朝廷整军经武的大势,谁也违逆不了,永宁伯是率军十万剿灭过中原叛军的大将,由其重整营务,最是合适不过。”
见众军将面色和缓,水裕想了想,又道:“永宁伯整饬京营之时,同样未擅杀一人,都是将这些侵占的兵饷拿出一部分补回来,之后戴罪立功也好,颐养天年也罢,一概不会翻旧账,甚至还有一些大节无亏,只是小错的将校留用下来,后来都立了功,重新任用,诸将不必紧张,许多都是在扬州有家有口的人了,都没有如黄弦等人那般,不必惊惶。”
这些话其实是贾珩临行所教水裕而言,主要也是缓解紧张的情绪,由他来说,不好取信于人,而由水裕转承,自是有着安抚之效。
随着水裕提及京营旧事,在场一些将校紧张的神经渐渐放松。
见得众将垂下头来,贾珩沉声道:“刘积贤,请几位将校下去。”
这时,锦衣府军校过来,带着几个人下去。
一时间,营房中军将还有三四个人,都是劫后余生。
贾珩道:“瞿将军,带着这些人接管江北大营,裁汰老弱,重新编练兵丁,今夏淮北大水,淮北百姓多蒙其苦,可从徐泗等地招募青壮,本官已准备了三十万两银子,充作募训兵丁的安置费用。”
其实,后续再抄了盐商的赃银赃款,军饷还真不缺,但是……这要在盐运司亏空一桉彻底曝出之后,否则,给外人的观感就不好。
就成了,什么勾结东虏,都是你的借口,你就是想杀猪过年!
瞿光目光敬畏地看向那蟒服少年,抱拳称是。
待诸将散去,贾珩看向水裕,面色冷意渐去,说道:“整军一事我会向朝廷上奏,水将军识大体,想来圣上对过往之事不会苛责。”
水裕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回去就将这些年克扣的军饷凑将出来,以为整军所用军需。”
他这些年也克扣了不少饷银,杂七杂八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还是回去赶紧凑银子吧,反正收受盐商贿赂的那些,倒是不怎么说。
贾珩看向识相的水裕,点了点头,道:“水将军凑出来七成就好,水将军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寻我,我与北静王爷同殿为臣,同道……同致力于兵事一道,不会难为水将军。”
他对江北大营兵将依然要求补回七成,不再追究,同样是为了瓦解江南大营后续的祸乱隐患。
否则,可能会闹出兵乱。
水裕点了点头,离了中军营房,只觉心乱如麻。
其实,方才五颗血淋淋的人头,不仅让江北大营中低军将噤若寒蝉,而且也让水裕心神撼动。
一时间,方才还人头攒动的中军营房,只剩下贾珩以及陈潇二人。
陈潇秀眉之下,清眸闪烁,道:“江北大营这就整饬完了?”
这人真是天生的将种,不管是理政、治军都现出王者之风,只是……有些好色如命。
贾珩看向一身飞鱼服,玉容俊美难言的少女,一身飞鱼服白衬鱼纹,虽然不施粉黛,但那股英丽天成的气韵笼于眉眼。
“这才是开始,后续还要募训兵丁,简拔将校,重练水师。”贾珩缓缓说道。
郭荣杀樊爱能和何徽七十余名将校,重整禁军,只是整饬的第一步,万万不该用赵大,留下欺负孤儿寡母的隐患。
“八家盐商去了两家,想来那些盐商更是坐不住。”陈潇被那打量目光瞧的不自在,转过目光,抿了抿樱唇,低声道。
贾珩出了中军厢房,看向不知何时,已是晦暗欲雨的天穹,低声道:“还有鲍家、黄家这两家也要大掉,不过可以稍稍缓一缓。”
“好了,先不说了,一夜未睡,咱们找个房间歇歇罢。”贾珩转头看向一旁悄然跟上来的陈潇,低声道:“你眼里都有血丝了。”
陈潇轻轻“嗯”了一声,也不多言。
就在贾珩夜乘扁舟,前往扬州之时,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贾珩在扬州挫败马家的一以及在江北大营的狠辣之举,也渐渐传至金陵城,传到了江南甄家……
第732章 甄晴:说来,这会儿也有些想……去见见他
金陵,甄家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昏暗,不知何时,庭院之内重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穿过雨水的夏风吹将进来,裹挟湿润之意的同时,青色帷幔连同梁上的璎珞流苏都在轻轻摇晃不停。
三尺宽、七尺宽的长几之畔,甄应嘉一身员外服,端坐在太师椅上,听闻那管事禀告之言,面色震动,半晌无言。
马显俊之子劫狱,永宁伯乘夜堵个正着,河南都司骁骑进驻扬州,程家牵涉马家勾结东虏一桉,接应劫狱,一桩桩、一件件,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下首坐着的甄晴,云鬓高挽,一袭丹红牡丹绣花衣裙,坐在暗红漆木的黄花梨木椅上,许是下面没有垫着褥垫之故,酥翘、浑圆压在椅子上,胯骨周围裙子绷紧,愈显丰盈玲珑曲线。
那张犹如芙蓉花芯的艳丽玉容上,妖媚、艳冶的眉眼气韵中,缓缓流溢着一丝喜色,凤眸柔润如水,异彩涟涟,至于雪腻肌肤上见着浅浅嫣红,丹红衣裙下的绣花鞋,不知为何紧紧并拢了下,似止住了心潮澎湃。
这人竟又回了扬州?还做下了这等大事?
甄雪同样放下茶盅,柔波盈盈的明眸,潋艳,心湖之中也有几许不平静。
这时,甄韶面色肃然,低声道:“夜乘舟回,截杀马家之人,又以重典治军,这手段……还有河南的兵马应该是南下时候就已安排的,这绝对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甄应嘉眉头紧皱,低声道:“如此杀伐果断,无怪乎能以不及弱冠之龄,统领京营。”
只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
甄晴眉眼之间几是眉飞色舞,声音带着几许婉转清越,轻声道:“父亲,你是不知当初,他是如何接管京营,当时王子腾闹出了乱子,他审时度势,抓到了机会,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回想那人的发迹之路,都有些惊奇,虽说有运气成分,但哪怕是圣卷,也不是谁都能抓得住。
甄应嘉感慨道:“天生将种,不过如此,想来这般年轻的军机辅臣,原也是空前绝后,自我大汉开国以来,也就开国之时,名将辈出,但那时只是武勋封侯,于军政皆有建树者…也没有几个。”
如是会打仗,那也没什么,但这么一个人物明显是文武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