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时近盛夏,暑气大涨,官道之畔蒿草深深,满目青翠,经过六月丰沛雨水的关中,已是百草丰茂,碧草连天。
贾珩端坐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上,搭起凉棚,眺望西方斜阳余辉下,轮廓隐隐的长安城,转头对着一旁临时充任护军将军的谢再义道:“让大军安营扎寨,明日再行出发。”
其实,此刻骑军可以先一步回返神京城外的团营大营,不过这时候大军接近神京城,每一步都需要向朝廷通报进度。
谢再义抱拳应命,拨马传令。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锦衣亲卫打马扬鞭,快速而来,近前勒住马缰,抱拳道:“都督,京中天使来了。”贾珩闻言,面色一愣,抬眸望去,只见戴权在数十个内卫的簇拥下,来得近前,勒住手中缰绳,道:“永宁伯,圣上口谕。”
贾珩闻言,连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道:“臣,贾珩接旨。”
“圣上口谕,着永宁伯领京营大军原地扎营,明日再行前往神京,圣上届时会出城门相迎。”戴权笑着说道。
贾珩闻言,心头剧震,抬头之间,脸上已适时现出惶恐,问道:“戴公公,这如何使得?”
天子亲自出迎,一个不好,就是给自己埋雷,尤其,再闹出什么圣命不如军令好使的忌讳。
嗯,现在就可以提前召集众将,予以规避,尤其是明日的礼数,都要格外注意。
“永宁伯,这是陛下的意思,咱家也只能遵守。”
戴权笑着说道,细长的眸子看向对面的少年,心道,当初眼前少年还只是宁国府的一个庶支,如今时过境迁,已成为威震天下,为圣上倚为股肱之臣的永宁伯。
而他可谓是完完全全见证着眼前少年如何白衣而为公卿。
贾珩闻言,面色一肃,朝着大明宫方向行礼,说道:“皇恩浩荡,微臣惶恐不胜。”
“永宁伯,咱家就不多做耽搁了,还要赶回去向陛下回命。”戴权笑了一声,拨转马头,说道。
贾珩拱了拱手,说道:“戴公公慢走。”
待目送戴权以及大批内卫回去,神情幽远,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虽然还没有到被架火上烤的程度,但崇平帝如此殊礼隆重,实在有着不一样的苗头。
许是这次应该不仅仅是迎着他,还是在迎着在外征战的军将,毕竟京营离京太久了,又在平乱中原时表现的那般能打,天子不可能不做一番姿态笼络。
为今之计,他也只有倍加谨慎行事。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翌日,贾珩所率领的京营大军骑军在前、步卒在后,一队队如林旗幡,猎猎作响,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神京城迤逦而来。
神京城,章城门
一把黄罗伞盖在城墙上由锦衣府内膀大腰圆的府卫撑起,周围更有内监打着对扇,左右都是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府卫以及大内侍卫,则是捉刀列于城墙两侧,警戒四周。
今日正是大汉君臣迎接贾珩率领京营大军凯旋的日子。
崇平帝一身帝王冕服,身形昂藏,比之往日,这位中年帝王气色红润许多,目中更是带着莫名兴奋之色,站在城门楼上,眺望着官道远处浩荡升起的烟尘,左右两边儿是内阁大学士杨国昌、韩癀,以及军机处的要员。
内阁阁臣、五府都督、六部尚书侍郎、通政司、大理寺、都察院等大九卿,以及詹事科道在城墙下列队而候,文武百官,翘首以待。
“陛下,来了,来了。”这时,站在不远处眺望的年轻内监,因为目力好,一眼瞧见大军队伍,开口说道。
崇平帝也看到了蜿蜒如龙的京营大军,神色翕然,环顾周方众臣,说道:“诸卿,随着朕下去迎迎京营大军。”
说着,领着文武群臣下了城门楼。
贾珩领着京营骑军渐渐近得长安城,远远见到在文武群臣环护中,如众星拱月一般,出迎而来的崇平帝,连忙一挽手中马缰,翻身下得马来。
“全体将士下马,拜见圣上。”
在贾珩下马之后,身后的京营众将如庞师立、肖林、邵超等将校也都纷纷下马,这动作干净利落而又整齐划一的一幕,在此时此刻,颇是震撼人心。
“微臣,贾珩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贾珩以礼参见,身后将校也都纷纷躬身行礼,一时之间,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搅动云霄。
而后随着礼炮声在城墙两侧响起,热烈喧闹的氛围一下子笼罩了整个神京城。
崇平帝望着翻身下马行礼的京营众将校以及数千骑军下马,只觉一股激荡心绪在心底升腾而起。
这些都是他的京营将士,正在向着他行礼。
不仅是崇平帝,在场文臣见得军将齐齐向天子行礼的一幕,多是微微色变。
这样一支打了胜仗的虎贲之师还朝,武勋之势大涨矣。
楚王、齐王、魏王这会儿也各自领着家臣,立身在官员班列中,看着贾珩身后的京营将校,几藩目中多是见着炙热。
这是大汉的将校菁英,威震中原,抗洪备汛的京营大军,如果有着这样一支大军拥护,九五之位都是唾手可得。
而暗中窥伺的野心家,见着这一幕,心头已是蒙上厚厚阴霾。
“诸位将士平身,永宁伯,近前搭话。”崇平帝高声说道,声似洪钟,传扬远去。
众将纷纷道谢:“我等谢过圣上。”
贾珩面色一肃,快步近前,在万众瞩目中看向崇平帝,道:“圣上,微臣领京营前往中原,幸不辱使命,将京营兵马全须全尾带将回来。”
崇平帝看向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京营大军,只见刀枪如林,军容严整,点了点头道:“这是我大汉的胜利之师啊。”
贾珩一时无言,静静听着对面的中年皇者抒发着感慨的情绪。
崇平帝打量向对面身形颀立,剑眉朗目的蟒服少年,目光温煦渐渐以至老丈人看着女婿的目光,笑着说道:“子玉,比走之前瘦了一些,但壮实了许多。”
自开封失陷,中原大乱,眼前少年领兵出京戡乱,一晃就是几个月过去,再看对面的少年,容貌明显见着一些清减,但神采却是愈发英气逼人。
贾珩道:“臣倒是觉得陛下为国事操劳,消瘦了许多,陛下还望保重龙体。”
这时,杨国昌等一众文臣都是神色复杂地看向正在叙话的那对君臣,言谈之亲切、平实,几是让人心头生嫉。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朕已在宫中备下了酒宴,为子玉以及其他有功将校接风洗尘,子玉随朕进城吧。”
说着,就要拉过贾珩的胳膊。
贾珩心头微动,连忙拱手说道:“圣上,微臣不敢。”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无妨,今日是凯旋之日,不必如此多礼,你随着朕一同进宫。”
他们翁婿之间,倒也不用讲寻常那些君臣之礼。
“陛下,御辇已准备好了。”这时,一个内监笑着说道。
贾珩原就想着推辞之言,此刻,心头一动,不等崇平帝继续盛情说出什么“坑”他的话语,凝眸看向六匹骏马拉动的马车,开口道:“圣上且登车辇,微臣愿为圣上驾车,前往宫门。”
崇平帝闻言,倒是一怔。
原本在四方等候的众臣,都是面色古怪了下,看向那蟒服少年,几是以为谄媚之臣。
崇平帝心头剧震,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少年,说道:“子玉刚刚班师回京,岂能做这些?”
贾珩朗声说道:“圣上,臣蒙圣上慧眼拔擢,方得以竭尽驽钝,建功立业,愿为圣上驾车御马,披坚执锐。”
可以说,在凯旋归来,军功正隆时,主动提出为天子驾车,什么武将跋扈之言都无法站住脚,如果能一直这般谦虚谨慎,已经预定了三朝元老、托孤重臣。
崇平帝闻言,再次定定看向少年,对上坚毅的目光,捕捉到少年目光深处的一丝“孺慕”,心头微惊,旋即微微笑道:“好,好,难得子玉有这份儿心。”
什么叫赤胆忠心,视为君父?这就是了。
不过,民间常言,女婿半个儿,眼前少年迎娶了咸宁之后,终究还是要唤自己一声父皇的。
既是自家女婿,使唤使唤怎么了?
心念及此,也不纠结,笑了笑,说道:“那朕就乘乘子玉驾的车辇。”
这时,崇平帝在大明宫内相戴权等一众内监的搀扶下,乘上马车,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驾车沿着朱雀大街向着宫门而去。
而列队观礼的大汉朝文武百官,都是震惊莫名地看着这一幕。
一位率领凯旋之师的主帅为天子驾车,这般恭谨事上,鞍前马后,忠心可昭日月,让人无话可说。
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几有古大贤之风。
杨国昌则是看着已经挽起缰绳,坐在车辕上的蟒服少年,灰白相间的眉头下,苍老目光阴郁几分。
不知为何,心头忽而生出四个字,大奸似忠!
而齐王、楚王同样目瞪口呆,心头有些说不出什么的古怪。
这也太……
而随着贾珩驾着车辇,缓缓拉着崇平帝,身旁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御手操控,马车缓缓驶向宫苑。
“子玉,这次出京辛苦了。”崇平帝目光温和地看向那蟒服少年,一手拉起车帘,笑了笑道。
贾珩道:“为圣上效力,为社稷奔走,不敢言苦。”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这次南河抗洪,整饬河务都很不错,朕原也想早些让你班师回来,但高斌留下的烂摊子,又不能不收拾,满朝文武之中却无如你这般合适,好在南河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贾珩默然片刻,道:“江淮之地,还是有几地受灾,但损失不大,不会影响大局。”
就这般,在街道两旁百姓的欢呼声中,贾珩驾着车辇,在锦衣府卫以及内卫的扈从下,来到宫苑门口。
第651章 晋爵一等伯!
在内卫以及锦衣府卫的扈从下,六匹毛色枣红,鬃毛油光闪亮的骏马拉动着车辇从安顺门进得宫苑,沿着干净轩敞的御道向着大明宫而去。
然在这时,崇平帝唤道:“子玉,到这儿停下,朕下来走走,也稍稍等一等后面的诸位文武大臣。”
贾珩闻言,轻轻拉住缰绳,旋即,从车辕上下来,伸出一只胳膊,说道:“圣上,微臣扶你下来。”
这时,崇平帝也挑起帘子,在贾珩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笑了笑道:“子玉,咱们君臣走一段儿。”
贾珩连忙应下,搀扶着略有些喘气的崇平帝,问道:“圣上上次之后,怎么没有好好调养身子?这看着仍有些虚弱,还是需得好生歇息才是。”
崇平帝沿着回廊行走着,感慨说道:“朝廷的事儿,千头万绪,朕如何敢生出怠政之心?”
贾珩点了点头,叹道:“圣上河九州之重,肩负天下苍生,心头忧虑,臣实知之,然国事并非一日之功,圣上还是不要太过操劳了。”
崇平帝轻轻笑了笑,在一处汉白玉的栏杆处立定身形,扶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的殿宇,说道:“朕又何尝不知?但国事唯艰,时不我待。”
这时,身后不远处的戴权已领着七八个内监跟上来,见着崇平帝神色倦怠,唤道:“陛下,可要准备步辇?”
崇平帝摆了摆手道:“朕无事,随着子玉走走,你们不必跟那般近。”
说完这些,看向贾珩,往日冷欢迎的目光温和几许,说道:“子玉,你这次在河南、江淮之地,为朕解了不小的难处。”
“圣上过誉了,为君分忧,此臣之本分。”贾珩连忙说道。
崇平帝点了点头,忽而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贾珩,郑重问道:“子玉,朕问你一桩事儿,你能否如实回答?”
贾珩心头不由吓了一跳,整容敛色,拱手道:“圣上还请垂询。”
崇平帝默然片刻,斟酌着言辞,问道:“子玉,“你和咸宁究竟算怎么回事儿?”
贾珩:“……”
面色古怪了下,问道:“圣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天子不是知道吗?竟还明知故问,甚至今日的局面都是天子明里暗里造成的……嗯,当然也不能这般说。
“今天朕不是以皇帝的身份问你,是以咸宁父皇的身份问你,你和咸宁在河南平乱……”崇平帝打断了贾珩的称呼,问道。
贾珩默然片刻,坦诚道:“臣与咸宁殿下在中原互生情愫,但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臣属意咸宁殿下,咸宁殿下温婉淑懿,颇有宗室帝女气度。”
说到最后,声音就有几分细弱,当着人家爹的面,说喜欢别人的女儿,拱人水灵灵的白菜?
见少年有些心虚的垂下头来,崇平帝瘦松眉下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似乎满意着对面蟒服少年的话语,点了点头道:“你能这般坦诚,也不枉咸宁不惧刀兵,随你行军前往河南。”
“圣上……”
崇平帝摆了摆手,道:“朕平日有些娇纵咸宁,不过朕知道咸宁是个好孩子,你们之间的事儿,朕呢,也不好说什么,你以后要好好待她才是。”
贾珩闻言,故作惊讶说道:“圣上这是同意了?”崇平帝澹澹一笑,说道:“朕虽然同意,但咸宁毕竟是朕的女儿,也不可能给你做妾,能不能让朕让咸宁赐婚给你,还要看你的本事,能否堵得住身后满朝文武的悠悠之口,天下人的指指点点。”
贾珩:“……”
崇平帝目光盯着少年,问道:“怎么,有些畏难了?”
贾珩摇了摇头,言辞铿锵说道:“臣何尝有畏?待臣为圣上荡平东虏,开万世太平,彼时,天下非议之音,自会涤荡一空。”
“好,少年郎,有志气!”崇平帝目露激赏,赞了一句,旋即又道:“咸宁她年岁不小了,你也别让她等太久了。”
贾珩拱手道:“微臣明白。”
崇平帝说完这些,也不多言,沿着石阶向着大明宫而来,看向大明宫偏殿,步伐微顿,指着偏殿内书房方向,道:“朕记得去年,就是在内书房,因三国话本,晋阳将你引荐给朕,不想当初侃侃而谈,惊才绝艳的少年,如今已是我大汉的永宁伯,为朕倚为臂膀,将来更要成为朕的女婿,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罢。”
贾珩面色微顿,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如非圣上简拔,微臣还在柳条胡同郁郁而不得志,微臣能有今日,是圣上一手栽培,教导爱护,圣上于微臣,恩同再造。”
崇平帝看了一眼的少年,轻声说道:“朕不是说这些,是想着你昔日所言,东虏之事可谋可图,如今整军经武而毕,真的如《平虏策》所言,需十五年才能彻底扫平东虏吗?”
贾珩沉吟片刻,朗声道:“圣上放心,臣当日所言十五年克虏,是因为料敌从宽,不可秉速胜之心,否则心浮气躁,多致败绩,如时机合适,臣也不会蹉跎岁月,至于与虏对敌,谋求胜局,更不会等十五年,只是圣上不可太心切,兵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