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621章

作者:林悦南兮

  众人头顶上都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看向河堤前后正在忙碌的河工,此刻贾珩放眼望去,目光穿过雨幕,只见在整个大堤上,军民冒雨抬送石料以及糯米沙石桨,忙碌不停。

  在河道衙门匠师的指挥下,打桩、凿孔、添石,一切事务有条不紊。

  贾珩眺望着黄河河道,见着原本浅浅的河水中溅起大朵水花,眉头皱了皱,目光现出一抹思索。

  近些年北方连年大旱,河道干涸,黄河河道最浅处甚至刚及腿弯处,而这无疑给河南之地抢修河堤争取了时间,根据核计,也不是所有河堤都需重修。

  虞城至砀山两县一段六十里的河堤相对较为残破,另外一处就是河堤就是萧县至于徐州一段河堤,而过了徐州就是南河总督衙门负责的区域。

  贾珩看向远处一队队身穿大汉军服号衣的军卒,京营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扬威营参将庞师立等京营大将,正在领着亲卫,指挥着京营军卒,协助着民夫抬着土木石料,“一二一”的吆喝之声从远处起来。

  京营八万大军开赴河南平乱,再加上俘虏的贼寇、丁夫,以米粮雇用的百姓,此刻大约十四五万人沿路聚集在河堤上。

  更有京营骑军来回弹压,以免修河之时生乱。

  而昔日的贼寇在皮鞭抽起以及苦役劳作下,不是没有发生闹事儿,可均为京营骑军绞杀。

  同时河南臬司制定了减刑方案,根据不同罪犯的罪行轻重,通过徭役赎刑,当然不是赎完刑,对一些罪行还是限制减刑。

  同时,对昔日的胁从丁夫,罪行较轻,身上没有背负人命的则以徭役赎刑,待河工事罢,即行放归乡里。

  贾珩沿着河堤一路巡视,身后跟着一大堆官员,浩浩荡荡,多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锦衣亲卫刘积贤,一开始撑起了一把大伞遮挡着风雨,却为贾珩摆了摆手所阻。

  “大人。”就在这时,现任河东总督衙门的管河同知关守方,听到消息,领着河道衙门的中下级官吏,从河堤上快步而来,近前,朝着贾珩高声喊道。

  “关同知,虞城到萧县的河堤,预计多久能够修完?”贾珩看向一脸泥水的关守方,高声问道。

  关守方高声道:“回禀大人,白天夜里两班倒,仍需要二十天,河堤经年不修,此地相对更为平缓,水势下移,一旦壅塞,决口之险更大,还当集中人力加高加固。”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如是加派一半人手,能否在半个月内加固好?”

  关守方想了想,说道:“再需三万人,再统筹一番,工期定能大为缩短。”

  贾珩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一旁的归德府知府,道:“谭知府,归德府还能征发多少劳力?是否会耽搁农忙?”

  河南三四月受灾严重,多地减产,故而也谈不上什么太多农忙,因此基本没有多少收成,甚至朝廷都今年没有提及河南的夏税,但贾珩仍是从太仓中转运给神京,以完夏税。

  除却汝宁府以及开封府的部分州县免去今年夏税,今年如河南府、归德府、南阳府、卫辉府、彰德府、怀庆府的赋税则是酌情减半,所缴部分留在藩库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如果结合着汝宁民乱,开封府被破,似乎也应了一句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谭时良是一位四十岁出头,面皮白净,颌下蓄着短须的中年官员,思忖了下,高声道:“制台,归德府倒是还能再抽出六七千丁壮,不过河役繁重,一个不好,就有伤残,因为河南之地酌免了过半夏税,百姓反而各忙着农务,心存疑虑。”

  普通百姓之家显然不想因为河工事务影响了劳动力甚至致残,官府不摊派徭役,现在反而得了饱食,人人观望,疑虑不已。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官府要积极动员民夫上河修堤,一人上堤,家中可得米粮补贴,归德府沿河百姓多蒙河患不扰,更要动员上堤,对其晓之以义,如果洪汛一起,百姓流离失所,土地受了洪水冲击,秋粮也要被耽搁着。”

  之前百姓全凭自愿,对官府的信誉心怀疑虑,因此来的民夫一开始倒不怎么多,后来官府真的给百姓发粮食到家,虽然不多,但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无疑是救命口粮,一家都得饱食。

  再加上开封府为省城,从上到下重视程度较高,后来人人踊跃争先,开封府的河堤就是在这种奋勇争先的大环境下迅速修缮加固好。

  其实,在官府层面其实都有一些不理解,白花花的大米发给穷人……

  河南总督衙门的解释是以工代赈,以米粮募集百姓兴修水利。

  不过,随着农忙时节到来,青黄不接、家中口粮难以为继的时候也渐渐过去了,夏季农忙不管减产如何,总算是自家的田地,农活也没有那般繁重,那么河役就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在时间仓促的前提下,人手就多显不足。

  贾珩没有说如何动员,但归德府知府也没有问,还能如何?

  就是以宗族、乡贤以保甲为单位向下摊派徭役,所不同的是不让你白干,而是给你一定米粮贴补,这时候还不上堤,就是不识朝廷大义的刁民。

  冯廉看着对面的少年,听着少年之言,心头微动,隐隐有些古怪。

  原本以为在河南对士绅进行打击,行酷吏之实,对官员严肃整饬,弄得管不聊生,而对百姓赈济宽缓,这一副官场异类的模样。

  如今看来,只是有良心,但的确不是异类。

  想想也是,如果真是愣头青,也不会以宁国远支取得如今的权势地位。

  谁也不能忽视的是,贾珩以年未及弱冠之身成为朝堂重臣,肯定是有着两把刷子。

  凡所行事,必有凭仗。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看着这一幕,面色思索。

  众人说着,进入一座搭建好的木棚,开始布置相关的河务。

  “河东河道过萧县后,应由南河总督衙门进行检视,徐翰林,即刻给南河总督衙门行文,催促其至徐州,共商河汛会议。”贾珩落座下来,吩咐道。

  在河段防务上,河东属于副河,而南河河台那边儿却属于总河,两边要协调河汛事务。

  徐开拱手道:“下官领命。”

  说着,就在棚中接过书吏递送来的纸笔,开始向南河总督衙门书写行文。

  贾珩看向奋武营都督戚建辉以及庞师立等人,问道:“目前京营在河堤上有多少人?”

  戚建辉抱拳道:“回禀大人,京营四万步卒,两万骑军,河南新建的河南都司一万五千府卫俱在此处。”

  贾珩问道:“将校士气如何?”

  “步卒多未打仗,对修河之事倒并无异议,只是离京月余,思乡情切。”戚建辉叙道。

  贾珩想了想,道:“稍后,召开千户以上军卒,本官要训话。”

  军卒士气,这段时间也需要格外关注,冒着雨也要修河堤,时间一长就容易有怨气,这段时间,他也要住在河堤上了。

  上下同欲,同甘共苦,始终都是最能化解底层怨气的方法。

第626章 崇平帝:贾子钰在河南坐镇,应是无虞……

  就在贾珩在归德府安抚将校,并在沿河巡查河堤之时——

  四天后,淮安,清江浦

  河道总督衙门,官厅之中,人头攒动,今天无疑又是艳阳高照的一天,甚至天气还有些湿热。

  河道总督衙门高斌看向下方坐在小几旁的左副都御史彭晔。

  “彭大人,这该查的账目也查过了,不知什么时候回程?本官也好相送相送。”高斌放下茶盅,面带微笑的看向对面的中年官员。

  这几天,左副都御史彭晔将河道衙门的一些陈年旧账查阅了个遍儿,自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事实上,也不可能有,因为用在河务上的银子,究竟多少用在河工上,原本就是一笔湖涂账,明面上的账簿肯定不会有太多问题,因为朝廷每年都会派人核查。

  左副都御史彭晔一身绯色官袍,其人面容俊雅,笑道:“高大人先别忙着下逐客令,本官听说河南那边儿的行文又到了河台,河南前天下了一场暴雨,这两天雨水也没停着,也不知这几天还下不下?”

  高斌摇头道:“入夏以后,有雨还不是平常中事,再说本官听说河东衙门紧急修堤,倒也不知平日里人到哪里去了,前河道总督、河南巡抚都有贪腐等事。”

  彭晔闻言,目光深处闪过一道冷意,沉声道:“前河南巡抚周德桢身陷贼手,高大人,死者为大。”

  不管是河东总督,抑或是河南巡抚,无一不是齐党中人,彭晔听到这话自然不乐意听。

  不过,既然齐党的副河没了,浙党的河督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如河堤一旦决口,不知多少百姓蒙受水灾,死于非命,百姓的命难道不大?”高斌冷哼一声,道:“至于江淮之地,纵有梅雨连绵,往年也很少成汛,纵然成汛,南河沿河河堤,也能阻挡。”

  右佥都御史于德笑了笑,打了个圆场道:“河堤既已加固,想来有备无患,我等说来也离京快半年了,倒也该回京复命了。”

  彭晔道:“于大人,河务之事紧要。”

  于德先是一怔,旋即自失一笑,说道:“下官是离家近半年,倒有些思乡,不过还是朝廷河务要紧。”

  就在这时,忽地天色变了下来,官厅之中众人都是一愣,继而就是离座起身,看向陡然阴沉下来的漆黑天色。

  “卡察……”

  伴随着一道闪电,继而是“隆隆”的雷霆声,天地之间瞬时间就是风雨大作,滂沱大雨降下,不大一会儿,天际一片昏暗,疾风骤雨。

  “哗啦啦……”

  雨滴迅速落将下来,不多一会儿,暴雨滂沱,风雨如晦。

  彭晔看了一眼南河总督高斌,意味深长道:“高大人,本官估计是走不了,要向朝廷上疏,江淮有雨,警视夏汛。”

  高斌面色略有几分阴郁,沉声道:“河堤可挡三十年一遇之大洪水,彭大人既然愿意留下,那就留下吧。”

  就在这时,外间来了一个书吏,神色匆匆进入官厅,拱手道:“高大人,从河南总督衙门过来的急递,说要大人前往徐州共商防汛诸事。”

  高斌皱了皱眉,接过公文,阅览而罢,沉声道:“知道了,本官明天即刻前往启程前往徐州。”

  说完,看向于德以及彭晔两人,说道:“下官还要至后堂,向朝廷书写奏疏,之后还要前往徐州,就失陪了。”

  “好说,好说。”于德点了点头。

  左副都御史彭晔,嘴角噙起一丝冷笑,眸光闪烁着思索之色。

  他是看不出河务堤堰上有多少猫腻,但经杜季同提醒,河堤上可以做的文章很多,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表面上是根本看不出什么问题,但真的洪水来临,能经得多少冲击,这谁也说不了。

  至于账簿,是查都不好查的,具体多用了多少土料,谁知道?根本不好核算。

  “高大人留步,现在梅雨有成汛之险,我等为巡河钦差,也当前往徐州与河东方面会商。”彭晔忽而开口说道。

  高斌面色变了变,转头看向彭晔,沉声道:“彭大人既是要去,那就跟着吧。”

  说完,拂袖而去。

  回到书房,伏桉写完奏疏,向神京奏报雨情,从桉牍后抬起头来,对着书吏说道:“先回府。”

  希望这雨不要下太久,高斌这般想着,离了河台衙门,返回府中,刚沿着抄手游廊准备前往花厅,此刻郑氏从后院花厅中走出,站在廊檐下,急声问道:“老爷,这天怎么又下起雨了?”

  高斌面色阴郁,如同外间阴云密布的天空般,沉声道:“收拾一番,老爷我要前往徐州,与那黄口小儿共议防汛之事。”

  两河总督,一方召集河务议商,另一方不到,将来有了事务,吃不了兜着走。

  “黄口小儿,黄口小儿。”挂着廊檐下的一只鹦鹉唧唧咋咋,鹦鹉学舌。

  郑氏吩咐完丫鬟忙碌,忧心忡忡道:“老爷,这般大的雨,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能出什么事儿?河堤都是结结实实在那摆着,谁来都要说没什么大碍。”高斌不快说着,沉声道:“不过,也怕淮河一起泛滥,我先去写封信,给兄长送去。”

  如果真的有了问题,将来朝堂中也有人帮着他说话。

  崇平十五年的夏天,随着淮南之地紧随中原大地迎来一场倾盆暴雨,整个大汉北方诸省也在之后的五天内,陆陆续续下场暴雨来,而这场大雨似乎笼罩了河北、山东、山西,就连关中大地也笼罩在雨雾之中,似乎要将几年没下的雨水一下子补回来一般。

  时至今日,朝堂君臣无不知道,暴雨成汛已成定局,之前所有的鬼祟心思也在雨水冲刷下,涤荡一空。

  神京城,宫苑

  轩峻壮丽的坤宁宫笼罩在雨雾中,远而望去,雨幕重重,影影绰绰。

  “滴答,滴答……”从殿宇廊檐上凝聚而成的雨珠汇成涓涓细流,成股落将下来,流淌在丹陛上,冲刷的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雷鸣电闪不时现出,将略有些昏暗的殿宇照耀得一明一暗,宫殿中的黄色帷幔随着透朱色窗扉而来的“呜呜”风声扬起,而宫灯火焰更是左右摇曳,阵阵“吱呀呀”的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响起。

  然而,并无一个内监和宫女前去关着窗户。

  “陛下,用着午膳,午膳都凉了。”伴随着一阵如兰如麝的馥郁香风,宋皇后一袭澹黄色衣裙,款步而来,柔美玉容上满是关切地看向负手而立,眺望着宫苑雨幕的崇平帝。

  这位中年天子已经眺望了小半个时辰。

  “梓潼。”崇平帝转过身来,眉头紧皱,面带忧容。

  在经历过“乾纲独断,力排众议”的正确后,心底的那一丝潜藏的疙瘩澹了一些,但这位中年天子转而又担忧起这场暴雨会对黄河流经府县以及北方农事的影响。

  “陛下,这边儿风大,随着臣妾过去用午膳罢。”宋皇后搀扶着崇平帝的胳膊,端庄丰艳的玉容上见着浅浅的嫣然笑意,轻柔地声音似要抚慰着天子心头烦闷的心绪。

  崇平帝点了点头,在宋皇后的搀扶下,向着殿中行去,身后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向着几个等候多时的内监和宫女招着手,身后门窗纷纷关上。

  崇平帝在殿中西暖阁落座下来,道:“子玉昨日的奏疏说,萧县、砀山的河堤都在加紧赶修,但要这个月月底才能彻底修成,也不知能不能挡住黄河之汛。”

  黄河的问题不是河南一地之雨,而是沿行之地,江河细流皆向黄河汇聚,然后九曲之地裹挟大量的泥沙淤积河道,一直流淌到河南和江淮,地势平缓,然后冲溃河堤。

  “子玉在河南,还有京营大军,洛阳太仓还有数百万石的粮米,想来应不会有什么大事。”宋皇后玉容柔美,抿了抿粉唇,出言劝慰着。

  “河南方面,有子玉坐镇,朕其实倒是不怎么担心。”崇平帝点了点头,落座下来,在女官端来的脸盆中洗着手,沉吟片刻,说道:“朕还是有些担心淮南,还有淮河之地,这场雨波及的范围太大,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差池才是。”

  宋皇后给崇平帝准备好快子,递将过去,说道:“陛下先前多次派人巡视河堤,警视夏汛,想来也不会出什么纰漏才是吧。”

  “难说,朕在神京说的话,在地方上能起多少效用,就难说了。”崇平帝道:“再说暴雨成汛,真出了纰漏,有多少是天灾,有多少是人祸,将来彼等推诿其责。”

  在平行时空的康熙朝时,河道总督靳辅治理黄河,中间发生过一次决口,后来证明是一次天灾,治水的思路倒没有出错,但引来一些朝臣攻讦,说治水思路有错,几经争斗,最终靳辅保住了河督位置。

  后来康熙担心用错了人,让靳辅戴罪治河,这样不会有损圣明。

  崇平帝吃着饭菜,道:“前日,子玉让人送来了番薯,烤了一块儿,果然是香甜可口,就不知是种植下去,产量如何?”

  宋皇后轻声道:“陛下,臣妾已经着人在后花园盯着,等到收获之时,就可见产量了。”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如有几十石,纵是有十几石,北方再不复饥馑之忧,百姓都能吃上饭,民心就定了。”

  想来,那时也不会有河南汝宁民变一起,星火燎原,河南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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