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那张面孔,实在年轻的过分,年轻的让人嫉妒。
这就是大汉朝的军机重臣?力擒匪首高岳,收复开封府城的永宁伯?
如此年纪,就已是超品武勋。
而阳武侯以及建昌伯两人,对视一眼,眼眸之中更是精光闪烁,同样上下打量着那少年。
这位就是威震河洛,火速平叛的贾子玉,果然是少年俊彦,将门子弟。
所谓,将帅之英的气质根本藏都藏不住。
那种执掌京营二十万大军,杀伐果断,顾盼自雄的气度,或者说睥睨四顾的官威,别说穿青衫,就是穿中山装,都掩藏不住。
两人作为太宗朝的勋贵,后来因为隆治年间的政治风波,逐渐澹出朝廷的政治中心,如今过来捧场,自然是想走贾珩的门路。
至于起复,作为政治弃民的两人,根本也不太指望,只是想着两家年轻子弟能否在河南都司调整中谋个一官半职。
贾珩看向河南府的几位官员,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诸位同僚久候了,一路轻骑而来。”
官场之上,迎来送往倒也少不得,哪怕有些不喜,也少不了。
当然,也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对贪官污吏的严惩,也该释放一些亲和的信号,缓和一下河南官场紧张的氛围。
河南府尹孟锦文上前,拱手道:“制台大人,里间请。”
说着,在众人如众星拱月的架势中,进入聚仙居酒楼。
分宾主落座。
在孟锦文的介绍下,贾珩与三位致仕官员寒暄着,主要是认人。
什么年轻有为,将帅之英,国之干城……各种恭维话语环绕着贾珩。
贾珩也都一一微笑寒暄,谈笑风生。
事实上,这才是官场的常态。
许是贾珩的平易近人,并非传说中那般威服自用,让在场众人都生出一股好感来。
这就是心里初步的期待不同,本来以为是少年得志,张扬跋扈,不想竟如一书生,温文尔雅。
这时,原山西巡抚项孟清,面带微笑,道:“永宁伯所撰三国一书,老夫多有拜读,当真是荡气回肠,老夫还想着会是何等扬,想来也只有永宁伯这样文韬武略俱全的大才,方能有此大作。”
毕竟,曾经是朝堂的二品大员,这时致仕,反而比在场所有人的应对都从容。
其他在场官吏,多是人精,也都纷纷附和,都是说着三国之书,是何等惊时之书。
这就好比,不称赞贾珩为军国辅臣,在河南之乱,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是盛赞他多才多艺,平易近人,更能挠人痒处。
因为前者是既成事实,众所周知,不过多渲染,有目共睹。
甚至其本人都知道,听的太多太多了。
而眼下这样称赞,贾珩就成了,打仗的将帅中,最会写书的,写书的将帅中,最会打仗的。
贾珩微笑了下,说道:“项老先生过誉了,不过信笔涂鸦,见笑大方,不过,公务繁重,也没有得空暇,待得空之时,后续回目也会刊行印刷。”
景学潜手捻胡须,点了点头,笑了笑道:“永宁伯为柱国之臣,一身干系重大,公务当紧,我等虽想一睹为快,但也知道,不可因私废公。”
听着“因私废公”之语,众人都是笑了起来,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不提贾珩与一众官僚应酬——
却说洛阳城,洛水之畔的安从坊,一座占地广阔,林木深深的宅院中,东厢书房灯火通明,人影潼潼。
几人围桌而坐,茶盅中的香茗热气腾腾,清香四溢。
楚王此行带来了两位长史,一是冯慈,一是廖贤。
“这洛阳城不愧为唐时之都,繁华比之长安,犹过之而不及。”楚王看向街道上的灯火辉煌,低声道。
作为开府多年的藩王,楚王在洛阳自然置有产业、田宅,这座宅邸就是其下榻之所。
只是,大汉明面上对藩王的限制,没有旨意不得擅离京师,故而,楚王也就随着崇平帝巡幸洛阳时,在洛阳小住一段时日。
冯慈问道:“王爷,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楚王接郑卫两藩入京没有什么麻烦,两藩之藩邸先前就被京营团团保卫更有锦衣府卫士密切监视,可谓形同软禁,楚王一到,向两藩宣读圣旨,郑王两藩战战兢兢,如何敢抗旨不遵?
楚王道:“待见过永宁伯后,再核实下相关证人证言,一同上路,再行启程。”
洛阳城中的浣花溪园的牡丹盛开其时,他其实想在洛阳多留几天,而且,先前路上听说,姑姑也将要到洛阳。
想起自家那位姑姑,楚王神情一时恍忽,心头微热。
见着楚王目光出神,廖贤唤了一声道:“王爷。”
楚王怔了下,勐地回转过神,道:“廖先生方才说什么?”
旋即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道:“待在神京,如今好不容易在洛阳一趟,还不能久待,一赏洛阳牡丹,不得为一生憾事。”
最是无情帝王家,他甚至还不如一普通官吏,他们仕途失意,还能寄情山水,而他生来就在神京,拘束于方寸之地,如果就藩,更不得出藩地半步,只能如郑卫两藩一样,吃喝玩乐,了无意趣。
除非他荣登大宝,然后就能如祖父那样游玩江南。
冯慈沉吟片刻,劝道:“王爷还是当以政务为重。”
楚王点了点头,整容敛色,道:“是我一时忘情了,时候也不早了,去见见贾子玉。”
虽永宁伯日益权重,但毕竟是臣,也没有一个他早早去,等候着永宁伯的道理。
第611章 咸宁:惟独是那人,让她心头发慌……
聚仙居
夜色迷离,灯火通明,席间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谈话气氛甚酣。
而河南府或者说洛阳城的官吏,对贾珩也消除了心头的戒惧,见其谈笑自若,颇觉如沐春风,暗道,传言这位少年得志的武勋,手腕酷烈,峻刻严厉,如今一看,全然不是。
这其实就是杰出人物的多面性,或者说每个人天生就准备几张面孔。
这时,众人说话间,一些官员就来敬酒。
贾珩多是抿一口,其他人敬酒都是一口饮尽。
严格贯彻了中国大多数酒桌文化中,往往都是深刻的阶级地位体现。
贾珩不过还是解释了一句,微笑道:“今天不可饮太多酒,明日还有诸般事务要办。”
众人都纷纷笑着应和。
说白了,这次接风宴,原就不谈正事,而是一次见面会。
就在这时,一个书吏挑帘进来,拱手道:“诸位大人,楚王殿下已至楼下。”
贾珩当先起身,道:“诸位随我下去迎迎。”
不管任何时候,楚王在外都代表皇室,他虽为封疆大吏,也要给与表面尊重,不然落在旁人的眼中,就显得轻狂跋扈。
众人下了酒楼,站在街道上,而楚王同样是乘马车而来,不少王府护卫扈从左右。
下得马车,在众人目光瞩视之间,楚王面上带笑,说道:“诸位久候了。”
然后,目光一眼就看到了贾珩,面容上笑意和煦,近前几步,亲切说道:“子玉,许久不见了。”
贾珩面色沉静,拱手道:“下官见过王爷。”
这个楚王分明是想在河南府一众官员面前,造成一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假象,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好太冷言以对,否则就有倨傲无礼之嫌。
楚王笑了笑,说道:“先前王妃过府拜访贵府夫人,与你家夫人还说,子玉这一去河南经月不回,家里都十分惦念。”
这就是往通家之好上靠拢,王妃经常到贾府走动,这关系亲密不亲密?
果然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看向两人,听着对话,心思莫名。
贾珩面色沉静,说道:“公务缠身,许久不归,于家中亏欠良多,还要多谢王妃关怀拙荆,王爷,里面请。”
说着,就是截住了话头。
相比魏王的青涩,舔的痕迹太重,这位藩王还是有着几分手段,润物无声,反正就是……蹭热度。
这番话一说,能明显看到一些官员的面容见着思索之色,如阳武侯以及建昌伯,眉头紧皱,目中蒙上一层阴霾。
并非是所有的地方官员都对朝堂的政治风向敏感,因为洛阳不是政治中心。
将众人目光收入眼底,楚王笑道:“王妃与府上原是经年的世交,去看看贵府夫人也是应该的。”
说着,示意贾珩先请。
如是谦让两次,楚王才在众人的陪同下,上了楼,众人分宾主落座叙话,觥筹交错,因是应酬之宴,故而此刻不谈公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王笑了笑,道:“子玉总督河南,听说如今在忙着治河?子玉那封奏疏,我看了,治豫首在重农,重农首在水利,真是一句话道尽内政之关要,重本务农,兴修水利,河南得子玉坐镇,想来不久就能大治。”
众人也有一些阅读邸报的,笑道:“可不是,制台大人不仅擅领军兵,而且内政有为,真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
贾珩道:“蒙圣上不弃,暂督河南军政,无非是用心任事而已。”
众人纷纷恭维。
楚王感慨说道:“如非身上差事在身,真想在这中原大地,为老百姓做几件实事儿,这几年中原百姓过得苦。”
贾珩端起酒盅,目光闪了闪。
这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想来,这就是这位楚王在士林中颇有名声的缘故。
比起齐王的混不吝,一副胸无点墨的模样,而楚王以其王者身份,愿意放低姿态,自然让人如沐春风。
其实,在阶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单单一个折节相交,卑辞厚币的品质,就能让无数士人,觉得这人有王者之风。
哪怕是后世,工厂保安都对前呼后拥的大领导,给自己递了根烟,能吹嘘很多年。
因为在社会网络中,每个人都有社交尊重的需求,这是马斯洛层次需求理论的具体体现。
有目的的社交规则,放低姿态,弱化自己,突出社交对象,就能让社交对象感觉到特别舒服。
如果,想上之所想,急上之所急,本身笔杆子不错,那基本就是一个合格的大秘,如果再能出谋划策,甚至本身能力就十分出众,只是从不显山露水,揽过于己,推功于上。
那基本就谁也离不了,走哪带哪儿,附随骥尾,青云直上。
众人互相恭维,多是说着一些奇闻轶事,而不提及公务,几位致仕官员,包括前山西巡抚项孟清更是在席间活跃着气氛。
一直到戌亥之交,宾主尽欢,众人才在家仆的搀扶下纷纷散去。
而贾珩也上了马车,向着德立坊而去,至于卫郑两藩一事,则由洛上千户所负责移交给楚王。
德立坊,贾府
已是亥时,后院宅院西厢的灯火还亮着,窗前,咸宁公主正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本书读着,身形高挑明丽的少女,着一身藕荷色长裙,玉容晶莹,柳叶细眉下,明眸弯弯,琼鼻之下的樱唇微微抿起,芳姿婧丽。
只听到外间传来仆人、丫鬟的见礼声。
咸宁公主芳心一喜,连忙将手中的书本放下,离了太师椅,迎了上去,就见廊檐下一个青衫直裰,面容清俊的少年缓缓而来。
咸宁公主迎了上去,柔声唤道:“先生。”
贾珩抬眸看向荷绿衣裙的少女,笑了笑,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咸宁公主秀眉拧了拧,嗔怪道:“先生忘了?先生走之前说……说好的。”
她等会儿还要给先生跳舞呢,怎么忘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一边儿朝着屋里进着,一边轻声道:“今晚喝了几杯酒,有些累了,我等会儿沐浴过,就去睡了,你也早些歇息罢。”
跳舞看了不少了,最后忙碌一通,只能在雪子和别的地方想办法,半封闭的环境,也难有什么温润可言。
再说,阈值终究会提高的。
咸宁公主:“……”
这是腻了?
明眸暗然了下,抿了抿樱唇,心头有些委屈。
是了,那人要来了,已没有心思再陪着她玩闹,说不得还需……养精蓄锐?
嗯?
贾珩正要寻张椅子坐下,在沉默中察觉到少女的怅然情绪,看向彤彤灯火映照着的咸宁公主,温声道:“就是有些累了,你别多想,等会儿,一起睡也好。”
前几天,有两次和咸宁玩闹的累了,咸宁腿软如泥,懒得动,直接在他屋里睡下,两人相拥而眠,除却最后一步,与真正的夫妻也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