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56章

作者:林悦南兮

  贾珩闻言,面色微顿,心道果然。

  崇平帝的圣旨,来的好快。

  他的岳丈都知道了,显然崇平帝旨意已递至六部,这是……诏书?

  而在这时,珠帘哗啦啦响,一道柔媚的声音响起,“宁国爵位?”

  秦可卿挑帘儿走出,先是对自家父亲行了一礼,而后将一双熠熠美眸,疑惑地看向自家夫君,轻声道:“夫君,你不是被宁国除籍了吗?”

  秦业:“???”

  贾珩道:“变数就在这里了,天子之旨意,也不知除籍能不能”

  秦业越听越糊涂,问道:“什么除籍,什么天子之意?”

  贾珩看着秦业,解释道:“先前贾珍因勾结贼寇想要掳掠可卿,而坐罪失爵,贾族以为是我之故,想要将我除籍。”

  此言一出,秦业面色倏变,说道:“这样大的事儿,你怎么不和老夫说?被除族籍,岂是闹着玩儿的,可卿,你知道吗?”

  秦可卿道:“爹,夫君和我说过了,此事原本就是贾家之人不对,夫君已有解决之法,纵是被除族籍,也并无不可。”

  秦业闻言,面色一滞,看着自家女儿,心头忽然涌起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贾珩又道:“圣上不忍贾家失爵,再加之小婿写了一卷书稿,入了圣上的眼,前日召入宫中问对,龙颜大悦,赐了二十匹苏锦,但爵位之事,小婿也不知为何。”

  说来,崇平帝圣旨下的倒是挺快,那二十匹苏锦呢?

  为何迟迟没有运来?

  苏锦都是江南织造甄家送至宫中的特供,二十匹虽然不值多少银子,但怎么说也是天子的御赐之物。

  秦业闻言,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书稿,什么书稿?”

  贾珩道:“三国书稿,过二日,应该就能在市面上见到了。”

  不提翁婿二人谈话,却说林之孝带着几个宁国府仆人,心急火燎地来到宁荣街贾珩府上,一进庭院,就急声问着留守在家的晴雯,道:“族长呢?”

  晴雯眨了眨眼睛,瓜子脸上满是疑惑。

  林之孝连忙改口道:“晴雯,就是珩大爷呢?”

  “今天是归宁的日子啊,公子陪着奶奶回娘家去了啊。”晴雯手捏着落在前对襟的一束秀发,扬起光滑白皙的下巴。

  林之孝闻言,一边吩咐着身后的小厮回去报信,一边说道:“娘家在哪儿?”

  晴雯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一大堆急的风风火火的贾府众人,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一扭水蛇腰就走。

  林之孝心头暗骂了一句这小蹄子,连素有天聋地哑之称的林之孝,都被晴雯逼迫

  好在,一个仆人逮着丫鬟碧儿,问道:“这位小姑娘,你家奶奶娘家在何处,你知道吧?”

  碧儿想了想,说出一个地址。

  林之也不做多做废话,带着小厮风风火火去了。

  晴雯走到廊檐下,目送着林之孝远去,撇了撇嘴,这人每次来找公子都没有好事儿,她方才就是故意不说。

  贾府祠堂——

  “族长人呢?”问着一路小跑过来的小厮,贾政皱眉问道。

  “族长带着妻子归宁去了?”

  “归宁?”

  贾族中人闻言就是面色古怪,归宁?归来,就入主宁国府?

  贾母也是叹了一口气,心头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圣旨既下,天命难违,但她另有想法。

  爵位改由那旁支庶孽来承袭,但东府这偌大的家业,人不能任由那旁支庶孽夺了去,有些事情,必须和那旁支庶孽提前言明。

  宁国府不仅仅是一个爵位,还有田宅之契、庄铺营生,可以说这些东西原本是一体的。

  古人之继承,是身份和财产的双重继承,而后人之继承,只继承财产。

  贾母现在的想法,却是觉得爵位是皇帝老子下了旨意,已经够便宜贾珩得了,如果连宁国一脉积攒的家私也落在那旁支庶孽手里,宁荣二府,势必鸡犬不宁。

  此刻不仅仅是贾母如此作想,就连一旁的贾赦也是脸色阴沉着,心头怒意涌动。

  他绝不容许这诺大的基业落在那黄口小儿手里!

  王夫人脸上同样有着晦暗之色,衣袖中捏着佛珠的手,骨节发白。

  她的宝玉,能不能承了西府的家业都两说,现在东府就这般完完整整给了那贾珩?

  简直……天理不公。

  凤姐玉容幽幽,丹凤眼眸光流转,察言观色,显然也看出了这重关要,心道:“哪怕等那贾珩接了圣旨,袭了爵,还有的闹!”

  尤氏则是紧紧抿着唇,心底幽幽一叹,贾珩袭爵之后,入主宁国府,她也会被赶出宁国府吧?

  贾府众人,一时间心思各异。

  戴权在一旁看的,心头暗自冷笑,贾府这帮人,向皇后娘娘身旁的夏守忠打点儿,想要攀高枝儿,当他戴公公不知道?

  秦府,花厅之中——

  秦业听完贾珩所言,默然半晌,郑重问道:“贤婿,你如今入了天子的眼?下一步当如何?”

  他宦海沉浮半生,年近花甲,几经辗转,才混了个工部郎中,而眼前少年却因书稿幸进,闻达于天子,少年权贵,骤登高位,何其快意。

  秦业心头一时也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岳丈大人,这爵我原是不想袭的。”

  秦业闻言,脸色就是倏然一变,凝重道:“贤婿不要做傻事,圣上皇恩浩荡,如果违逆旨意,只怕好事变坏事。”

  一旁的秦可卿也是投来关切目光。

  贾珩沉吟道:“如今天子诏书既下,广布中外,的确难辞,但也不是绝对。”

  就在这时,秦府仆人从庭院中而来,站在廊檐下,拱手道:“老爷,门外来了个自称荣国府管家的,求见姑爷,说宫中天使传旨了,让姑爷去宁府祠堂接旨。”

  秦业皱了皱眉,道:“贤婿,宁府的人来催了。”

  秦可卿玉容现出忧切,说道:“夫君……圣旨,不好违抗吧。”

  林之孝显然也不傻,知道贾珩多半是不愿回宁府,直接搬出了圣旨,你贾珩再刚强,也不能抗旨吧?

  贾珩沉吟了下,吩咐道:“让他先等我一刻钟,我稍后就至。”

  他自然不会名着抗旨,但不代表他不会陈情,向天子陈明心志,寻找一个转机。

  否则,贾府中人对他招之即来,挥之即走,把他当成什么了?

  甚至,此刻贾府中人心头的想法,他都有所猜测,多半是只让他承爵,国公府家业一点都别想碰。

  这等想法……

  等那仆人转身去回林之孝,迎着秦业的忧虑目光,贾珩朗声道:“岳丈大人这里可有奏疏章本?”

  他的岳丈怎么也是朝廷五品官,不可能在书房中不备一些空白奏疏,以备书写。

  秦业愣了下,道:“贤婿要做什么?”

  贾珩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个爵,我诚不想承袭,贾族中人,也不愿乐见,既两不相合,上疏以争,虽不图天子收回成命,只愿以明心志。”

  他还是想尝试一下。

  这个爵位,他要试着推辞掉,而且纵然推辞不掉,他也能堵住贾族中人来日的悠悠之口。

  当年,李密为晋武帝召为太子冼马,李密陈情一表,感人肺腑,那时,没有人说李密抗旨,反而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他要书一封《辞爵表》,天子的旨意,昭告天下又如何?

  只要他奏疏写的花团锦簇,感人肺腑,未尝不能改易天子心意,至于诏书名发中外,恰恰是他不愿坐享富贵,高风亮节的佐证。

  天下只会仰首以望,连什么以直邀名都说不出来,因为人家不要这等袭来的爵位。

  青史昭昭,说不得又是一桩佳话。

  “崇平十四年,帝悯宁国坐罪失爵,欲以旁枝贾珩袭之,然珩固辞不受,贤德孝悌,不慕名位,自始誉满海内……”

  事实上,天子欲以他为尖刀,对付四王八公等勋贵,真的能成事吗?

  他个人认为是成不了的,陈汉兵制败坏,非止一日。

  尤其,让他推到那个位置,让他面对贾族中人的攻讦,这是帝王下棋,不顾棋子想法的做派。

  然后棋子的想法是,大丈夫功名利禄,提三尺剑,自取之!

  而此表一上,不出意外,天子就会召见于他。

  那时,他自有一番应对。

第102章 珩本愚直

  一刻钟,望着书案之上的奏表,秦业苍老面容上满是震撼之色。

  “珩本愚直,出身寒微,处田野草芥之间,行江河浮萍之上,昨承先祖之恩荫,今沐圣皇之厚德,八岁闻边关事,遂成习武之念,思慕先祖武风炽烈,蹑足景从以报效宗社……家母重名教、尚礼让,以读书明理意而责之,谆谆教诲,遗言切切,犹在耳畔,珩遂生发奋读书之念,读习经史战策,每览史籍,常掩卷窃恨不能为前汉之班定远,为大汉扬威于疆外,及至长,遵母遗命,完婚于秦氏女……然宁国之长,珍心性乖戾,残虐好色,因之加害于珩,幸先有荣国太夫人慈爱亲族,秉公而处,弥合嫡庶,然珍不思悔改,变本加厉,阴连贼寇以害,幸后有圣皇圣明烛照,京兆衙司,以律而断,贼寇未遂于恶,珍由是坐罪失爵……”

  以上只是事情回顾,语言拙朴,不偏不倚。

  “圣上悯功臣之后,不以前罪除宁国之爵,以爵赐珩,皇恩浩荡,圣德沐化,贾族上下无不感恩涕零,珩为之不肝脑涂地以报圣上?然宁国之爵,系因珩见害于贾珍而失,如今改易于珩,悠悠之口,毁谤加身,珩夙夜忧惧,辗转反侧……”

  事实上,他不愿袭爵,还有这样一个原因。

  贾珍因他失爵,他再原地递补上去?这落在旁人眼中,他成了什么?

  “圣贤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珩本愚直,少不更事,粗通礼义,不求甚解,圣上慈恩而望……欲表忧惧之心于帝阙,欲书宏图之志于丹陛。”

  先引述圣人之言,以佐证其心,而后又说我本愚直,少不更事,对圣贤大义不求甚解,若有对“名正言顺”阐释不对之时,圣上不会给我一个小孩子见识的。

  然后,又姿态卑微,宏图之志却书于丹陛,写在宫殿玉阶之上……

  “珩今年十岁有四,与帝践祚改元同龄,珩幼而失怙,君父慈目在上,见珩之长,珩唯愿不恩祖荫,功名自取,皇天厚土,实所共鉴,愿圣上慈悯愚直,听珩泣语,珩敢不竭尽心智,报于社稷?珩不胜感激涕零,谨拜表以闻。”

  最后一段,几乎是君父在上,这在臣民视天子为君父的封建时代,无疑是政治正确。

  海瑞上《治安疏》后,于狱中说道,“臣无父,既食君禄,君即吾父,天下臣民无不视君为父,然当今圣上视百姓如鱼肉……”

  一席话说的嘉靖,沉默不语,心头沉重。

  一番辩论,最后送了海瑞八个字,年轻人……无君无父,弃国弃家。

  不过论崇平帝的年纪而言,比之贾珩也算是父辈的年纪了,贾珩书就此言时,心头并无多少异样。

  《辞爵表》书就,待其笔迹晾干,贾珩面色顿了下,又在奏章封面,书就名姓,自始自终,神情淡漠、郑重。

  秦业已是神情怔怔,苍老的目光中有着一种难言的情绪浮动,惊异地看着少年,难以置信。

  他究竟给她的女儿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这封《辞爵表》奏疏,文辞拙朴,情理皆备,纵是天子都要斟酌再三,而后只要改易心意,完全可以将奏疏播布于中外,天下只会感慨一句圣君在上,教化万方,而民崇礼义之道,践之行之。

  一旁的秦可卿,同样全程见证着这封奏疏问世,玉容嫣然,芳心颤栗。

  这就是她的夫君,再是艰难的局面,都能想出一条路来。

  贾珩面色淡淡,目光平静。

  纵然他奏疏写的言辞恳切,但归根到底只是一张名片,关键是要和崇平帝见上一面,彻底解开天子的心结。

  纵他袭贾家之爵,真的能从四王八公中夺一些军中职权吗?

  这两天,他也从蔡权那里搜集了京营的一些资料。

  只能说……领兵的勋贵都烂了,还能指望京营士卒有多少战力?

  远的西海沿子的番国都打不赢,近的京畿三辅的贼寇都难靖平。

  他就知道,就不能对陈汉兵卒抱以任何的期待。

  京营裁汰老弱、争名逐利,和四王八公勾心斗角的事情,交给王子腾去干吧。

  否则动辄得咎,上下掣肘。

  旧的体制上,孕育不出一支新的军队,不如另募新军,从头新建一支独属于他的军队,不管将来是做袁项城,还是做曾文正,都可在他一念之间。

  他为后世边防军人,虽说在此世,旧得经济基础上,不可能复制一支讲纪律、有信仰的王者之师,但创建一支“岳家军”的军队,也是有可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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