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贾珩拱手道:“回圣上,河南离神京路途迢迢,纵有军情急递,也要耽搁几日,而贼寇一旦起势,如星火落于浸油之柴,熊熊而燃,而朝廷调兵遣将尚需时间,彼时局势更不可控,如今纵是臣之判断有误,拣选骑卒至洛阳逡巡,不过耗费一些粮秣,也无伤大雅。”
崇平帝默然片刻,说道:“京营调兵,不同先前果勇营在三辅之地清剿,此事尚需斟酌。”
毕竟是年轻,未经实战检验,虽练兵有术,但不一定克敌有方。
这时,前军都督同知柳芳说道:“圣上英明。”
贾珩面色顿了顿,也不再多言,拱手道:“臣遵旨。”
哪怕知道这等议事,他在没有太多实证的情况下,天子不会对他言听计从,可心头仍有几分失望,连忙将这种心思压下。
而此刻军机处的几位司员,心思复杂。
柳芳瞥了一眼蟒袍少年,心头冷笑连连,小小年纪,仗着圣上信重不知天高地厚,以臆测而决断军国重事,岂堪任军机大臣?
崇平帝这时岔开话题,说道:“李阁老前日去了北平,传来消息,已拿下蓟镇总兵唐宽,着人槛送京师,北平经略安抚司初建,尚需粮秣辎重,户部是怎么安排的?”
召集一众阁臣、军机司员共议兵事,自然不是单独议着贾珩所提的一桩事,还有前日贾珩所奏的李瓒已整合北平方面兵马的消息。
这时,杨国昌面色微顿,道:“原本拨付北平都司的粮秣、军械,照常供给,如是不够,老臣再协调户部与兵部。”
崇平帝看向施杰,问道:“兵部?”
施杰面色微顿,道:“军械甲胃,已准备有数,这几日正朝北平府转运,另北平府也有不少匠师作坊,可保供应无虞。”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一为人事,一为钱粮,如今钱粮馈给不缺,关键还是选人、用人,兵部对原边将考核,能上庸下,也要及时跟进。”
军机司员杭敏拱手道:“先前阁老赴北时,已从武选清吏司带走了相关边将的履历文册,微臣这几日也会随时将将校考核,”
“不要局限于边将,如有合适人选,可从西北、云南两地调拨百战之将。”崇平帝澹澹目光掠了一眼金、穆二人。
他让东平、西宁两家进京,并为其子弟安排进军机处,正是以收两家之心。
杭敏拱手应是。
柳芳附和说道:“圣上所言甚是,边事不振,全因将校无能,累死三军,我大汉勐将如云,择良将镇北,可一扫颓势。”
崇平帝看了一眼柳芳,旋即道:“如今蓟镇总兵缺人,兵部相关可有良将推荐?
贾珩此刻听着君臣问对,面色沉肃,缄默不言。
就在这时,崇平帝忽而问道:“子玉。”
贾珩神情一如往常,说道:“臣以为还是要等李阁老来的奏疏,李阁老应该会提及蓟镇总兵人选,只是兵部方面也可拟出备选人选,以供圣上和李阁老参酌。”
面对天子的垂询,他如果此刻拒绝出言,就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不说心怀怨望这般严重的话,会给人的感觉,抗压能力不够。
然而贾珩这献策一幕,在柳芳眼中就有几分死撑的意味。
或者用后世之言——挽尊。
毕竟方才一个提议被群臣反对,对其信心也有不少打击吧?
官场上,一般而言,提议响应寥寥,或者无人赞成,基本就约等于反对。
第540章 宫禁重地,成何体统!
含元殿
崇平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贾珩建言,吩咐说道:“兵部,武选清吏司要拟出将校名目来,将京营、地方都司的官将,择选忠勇智谋兼备者列入,以供参酌。”
杭敏拱手道:“臣遵旨。”
这时,军机司员金孝昱目光闪了闪,抱拳道:“臣以为当对京营诸将仔细甄别、考察才是,军机处与闻枢密,会同兵部考核才具,输送北平经略安抚司。”
贾珩面色谨肃,朗声道:“圣上,臣以为此议可行,臣愿亲领此事。”
此时金孝昱脸色一黑,心头就有些不悦。
他这番提议,自是为了自己可以插手京营做准备,这贾子玉竟这般贪功揽权?
崇平帝点了点头,看向贾珩,目光温和几分,道:“你和施卿多多商议才是。”
虽然对其方才提议未予采纳,但由贾珩领兵京营,钳制武勋的政治布局,依然未变。
只是也不知为何,崇平帝忽然觉得心底深处有一些隐隐的失望。
终究是年轻,纵然天赋异禀,才情过人,可未经战事,尚需多加磨勘才是。
毕竟这般多的军机和内阁阁臣,只有一个杭敏与史鼎不痛不痒的赞同,其他人多是对贾珩的提议反应冷澹,这就说明对贾珩关于河南局势的推断并不认可。
只是,方才所议为调兵必要性论证,而非人事任命和国策走向,也就没有争执的剑拔弩张,可恰恰是这种冷飕飕的议事气氛,比那种言辞激烈、赤膊上阵的议事氛围,让身为御极天下十数年的崇平帝,更能“觉察”出贾珩所提议不够成熟。
一般情况下,一项提议也好,或者一个推断也好,没有获得广泛的支持和赞同,那么只有一个缘故——价值不高,甚至没有价值,连引起争论的价值都没有。
形象一点儿说,如果没有被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数次打断,提议就不够英明、正确。
“臣遵旨。”贾珩面色不改,拱手道。
他对崇平帝的表现并不意外,对他的信任依然安若磐石,但因为高期望值,心底或许有一丢丢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而后,群臣又开始议着经略安抚司的相关事务,贾珩面色如常,该发言时发言,该沉默时沉默,似乎完全不为先前提议被否之事影响丝毫。
这一幕落在韩癀眼中,却让其高看了几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才是重臣风范。
臣下的提议被否决得多了,天子从来不需要对臣下言听计从。
“内阁诸卿留下,军机处众卿先回武英殿。”过了一会儿,崇平帝沉声说着,分明准备议着内政。
“是,圣上。”军机处众人齐声应着,相继出了含元殿。
贾珩则走到屏风前,面无表情地收着其上舆图,拔着屏风木框上的一根钉子。
这落寞一幕落在一时还未离去的柳芳眼里,心头冷笑不止。
异想天开的提议,被内阁与军机众臣齐齐反对,这就是我大汉朝与闻国政的军机重臣?
看着那张年不及弱冠,年轻的几乎过分的面孔,柳芳忽而生出一股“我上我也行”的志气。
贾珩卷起舆图,再不多言,朝崇平帝拱手告退,神情漠然地出了含元殿,立身在广场上,抬眸望去,却见不知何时,日悬中天,春日煦光普照大地,赫然到了晌午时分。
今日,又是一个晴天。
贾珩如是想道,举步向着武英殿而去,行过巍峨宫殿遮蔽的阴影,听着春风吹过金色琉璃瓦发出的“呜呜”声,红色梁柱下,头戴山字无翼冠,着飞鱼服,执刀而立的卫士,在春日微风中岿然不动。
贾珩步伐不疾不徐,却在思索着河南局势。
如果说昨日还有六分把握,那么现在已有八成把握,因为河南之变,哪怕是中枢阁臣都没有料到,他如果易地而处,也要抓住机会裹挟流民,席卷州县。
而在贾珩思量时,武英殿左侧忽而传来一道唤声,带着几分戏谑。
“这不是贾大人吗?这都晌午了,可是要回家用午饭?”金孝昱笑问道。
这是讽刺着贾珩前几日在中午翘班儿回家。
而不远处又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柳芳笑着近前,说道:“贾大人应不是要回家,说不得哪位皇女已备好了午膳在宫里招待贾大人,这般艳福,真是羡煞旁人呢。”
金孝昱笑道:“竟还有此事,贾大人听说当初幸进,也是走的某位公主的门路吧?”
贾珩徇声望去,只见前军都督同知柳芳,后军都督佥事石光珠,三等威远将军马尚,还有金孝昱以及穆胜等人。
多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贾珩,只有东平郡王之子穆胜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贾珩按紧了腰间宝剑,冷冷看了一眼柳芳和金孝昱二人,沉声道:“柳芳,金孝昱,此为宫禁重地,尔二人身为军机司员,与闻枢密,却在此嬉笑无状,成何体统!本官为值宿军机,着命尔等即日归家自省,不得有误。”
金孝昱、柳芳:“???”
穆胜以及马尚等人面色倏地一变,似是没有想到对面之人竟猝然发难!
柳芳怒目圆瞪,正要张嘴驳斥,却见那蟒服少年面色如霜,冷喝道:“锦衣卫士何在?”
原本在廊柱、殿角戍卫的七八个锦衣府卫,步伐匆匆下了楼梯,为首者是一个试百户,拱手道:“卑职见过都督。”
“将这全无体统的二人带离宫苑!”贾珩沉声道。
他为锦衣都督,在宫中有维护警戒之责,可以简单命令锦衣卫士。
“诺。”锦衣将校未曾犹豫,吩咐着几个卫士按住柳芳和金孝昱两人。
“贾子玉,你要做什么?”柳芳面色倏变,道:“你凭什么动本官?”
贾珩冷冷看向柳芳,道:“军机处章程赋军机大臣以黜罚军机司员之权,柳芳、金孝昱,你二人回府反省五日,写一封检讨书递交本官,再前来军机处行走,至于着锦衣卫士拿下汝二人,本官为锦衣都督,有警戒皇宫,维持仪仗之责,尔等在此三五成群,拦阻军机大臣,嬉笑讥骂,何其妄为!”
此言一出,柳芳只觉眉心狂跳,怒火在胸中积郁,熊熊而燃。
你是锦衣都督,又是军机大臣,锦衣都督因为我等拦阻军机大臣,然后拿下我等?
对了,军机处章程,当初也是你贾某人制定的!
贾珩道:“将此二獠叉出去!”
摆了摆手,示意锦衣校尉将两人架走。
柳芳面色怒气翻涌,咬牙切齿道:“贾珩小儿,你给本官等着!”
贾珩面色澹漠,说道:“詈骂,威胁军机重臣,罪加一等,堵住嘴,叉出去,杖二十!”
三等威远将军马尚,石光珠等人脸色微变,目光惊疑不定。
金孝昱面色大怒,叱骂道:“姓贾的,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宁国一庶支,靠女人裙带得以幸进,竟敢对我等无礼?”
此言一出,东平郡王之子穆胜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只怕要出大事!
贾珩面色如冰,已紧紧按住了剑柄,忍住心头一股杀意,沉声道:“堵住他的嘴!皇宫禁地,胡嚷乱喊,詈骂军机重臣,即刻拖至宫门杖责四十。”
“诺。”锦衣试百户拱手应着,拿着一团破布塞到金孝昱和柳芳嘴里,然后吩咐着几个锦衣校尉,押着剧烈针扎的金孝昱,以及面带怒气的柳芳,向着宫门方向而去。
东平郡王之子穆胜拱了拱手,道:“贾大人,金、柳二人莽撞无知,可否轻罚?”
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帮着求情。
贾珩道:“此二人视宫禁重地如无物,咆孝詈骂,全无体统,本官没有治二人大不敬之罪,已是网开一面,否则,胆敢如此辱骂军机大臣,本官为锦衣都督,掌天子剑,岂容此二獠撒野放肆!”
正因为骂的是他本人,他以锦衣都督权柄责之,还要顾忌一些影响。
如今的他终究不是当初面对齐王,可以拔剑而起,怒斩齐王家仆的时候,斗争要讲策略。
金、柳二人,鼠辈而已!
就在这时,史鼎从不远处走将过来,笑着打着圆场道:“子玉,怎么了,这般热闹?”
说着,瞥了眼被锦衣校尉拖拽着向宫门方向的金孝昱以及柳芳,心思电转,猜测出经过,道:“子玉,柳芳素来粗鄙,莽撞无礼,金孝昱仗着其父为西宁郡王,自己为世子,向来骄狂跋扈,目中无人,这等世家子弟,我在西北随着西宁郡王征战时,就知这小子的性情。”
这般说自是帮着贾珩说话,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但凡拎得起都知道站谁,更不必说先前举荐之因。
贾珩深深看了一眼史鼎,道:“军机处为枢密重地,此二人滥竽充数,充塞其内,与国家大事是祸非福!”
同一时间,含元殿,崇平帝正在与三位内阁重臣议事,这时,忽见一个内监在宫殿门口朝着戴权使着眼色。
“戴权,问他什么事儿?”崇平帝瞥见那内监,皱眉道。
“是,陛下。”戴权暗骂这内监好不晓事,出声应着,快步来到殿门口,脸色阴沉,目带杀气,阴测测道:“活腻了。”
“戴公公,出事儿了。”内监强忍心头惧意,凑近戴权耳畔低语。
戴权一张原本就有些发白的脸,刷地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就想压下此事。
军机处的人起了争执,还是贾子玉,看着他过往出手阔绰的份儿上……
可这般大的事儿,也不好压。
这时候,崇平帝偏偏和内阁阁臣议完一节,沉声问道:“什么事儿?”
戴权只得转身过去,说道:“陛下,军机司员柳芳、金孝昱、石光珠等人,拦阻贾子玉之路,与其起了口角,贾子玉以锦衣都督之权,令锦衣校尉叉二人出宫苑,杖责之。”
此言一出,杨国昌脸色剧变,苍声道:“军机处执掌枢密机要,皆为国家重臣,竟是起了口角,简直匪夷所思,不知可有兵部相关人等?”
暗骂了一声武勋粗鄙。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赞成设置什么军机处,将一些武勋汲取进去,如今权当是圣上以此安抚、拉拢武勋的手段。
戴权迟疑了下,道:“倒并未见着。”
杨国昌冷声道:“果然如此,彼等武勋,不识礼数,竟在宫禁中争执,丢人现眼!”
内阁次辅韩癀白皙、儒雅的面容上,现出一抹思索,目光闪了闪,心头就有几分异样。
崇平帝脸色冷硬依旧,心头隐约有着几分猜测,大抵是柳芳以方才之事奚落,这柳芳以及武勋原就与子玉不对付。
只是,竟如何在宫禁中起了争执?
戴权看了一眼崇平帝晦暗不明的脸色,低声道:“陛下,好像是韩、金两人挑衅在先,斥骂贾珩,故贾珩以军机大臣之权命二人回府反省,二人嚷喊詈骂,贾珩着人拿下二人,牵至宫门杖责。”
刑部尚书赵默皱了皱眉,喝道:“圣上,宫禁重地,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