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47章

作者:林悦南兮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仅仅是开篇四词,就有一股气吞山河的雄浑、壮阔之势。

  崇平帝看书看得极快,纵然是半文不白的文字,也不受丝毫迟碍,这是长期批阅公文,面对书面文字下养成的条件反射——提取文字信息的速度很快,不亚后世“奋笔两小时,刷刷两分钟”的十年某点老书虫。

  “操,当真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看到矫诏讨董,崇平帝面色凝重,喃喃说道,倏而疑惑,倏而目光咄咄,而后又是迅速往下翻阅。

  不得不说,《三国志》对曹操的描写只是一种历史形象,而演义话本中,则是添加了许多文学加工。

  如三英战吕布,孟德献刀……甚至之后还未书就的青梅煮酒,这些后世耳熟能详的典故,不少都是小说家的创造加工,充满着吸引人的戏剧性。

  崇平帝就着灯火,一口气读完六回目,不觉夜色已深,竟至戌时,待继续往下翻阅着,正好看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然后,下面呢?

  嗯,没了?

  怎么能没了呢?

  崇平帝忽地抬起头,目光熠熠地看向晋阳长公主。

第88章 面圣之前

  “皇兄,那个,臣妹手里也就这六回目书稿,贾珩后文……应该还未写出吧。”迎着崇平帝的目光,晋阳长公主容色微顿,芳心中浮起一抹古怪之意,解释道:“听说贾珩这两天忙着娶亲,又是和贾家闹了一回。”

  崇平帝掩起书稿,默然片刻,道:“那贾珩,你让人去催催……”

  晋阳长公主面色微顿,芳心之中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两天之后,翰墨斋——

  贾珩听着对面怜雪细述事情经过,默然片刻,道:“怜雪姑娘,殿下是什么意思?”

  崇平帝要召见他,多少有些始料未及,而且还不是因为晋阳长公主主动举荐。

  “想来是先前的与贾珍之事,引起了天子目光注视,我那些情况,若是有心打听之下,分析研判,并不难汇总,但那是后世……”

  由此可见,天子必然有着一只精干的情治机构,否则无法在短短时间中得悉如此多关于他的情报。

  毕竟,他上午才和贾府中人闹翻,晚上就得到讯息。

  “为人君者,深居九重之宫,最是忌讳被蒙蔽圣聪,识人不明。因为人做出判断的基础在于信息,而后是从繁芜,后世甚至有做开源情报分析的专业情治机构。”贾珩心思电转之间,就对这位天子的性情、权术手腕有所把握。

  “这样的掌舵者,面对小冰河时期的明末大局,都落得“白骨如山忘姓氏,青峰林下鬼吟哦”,“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的地步,可见……权术可依不可持。”

  怜雪道:“贾公子,殿下还在府里等着你,启程吧。”

  毫无疑问,等下要带着书稿进宫面圣。

  而晋阳长公主肯定还要耳提面命地叮嘱几句。

  贾珩点了点头,道:“怜雪姑娘,请。”

  随着怜雪上了马车,向着晋阳公主府而去。

  晋阳公主府,仍是那座阁楼,阁楼一层,晋阳长公主一袭玫红色宫裳长裙,娇躯曼妙玲珑,坐在梨花木制的太师椅上,三十出头的丽人,正是春花秋月的芳龄,如一株盛开的牡丹,因是孀居于府,愈发有着孤芳自赏的娇艳。

  晋阳长公主迎着少年的平静目光,朱唇轻启,轻笑道:“怜雪都将事情和小贾先生说了吧,皇兄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先生所写书稿,前日垂询,本宫不敢欺君,只得如实俱禀,这二日皇兄打发内监来府上问了三拨儿,想着小贾先生正是新婚燕尔,书稿多半也未完讫,就没让翰墨斋那里登门打扰,方才听怜雪说,小贾先生已经完稿了?”

  贾珩道:“第一部十五回目已经完稿。”

  说着,按了按手旁的木盒。

  晋阳长公主道:“那正好,等会儿,先生随本宫一同进宫面圣,圣上前日看完书稿之后,赞不绝口,言小贾先生文采斐然,才气过人。”

  贾珩抬起沉静如渊的眸子,道:“圣上谬赞了,圣上腹有锦绣山河,想来小说话本在圣上眼中,也不当什么吧。”

  他觉得文采斐然之言,更像是晋阳公主的“添油加醋”,以崇平帝目前给他的感观而言,纵是欣赏,也不至于赞不绝口。

  晋阳长公主轻轻笑了笑,看着对面从容不迫的少年,心头愈发觉得有趣。

  若是旁人,不说其他少年,就是四五品官员,闻听被天子赞不绝口,再是城府深沉,那股喜色也是怎么都掩藏不住的。

  但眼前的少年,真的只是出身寒微的宁国旁支吗?

  可惜了……

  终究是成了亲,不然婵月……

  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怀着一种莫名的怅然情绪,轻声道:“小贾先生,你先去沐浴更衣,等下随本宫一同进宫。”

  进宫面圣,自然有着一套完整的礼仪流程,比如沐浴更衣,熏香,以及简单的宫廷礼仪。

  贾珩默然片刻,拱手道:“有劳公主殿下。”

  晋阳公主轻轻一笑,叮嘱道:“怜雪,你领着贾公子去厢房沐浴,找两件儿本宫平时置备下未穿过的锦袍,给贾公子换上。”

  怜雪诧异地看了一眼晋阳长公主,道:“是,殿下。”

  二人方下了阁楼,正要往一方的厢房而去,忽然迎面从走廊中碰到一个小姑娘,在几个嬷嬷的陪伴下。

  一见二人,远远道:“怜雪姐姐,娘亲呢?”

  “郡主,殿下在阁里。”怜雪看着小郡主,清冷如霜的玉容上也现出一抹温和笑意。

  这一幕落在贾珩眼中,眸光闪了闪,若有所思。

  说话之间,清河郡主李婵月已经快步走来,豆蔻年华的少女,好奇地打量着一旁的贾珩,眨了眨澄莹明眸,问道:“你是谁家的?倒是……看着有些面熟?”

  这小郡主整天不着家,见得有趣的人事不少,却是早已忘记曾在打猎之时遇到过贾珩一事。

  贾珩打量着清河郡主,目光沉静,说道:“先前,在长安京郊,与打猎归来的郡主见过一面。”

  “哦,哦,你是那个拉二石强弓的……什么来着?”清河郡主雪腻如梨蕊的脸蛋儿上现在出一抹回忆,她觉得好像记得来着,但眼下却记不得了。

  “贾珩。”贾珩淡淡说道。

  怜雪笑道:“殿下,奴婢还要带着贾公子下去沐浴更衣。”

  清河郡主轻轻一笑,白里透红的脸颊上,现出两个酒窝,道:“怜雪姐姐去吧,我先去了。”

  目送着贾珩以及怜雪远去,清河郡主眨了眨眼,歪着脑袋,蹙眉思忖了下,问着身后跟来的丫鬟南烟,道:“娘亲以往有留人在府上沐浴更衣吗?”

  丫鬟南烟容色顿了下,迟疑道:“好像……没有吧。”

  清河郡主眉眼间浮上一抹忧色,思忖道:“娘亲以前也经常见一些名士什么的,但好像都没有过……”

  李婵月眸光闪了闪,眉眼间浮上一抹忧色。

  前日在东阁看书,发现前朝公主孀居于府,寂寞难捱,都有养面首的,娘亲一向洁身自好,但也保不齐,毕竟三十有一,这贾珩力挽强弓,别是……

  她可不想,哪一天,突然再有个后爹。

  李婵月想着想着,忽然一颗芳心跳的迅速,白玉无瑕的白腻脸颊莫名有些发烫,抬头看了看秋日,囔囔道:“这秋老虎,日头照的人闷热。”

  贾珩这边在浴桶中洗着澡,拒绝了怜雪着丫鬟伺候的提议,一边洗着澡,一边思索着等会儿的面圣之事。

  这次面圣,事发突然,他见了天子要说什么,陈述边事方略?

  真要谈,倒也可以谈上几句。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没有实地查阅过陈汉百年以降的边疆情形,尤其是辽东沦陷之后的对虏战况,那么所言,往往就是大而不当,很难具体而言,一旦被询问细节,就容易被问住,这样留下的初步印象就大打折扣。

  所以,边事就暂且不能主动挑起。

  还有天子召见他的用意,结合着最近他与贾府的冲突,也值得仔细揣摩。

  这大概、也许……不是什么书迷见面会。

  贾珩思量着其中的关节,不知不觉就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只觉澡桶中热水已渐凉,外间传来怜雪的声音,道:“贾公子,洗好了吗?衣服就在方才的椅子上。”

  贾珩应了一声,拿起一旁的毛巾,将身上的水擦干净,也不知澡水用的什么香料,馥郁幽香,沁入肌肤……借着热水,腌入味了。

  贾珩凝了凝眉,多少有些不习惯。

  想了想,拿起一旁的衣衫,这是一件蜀锦圆领长袍,领口、袖口都刺以云纹,颇见精美。

  贾珩沉吟了下,将之放在一旁,拿起方才自己的衣衫换上。

  纵然知道不是晋阳牌”原味”锦袍,他也没有穿。

  穿上衣衫,长身玉立,神情施施然出了厢房。

  见贾珩仍着入府之时的青衫直裰,怜雪清冷如玉的脸蛋儿,微微顿了下,目光诧异道:“贾公子,方才椅子上的衣衫没有看到吗?”

  贾珩默然片刻,清声道:“人不如故,衣不如旧,怜雪姑娘,走吧,别让公主殿下等久了。”

  怜雪:“……”

  一张清丽、白腻的脸蛋儿,现出一抹异色,明眸定定看着少年的侧脸,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贾珩说完,冲怜雪点了点头,向着来路而去。

  衣服这东西,还是要自己穿着舒服才行,青衫直裰,才是属于他现阶段的底色。

  当然以上都不重要,是方才的袍子……有些宽松了。

  二人在阁楼花厅,汇合了晋阳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放下手中的书稿,柳叶细眉下,顾盼流波的美眸,瞥了一眼贾珩,倒也没说什么,清声道:“小贾先生,启程吧。”

  方才,她也忘了,二人身量不一样,她平时所备下的衣衫多半是不合身的。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丽人前襟,顿了不足一瞬,就挪开目光。

  此刻坐在一旁拿着一个转动不停的风车的李婵月,捕捉到某人的目光,颦了颦秀眉,道:“娘亲,我也去宫里看看。”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你不是才从宫里上学回来吗?不在家多玩儿一会儿,还去宫里?”

  “家里有什么好玩儿的,再说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李婵月拿着手里的风车,软声说道。

  晋阳公主目光既是宠溺又是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女儿:“你不嫌累就行,走吧。”

第89章 问对

  一辆马车由着四皮毛色顺滑,马蹄矫健的枣红色骏马拉动,踏在青石条板铺就的朱雀大街之上,向着宫城而去。

  马车之内,轩敞雅致,布置精美,甚至还放着一方楠木小几,其上摆放有茶果等物。

  晋阳长公主坐在正中,仪态端庄,风华雍容,凝眸看着一旁的青衫直裰的少年,放下一旁的茶盅,问道:“方才,本宫的叮嘱,小贾先生可还有疑问之处?”

  却是在方才的路途之上,晋阳长公主交代了见天子的礼仪。

  倒也没有什么三跪九叩,并非国家大典。

  贾珩点了点头,道:“并无异议,多谢殿下提点。”

  一旁的李婵月打量着对面的少年,见其面容清正,方才她倒也听明白了,这贾珩似乎写了一个话本,然后被皇帝舅舅看中了,就召进宫中问对。

  “这人看着和以往那些名士还有几分不同,娘亲以前认识的那些名士,倒是没有这么年岁小的,比我也大不了几岁,而且皇帝舅舅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不怎么感兴趣,却召见这人,想来是个有学问的。”清河郡主歪着螓首,明眸眨了眨,心底闪过一抹好奇,将清澈如水的目光,盘桓在对面少年怀中抱着的木盒上。

  她当然不会胡乱猜测她的母亲,否则本来没有的事,经过她一折腾,反而再让娘亲心头留了意。

  几人心思各异之时,马车已驶入九重帝阙。

  因为晋阳长公主受宠于两宫,特许以丹陛之前御道行车,但晋阳公主自没有将马车驶入大明宫的道理,将车驾交给一个内监,扶着自家女儿李婵月下了马车。

  贾珩站在陈汉宫苑中,环目四顾,只见远处是错落有致的宫殿建筑,飞檐斗拱,朱墙黛瓦,四方宫女、内监,力士,侍卫,成对而过,神色匆匆。

  大丈夫生天地间,带三尺剑,当居此华宅!

  不知为何,贾珩心头浮起此念,虽是一闪而逝,但却如有某种魔力一般,在心底滋生,那是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小贾先生,忘了本宫方才是怎么和你说?”晋阳长公主在一旁美眸横了一眼贾珩,口中发出一声轻哼,笑了笑,说道。

  “见天家之威严,帝阙深重,一时忘而四顾,还请公主殿下海涵。”贾珩看向晋阳长公主,拱了拱手。

  晋阳长公主轻轻一笑,说道:“好了,本宫知你是少年郎,好奇张望,不过等下面圣之时,不可如此,否则,会遇内监呵斥,那时,本宫面上也不好看。”

  虽说外官入宫觐见,不可东张西望,但那也只是规矩,如晋阳长公主视宫禁出入如家,自然也不会生出太多敬畏之心,只是不想惹麻烦。

  方才,她只当贾珩少年心性,倒也不以为意。

  贾珩说完,重又恢复目不斜视之状。

  方才不过是借下车的空当,以观陈汉宫廷之奢华、壮丽。

  大明宫,偏殿

  秋日阳光自轩窗而落,落在红杉木而制的御案之上,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硬脚幞头的崇平帝,手中拿着毛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凝神书写着《临江仙》。

  这首词,这位帝王似乎十分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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