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看着蹙眉呆呆的少女,贾珩也不由失笑,似是打趣道:“走路也不专心些,估计鞋子里都进水了吧?”
许是贾珩的轻笑,缓解了少女的尴尬,但这番打趣却又有着亲近,咸宁公主清冷的声音已有十分罕见的娇嗔,道:“都怪先生,非要说京营,这才一时失神……”
不同于那些善于将美貌当作对付直男的手段,娇嗔只是其武库中的常规武器,身为天潢贵胃的咸宁公主,显然不需以此,但恰恰是这番,这娇嗔一改往日,更为撩人心弦。
贾珩轻轻松开少女的胳膊,笑而不语。
咸宁公主雪颜不由浮起红晕,嗫嚅道:“鞋子里是有些进水了。”
贾珩轻声道:“那等下回去换换,浸湿着的鞋子穿着不舒服的。”
这次轮到少女微笑不语了,眼眸低垂,心头满是羞意。
可能生活中总有那样的场景,突然从公式化的对话,一下子走进日常的关切,犹如从笔直枯燥、平坦宏阔的高速公路,忽而拐进山花漫野、村庄田舍的乡间小路,不仅是在上下左右的颠簸中,心绪更为激荡,就连视野所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在曲折回环的旅程中,为之鲜活明媚了起来。
贾珩轻声道:“对了,公主殿下,其实真的不用一直唤我先生的,受之有愧。”
“先前承蒙先生指点史论,以后还请多指教。”咸宁公主轻声说道。
这应该是……独属于她的称呼吧?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就随殿下罢。”
幸在不是……余生多指教。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宫门。
哪怕是咸宁公主有意放慢了步伐,仍送到了宫门处,望着前方宫门前悬着的红灯笼,少女心头难免生出一些怅然若失。
“殿下,就送到这儿罢,我回去了。”贾珩步伐微顿,转眸看向咸宁公主,目光温和说道。
咸宁公主抿了抿樱唇,将手中的八角宫灯递了过去,轻声道:“先生,提着灯笼,好照明。”
贾珩怔了下,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之前从未接过的宫灯,再不多言,出了宫门。
咸宁公主则一直目送着少年离去,直到看不清身影、灯光,微风袭来,吹动少女额前的一缕秀发,发丝在眼角的泪痣上扫了下,也晃动了眼帘,这才回转神思。
“殿下,夜深了,回去罢。”女官知夏,在一旁低声说道。
咸宁公主幽幽叹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向着殿内而去,只是刚至后宫,抬眸就见到晋阳长公主,心头发虚,讶异道:“姑姑,用过晚膳了。”
晋阳长公主打量着少女,美眸流波,笑了笑道:“咸宁,这是刚刚送了贾子玉出去?”
咸宁公主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姑姑,父皇和母后,还有皇祖父,用完膳了没?”
“这会子都回去了,今个儿里里外外乱糟糟的,都有些累了,回去歇着了。”
“姑姑呢?”
“我打算陪着你皇祖母说会儿话儿,今晚就不回了,对了,婵月在你那儿的吧?”晋阳长公主问道。
咸宁公主道:“婵月妹妹去母妃那边儿坐会儿了的,这会儿应能回来。”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你们姐妹平时也有不少体己话说,让她在你这儿多住几天。”
咸宁的心思,她一清二楚,要不要想个法子,断了她的念想?
“婵月说,宫里规矩多,也有些闷,不如,我常去姑姑那里住几天。”咸宁公主清声道。
晋阳长公主:“???”
想了想,柔声道:“我这几天也有些忙,方才你父皇让我盯着内务府的营生,帮着查查账簿,这几天都要忙着这桩事。”
咸宁公主闻言,心头微动,点了点头,道:“那也好吧。”
她终究是……后来的,一些事情不挑明,还好一些。
……
……
第497章 元春的宫心计?
荣国府
夜幕低垂,冷风拂动,一盏烛火在王夫人厢房中,被一双拿着火折子的纤纤素手点起,刹那之间,橘黄色的灯火,如清水一般浸染了室内,从高几、帏幔,一直铺染了东壁面西的半旧青缎靠背引枕,最终在西厢梳妆台上的一面菱花铜镜上,知难而退,原路折返。
元春这边儿,与探春一道儿搀扶着王夫人回得厢房中,引至靠在轩窗旁的一张叠着秋香色条褥的炕上,坐了下来,元探二人一左一右,宽慰着王夫人。
王夫人捏着手帕,擦着脸上眼泪,轻轻抽泣。
元春面色苍白,声音轻轻柔柔,宽道:“妈,别哭了,一切都是我的错,现在为着我的事儿,闹得阖家不宁,如是这般,我宁愿此生不嫁,伺候您和父亲一辈子就是了。”
王夫人闻言,哭声乍止,手帕一顿,目瞪口呆道:“你这是说什么胡话?”
此生不嫁?难道,她要养一个老姑娘?
元春曲眉丰颊的脸蛋儿上,流露出悲戚之色,转眸看向跳动不停的烛火,道:“妈,其实,女儿此生许佛,也可不受这俗世红尘之苦,也不让你再操心了。”
只有她出家修行,如那东府的妙玉一样带发修行,就再也没人逼她嫁人了。
这些天,她心绪不宁,辗转反侧,只要一闭上眼,都是他的身影……
她这辈子,只怕都……嫁不得旁人了。
王夫人闻听这番“出家”之言,只觉眼阵阵发黑,急声道:“大丫头,你可别吓我啊。”
虽然她敬梵礼佛,可不想让自家女儿去做什么姑子,这落在旁人眼中,该如何笑她?
抱琴也在一旁听着,凝了凝秀眉,暗道,姑娘这又是何苦?
元春叹了一口气,目光怔怔,轻声道:“说来此念也在我心头盘旋许久了,珠大哥英年早逝,家中这二年也屡遭劫难,我前日观看佛经,许是前世的冤孽未赎,才有这祸结连绵,纷纷扰扰,或许唯我一人舍身侍佛,青灯黄卷,日日持诵,才得护佑父母姐妹,平安顺遂吧。”
她竟然……竟然迷恋上她的族弟,不是冤孽,又是什么呢?
每思及此,内疚神明,可偏偏如陷泥沼、难以自拔。
而且,珩弟心里似乎也有她?
之所以是似乎,嗯,还是某人左右横跳,模棱两可的态度。
王夫人听着少女陡然而起的低沉声音,心头震惊不已,面色苍白,半晌无言。
这位通着琴律,幼而入宫,后为女史的女子,此刻言辞恳切、语气哀婉,于话里话外提起长兄贾珠来,又增添了几分勘破世情的“皈依”意境。
王夫人已彻底慌了神,看着容止丰美的少女,拉着元春的手,急声道:“大丫头,你可别吓我,以后你的亲事,我不操持了,都让珩哥儿管着。”
元春目光失神,轻轻摇头道:“不管如何,母亲还请不要和珩弟因我再起龃龉了。”
她已经想好,如真到了情思一发不可收拾的那一日,唯有此法,可得一夕安寝了。
然而……
嗯,或许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王夫人这次真的是被元春这番言辞哀绝的话,吓得眼泪被憋了回去。
无他,元春或许不能给自己操持婚事,但可以出家,表明谁也不嫁的态度。
王夫人拉过元春的手,反过来劝道:“大丫头,切莫再说这出家的话才是,以后你的事儿,我真的不再管着了,我想着,这前前后后,闹的也不像了。”
生两儿一女,长子早夭,大女儿再出家,她这辈子……
说着,看向一旁的探春,皱眉道:“探丫头,你也劝劝你大姐姐,断不能生了这番偏狭念头啊。”
探春蹙了蹙英丽秀眉,明眸关切地看向元春,劝道:“大姐姐,何出此弃世离家之言?”
她往日倒是见东府的惜春妹妹,似有遁世出家之念,但听说为珩哥哥劝过不少时日,也不知现在是不是断了此念,怎么大姐姐也……
元春美眸中倒映着一簇跳动的烛火,粉腻甚至略有几分婴儿肥的脸蛋儿,蒙着几许怅然,心头幽幽一叹。
珩弟,从方才来看,应是……心里有她的,否则也不会阻挠着。
不然,他为京营节度使,真的没有适龄的青年俊彦吗?
不过是……非是不能,而是不愿,托词罢了。
念及此处,芳心深处,一股甜蜜与酸涩交织一起,如野草藤蔓纠缠着心头。
见自家女儿怔怔失神,王夫人心头更为不落定,连忙道:“大丫头,好了好了,你也别劝我,你也早些歇着,不要胡思乱想了。”
这就是元春的反客为主,釜底抽薪。
不过,如非今日之事,贾政已动怒,训斥了王夫人一番,平时说这些,对王夫人的威慑效果可能就不如现在这般好。
探春忙拉过元春的手,轻声道:“大姐姐,天色也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元春轻轻点了点螓首,道:“那妈你也早点儿歇息,我回去了。”
说着,与探春出了王夫人厢房,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幽幽叹息,正是面带愁闷的王夫人发出。
却说元春出了厢房,来到自家所居院落,坐在床榻上,眺望着窗外的苍茫夜色发呆,隔着里衣,躺在心口的玉虎,恍若在山涧沟壑中腾跃跳动。
金钏、袭人这会子,在厢房外的小厅忙碌着,抱琴则为探春沏着茶水。
探春坐在元春身旁,诧异道:“大姐姐是怎么了,刚刚怎么说出这番话来?”
元春声音悠远,恍若从烟波浩渺、雨雾封锁的湖中飘来,道:“自我回来以后,家中多不顺遂,许真是冲撞了什么,我持经修行也是好的,起码为家里兄弟姐妹祈祈福。”
她刚才想了想,不管是将来与珩弟如何,或许她出家才是最好的结局。
“大姐姐……”探春心头微惊,粉唇翕动了下,想要劝着,但又不知从何劝起。
元春幽幽叹道:“还有因我之事,母亲心怀芥蒂,如我皈依佛门,想来也能化解一些怨气。”
探春关切道:“大姐姐,不到这一步呢,珩哥哥不会不管的。”
“珩弟……”元春凝了凝秀眉,光洁如玉的额头下,柳叶细眉下,明眸流波熠熠,心头涌起一抹苦涩,喃喃道:“珩弟也有他的难处。”
“难处?”探春英眉蹙了蹙,一头雾水。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道叹息,唤道:“大姐姐。”
探春和元春听到这叹息之音,心头一惊,都看向那从屏风后进入里厢的蟒服少年。
分明是贾珩,原来从宫苑返回宁国府,想了想,就打算去荣国府看看元春。
先前天香楼发生了那么一桩事,想来元春心头也不好受。
只是,他原以为元春已经安歇,不想来到院落,仍见屋内灯火亮着,遂挑帘进入厢房,示意袭、金钏二人不必声张,站在外厅,听着姐妹二人叙话。
此刻,已是亥正时分,夜凉如水,屋内因燃着地龙,倒不寒冷,而冰绡、麝香混合着兰草的香气盈于室内,沁人心脾,耳畔响起元春的哀婉之言。
他几以为元春拿了惜春的剧本。
嗯,不对,应是宝玉的剧本。
用黛玉的话说,我数数你做了几次和尚了?
“大姐姐何出此言?”贾珩步入厢房,少年颀长身形恰恰因烛光成影,一下子落在了元春身上。
元春秀眉弯弯,凝起秋波流转的眸子,含情凝睇地看着那少年,他应是刚才宫里而来,第一时间过来看着自己,念及于此,鼻头微微泛酸。
“珩哥哥。”探春起身,俏声唤着,问道:“大哥哥是从宫里刚回来?”
贾珩点了点头,近前落座在床前绣墩上,道:“刚从宫里回来,想着……嗯,就过来看看。”
元春听着少年的话,心头微动。
想着,就过来看看。
虽然是一句缺了人物和缘由的话,可将徘回踯躅、惦念牵挂的意蕴尽数……留白,让人反复琢磨。
想着,想着什么呢。
元春贝齿咬了下唇瓣,垂首之间,夜色暗影迅速填补了烛火映照的丰美玉容,丛密睫毛颤动,丰润脸蛋儿似盈月为云霭影蔽,渐化为一弯弦月。
探春叹了一口气,看向那少年,道:“珩哥哥,你帮着劝劝大姐姐吧,她不知怎么生了出家的念头,我刚刚还在劝她呢。”
贾珩接过袭人端来的茶盅,目光投向一旁的探春,面色顿了顿,轻声道:“三妹妹,我和你大姐姐说会儿话。”
探春:“???”
什么意思,这是要赶她走?
她在这里,碍事儿了?
元春闻言,心头不知为何就有些羞,但脸上神色不露分毫,柔声道:“三妹妹,我和你珩哥哥说会儿话。”
探春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想,以为是要说着自家母亲的事儿,那说的深了浅了,大她的确不好在一旁听着,道:“那你们说吧,大姐姐,我先回去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