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说话的空档,宝玉在同喜同贵的相陪下,掀开帘子,绕过一架屏风,问道:“姨妈,宝姐姐,薛大哥可大好了?”
薛姨妈脸上挤出一些笑意,看着面似银盆,目似朗星,头戴嵌宝紫金冠,着秋香色立蟒白狐箭袖,系着五色鸳鸯鸾绦的宝玉,连忙唤了一声,目光偶尔落在悬在胸前的通灵宝玉上,心头忽地闪过一道亮光。
现在蟠儿出了事儿,宝丫头她的婚事肯定受着影响,不如……
“宝兄弟,哥哥已无大碍了。”宝钗轻声回着,问道:“宝兄弟,今日怎么这么得闲暇?”
宝玉道:“刚祭了祖回来,林妹妹和几个妹妹去了东府,我在家里闲着也没什么意思,想起薛大哥,就过来看看,宝姐姐,我去看看薛大哥。”
薛姨妈道:“就在里厢的,他这几天好了一些,伤口开始结疤了。”
说着,引领着宝玉往里厢而去。
宝钗也起身相随。
进入厢房,躺在床榻上的薛蟠见着宝玉来看自己,也很是高兴,笑了笑道:“宝兄弟,你来了,我这儿可算是见着活人了。”
薛姨妈、宝钗:“……”
不过,只当薛蟠在屋里被憋坏了,一时喜悦说出胡话,薛姨妈也不忍责怪。
宝玉坐在近前的绣墩上,关心道:“薛大哥,身上的伤还好一些吧?”
薛蟠笑道:“都是小伤,我也是从过军、受过箭伤的人,两军阵前,刀片子砍过来,都不皱一下眉头的。这都不算什么。”
宝玉情知薛蟠说的是上次在京营为护军兵卒的事儿,也不戳破。
这时,薛姨妈让同喜、同贵给宝玉侍奉茶水,听着两人说话。
宝钗也在一旁拿起了织绣,因是家居,就着蜜合色的袄裙、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头上纂起的辫子黑漆乌亮。
宝玉与薛蟠说了一会儿话,倒也没多少意趣,主要薛蟠言谈粗鄙。
见二人都兴致寥寥,薛姨妈就让薛蟠歇息,引领着宝玉在一旁的厢房中叙话,问些年节之事。
薛姨妈笑道:“宝玉,我瞧着你胸前这块儿玉,倒是个稀罕物,说来姨妈过来这么久了,也没怎么瞧着。”
宝玉道:“什么稀罕物,姨妈若要看,我取将过来。”
说着,从脖子上解下通灵宝玉,递给了薛姨妈。
薛姨妈将玉托在掌上,端详着,轻笑道:“宝丫头,你也看看,这玉听说是生下来就有的。”
宝钗凝了凝眉,抬起杏眸看去,只见那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
“上面好像还刻有字。”薛姨妈这会儿也有几分惊讶,唤着宝钗近前来看,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一旁的莺儿掩嘴笑道:“我瞧着这两个字,和姑娘金锁上的两句话,倒是一对儿。”
薛姨妈眼前一亮,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道:“怎么说?”
“莺儿!”
宝钗杏眸一凝,瞪了一眼莺儿,急声道。
与原著有所不同,宝钗已知宝玉品行,更有同龄的某位作对比……
宝玉闻言,满月脸盘儿上现出好奇,问道:“姨妈,宝姐姐的项圈上也有字?”
薛姨妈笑道:“也就讨个吉利话,比不得你这落草带来的玉尊贵呢。”
宝玉笑道:“那我也得赏鉴赏鉴才是。”
宝钗杏眸微凝,抿了抿粉唇,心头生出一股抗拒来,道:“你别听莺儿胡说,上面没有什么字的。”
那块儿金锁贴着里衣戴着,怎么好拿出来给人看?
宝玉央求道:“好姐姐,你和姨妈刚才也怎么瞧着我的呢。”
薛姨妈笑了笑,道:“宝丫头,让宝玉也看看罢,不妨事。”
宝钗玉容顿了顿,一时间僵持在原地。
就在这时,忽听到廊檐外传来一把清冷的声音,落在宝钗耳中,一时间竟有如天籁。
“姨妈,薛妹妹在家吗?”
第385章 宝钗:珩大哥若是想看……
梨香院中
听到外间贾珩的声音,厅中几人,面色都是一变,如薛姨妈瞳孔都缩了缩,心头涌起猜测。
难道是带她家蟠儿往五城兵马司坐牢去的?
不过,终究知道亲戚之间的礼数,正要唤着宝钗出来相迎,这时一个嬷嬷已然引领贾珩进入厅中。
薛姨妈白净、丰润面皮上挤出一丝笑意,招呼道:“珩哥儿过来了?”
“今儿个是除夕,就过来看看姨妈和妹妹还有文龙。”贾珩温声寒暄着,看向薛姨妈,目光旋即落在一张如满月的脸盘儿上,问道:“宝玉也在?”
宝玉脸上的轻快神情早已不见,连忙上前见礼,道:“珩大哥,我过来看看薛大哥。”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稍晚一些,老太太摆年夜饭,别忘了过去用。”
宝玉低头应了一声。
这边儿,宝钗抬起一张雪白如梨蕊的脸蛋,杏眸秋波盈盈地看向那面容清隽、神情温和的少年,轻轻唤了一声,“珩大哥。”
贾珩这会儿也看向宝钗,沉静依旧的目光中,柔和几分,唤道:“薛妹妹。”
宝钗听着这声音,抿了抿粉唇,心头的欣喜也渐渐冷却起来。
薛姨妈迎着贾珩落座,吩咐着一旁的丫鬟奉上香茗。
贾珩主动问道:“文龙身子可大好了没有,如是好了,可往五城兵马司。”
薛姨妈:“……”
合着你珩大爷过来,是来抓她家蟠儿去收监服刑的?
宝钗抬起水杏明眸,看向那少年,心绪一时间五味杂陈。
薛姨妈道:“文龙他还不能下地,可能要养个十……一年半载的。”
终于想到也有些太不像话,就临时改了口,说一年半载。
贾珩道:“一年半载,宫里的口谕,不定再有什么变故,许是不用去了。”
薛姨妈惊喜道:“不用去了?”
贾珩轻声道:“天子金口玉言,抗旨一般就是掉脑袋,自也不用去了罢。”
薛姨妈:“……”
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那少年,见其神情严肃,倒不似开玩笑,心头咯噔一下,忙道:“珩哥儿……蟠儿一好,就让他到五城兵马司。”
贾珩宽慰道:“姨妈其实也不用急,最晚正月底都没事,但也不能太晚了。”
薛姨妈点了点头,这会儿那还有其他想法。
贾珩看向薛姨妈手中拿着的一块儿石头,凝眉问道:“姨妈,手里拿着的是宝玉的玉?”
薛姨妈压下心头的一些怨怼情绪,强自笑了笑道:“刚才我说要瞧瞧宝玉的玉,这上面刻的字,倒挺神奇的,说来,倒是和宝丫头戴着的金锁有点儿像。”
不同于莺儿,薛姨妈自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与宝钗的是一对儿。
贾珩面色微顿,转眸看向一旁的宝钗,就见那少女此刻正一瞬不移地看向自己,只是水润雾蒙的杏眸,似蕴着几分苦涩,还有几分幽怨。
贾珩默然片刻,回头看向薛姨妈,轻声道:“宝玉这块儿玉,我也没少听着,听说是个稀罕物,也比较抗摔,一直想见识一下,姨妈可否让我看看?”
宝玉:“???”
什么叫抗摔?
薛姨妈脸上的笑意凝滞了几分,忙道:“珩哥儿说笑了。”
一时间,倒也不知,该不该将通灵宝玉递给对面的少年。
宝钗在一旁听着,本来正自心头苦闷着,杏眸眨了眨,看着对面那张冷峻、削立的面容,心头都不由生出几分好笑。
宝玉摔玉的事迹,她也听过一些,只是看着那往日威严肃重的少年,正一本正经说出这般促狭的话……
嗯?
他说这番话是因为……
宝钗芳心一颤,凝起水露般的杏眸,看向那少年,却见那少年似有所觉般,将一双温煦目光投将过来,眼神意味莫名,不由连忙垂下了明眸,心头也有些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明明,偏偏为何又……
贾珩这时也没再提通灵宝玉,道:“姨妈,我去看看文龙。”
“好。”薛姨妈点了点头应着,将手中通灵宝玉递给一旁的宝玉,笑道:“老太太常说,这个可是你的命根子,可要收好了才是。”
这会儿宝玉生出几分离意,道:“姨妈,既然薛大哥没大碍,我就先回去了。”
薛姨妈怔了下,倒也反应过来,笑道:“快去罢。”
宝玉接过通灵宝玉,在脖子上挂了,还很有礼貌地道别道:“珩大哥,我先回老太太屋里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去罢。”
目送宝玉离去,然后与薛姨妈进入厢房,看向趴伏在床榻上的薛蟠。
薛蟠也知道贾珩过来,苦着一张脸,问道:“珩大哥,你是带我坐牢去的吧?”
贾珩道:“看看你的伤势,等好的七七八八再去不迟。”
薛蟠长叹一声,面色愁闷地看向一旁的薛姨妈,道:“妈,容我和珩表兄说一会儿话。”
薛姨妈闻言,脸色微变,想要说些什么,但见薛蟠脸上难得一见的“认真”的神色,就要唤上宝钗一同离去,留下二人单独说话。
薛蟠忽道:“妹妹可以留下。”
薛姨妈:“???”
薛蟠没心没肺笑道:“妹妹是个心思仔细的,我走之后,咱们家的皇商生意,还要让妹妹多上心呢。”
见着自家儿子脸上现出笑意,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恼怒道:“你自己不争气,就指望着你妹妹。”
心头难免叹了一口气,她家女儿的确是个有见识的。
说着,折身出了厢房。
贾珩问道:“文龙要和我说什么?”
薛蟠看向贾珩,说道:“先前,珩表兄没少照顾我,这次虽发了人命官司,但妹妹和我说了,如果不提前发举出来,将来只怕有大祸临头,只是我这一去啊,家里也没个照应,以后还请珩大哥多多看顾一下罢。”
贾珩沉吟片刻,迎着兄妹二人的目光,道:“如果是姨妈家的生意,只要本分经营,官面儿的事,不会有太多麻烦。”
其实,薛蟠有这番表现,他并不意外。
薛蟠记仇吗?
柳湘莲将他打到泥水窝里,一般人不说引以为耻,视为奇耻大辱,但也老死不相往来,但薛蟠都能心无芥蒂,与其兄弟相称,说来说去,这是一个浑人。
而且虽说是他举告了薛蟠,但按着人命官司以命偿抵的时人观念,其实也算保了薛蟠一命,而且关键在于,他前不久京营变乱时,就曾救了薛蟠一次。
就在贾珩思考的空当,薛蟠铜铃的大眼睛中,忽地淌出两行泪来,哭求道:“珩大哥,我这一去,也不知有没有个马高蹬短,家里一切都拜托珩大哥了。”
贾珩闻言,看着薛蟠,隐隐觉得哪里有一些不对,道:“文龙多虑了,你纵在五城兵马司服刑,也可定期回来探亲,在牢中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薛蟠哭道:“可总有个在眼前照顾不到的时候啊,我妈上了春秋,家里的生意也多顾及不上,我这个妹妹,年岁也不小了,先前待选的事儿又黄了,珩大哥,你看着……”
“哥哥,你说什么胡话呢?”宝钗闻言,面色大窘,又急又羞,恼怒斥道。
兄长怎么能将她托付给他?
薛蟠看向宝钗,道:“妹妹,我就寻思着,珩哥儿他认识的有本事的年轻人多一些,将来给妹妹寻门好亲才是。”
宝钗闻言,愣了下,心头愈发羞恼,清叱道:“我上面有妈做主,再不济还有舅舅和姨父,这般事情怎么好……怎么好劳烦珩大哥。”
说到最后,已是羞红了脸蛋儿。
薛蟠忙道:“妹妹啊,我可听说了,哪怕是姨父,也是托了珩兄弟操心大姐姐的婚事来着。”
舅舅什么情况,他又不是不清楚,刚刚倒了大霉,连官儿都没了,上哪儿能妹妹找好亲事?
贾珩道:“薛妹妹的婚事,自有姨妈作主,再说倒也不用太急,文龙,这些你不用太担心了。”
宝钗闻听少年之言,雪腻脸颊忽地一顿,不知为何,原本有着几分羞意的芳心深处涌起一股没来由的酸涩。
薛蟠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