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325章

作者:林悦南兮

  这等推卸责任之语,哪里能说出口?

  贾珩冷声道:“杨阁老,汝为首辅,京畿三辅之地,贼寇为祸,糜烂州县,如非贾某领兵进剿,稍遏其势,几有累卵之危!杨阁老在华盖殿中,起居八座,发号施令时,可见帝阙肘腋之患乎?”

  这时,户部侍郎齐昆辩驳了一句,道:“此为兵部、京营职责,阁老掌天下财货度支,如非按时供应京营军需饷银,京营岂有大胜?”

  值得一提的是,杨国昌一般不好出言与贾珩对骂,因为这是首辅的权威。

  科道言官常骂首辅,首辅就要一一对骂,那可也太丢份了,但首辅可以向上自辨,其他人会帮着骂回去。

  “可据本官所知,时至今日,户部曾拖欠京营兵卒饷银三月未发,是为何故?”贾珩沉声道。

  齐昆张了张嘴,一时倒不能对。

  贾珩道:“杨阁老,汝为内阁首辅,既掌户部钱粮度支,但据贾某所知,如非下官剿捕三河帮,得赃银以补国库,只怕在京之官,在营之兵,年节俸禄钱粮都不得补发,边疆抚恤不得其银,杨阁老,你可见财库之窘乎?”

  犹自不解恨,贾珩冷哼一声,道:“任杨阁老巧妇,想来也难为无米之炊耳!”

  这话几乎是骂人为女人了。

  如果不是我,连京官儿的俸禄都不得补齐,你这个户部尚书,怎么当的?

  杨国昌脸色铁青,心头怒火中烧,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有些破防。

  此刻的任何反驳,都是苍白的辩驳,反而不理会,才显得首辅气度,八风不动。

  贾珩冷声道:“杨阁老,汝为内阁首辅,前番京营变乱,贼子逞刀兵于坊邑,惊扰帝阕安宁,时任兵部尚书李大学士李公,甘冒奇险,缒出宫苑,深入京营,安抚诸军,由是上下咸安,而杨阁老却于后方胆惧苟且,杨阁老可知忠于王事乎?”

  这是当初贾珩,因为崇平帝为了京营大局的冷处理,所以群臣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其上,此刻一下子被贾珩曝光出来,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堂堂首辅,于京营变乱,在后方苟且,这等气度……

  可以说,这就是当初杨国昌最大的黑点。

  “你……一派胡言!”

  杨国昌听着“苟且”二字,脸色红润,藏在官袍中的手都在颤抖,忍不住怒斥道。

  此刻,熙和殿中,已经鸦雀无声,这……谁也粉饰不了的大过!

  贾珩道:“杨阁老,汝为内阁首辅,值此辞旧迎新佳节,百官入宫朝贺圣上,一二臣子不识大体,妄议祖制,而你不能提前察察,协理转圜,你可知君父之难乎?”

  祖制,嗯,贾珩此时,也需挥舞祖制这面旗帜。

  崇平帝凝了凝眉,目光微动,多少有些不自在,说着说着,这怎么提到了他?

  嗯……再去看杨国昌,头发灰白,面容惨白,似是无言以对,也似是怒火攻心。

  崇平帝忽然惊觉,心头叹了一声,杨国昌,终究是老了啊……

  杨国昌被贾珩言辞如刀的一连五问,问得身躯颤抖,嘴唇哆嗦,张嘴想骂一声,黄口小儿!

  但几个字在喉咙中滚动,却挤不出一个字。

  贾珩五问杨国昌,整容敛色,看向端坐金椅上的崇平帝,拱手拜道:“圣上,臣少不更事,蒙圣上不嫌臣鲁直,简拔于微末,臣不忍见得此尸位素餐之徒,如木雕泥塑,窃居庙堂,庸庸碌碌之辈,如恶虎凶豹,蒙蔽圣聪,臣诚惶诚恐,恭谨而拜,请罢其首辅之位。”

  木雕泥塑,恶虎凶豹,虽有人身攻击之嫌,但御史言官还真就是这么骂人的。

  毕竟,科道言官,连皇帝都敢骂。

  “你……”

  杨国昌脸色铁青,一口气上不过来,只觉眼前一黑。

  “阁老……”在齐昆的惊呼声中,向一旁倒去。

  杨国昌身形晃了晃,方得站稳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气。

  毕竟年纪大了。

  韩癀见着这一幕,目光微凝,暗道一声可惜呐,若是直接骂死就好了。

  然而杨国昌,只是喘不过气来,在齐昆的搀扶下平复好呼吸。

  崇平帝看了一眼杨国昌,皱了皱眉,面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目光环视向众臣,冰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说道:“诸卿,还有何言,尽可一并道来。”

  嗯,此刻的天子,完全超脱事外,成了看戏之人。

  不过,这也符合垂拱而治天下,广开言路的圣君典范。

  而就在这时,左副都御史彭晔,面色阴沉似水,出班奏道:“圣上,贾云麾巧舌如簧,妖言惑众,圣上万万不可听其妄言!”

  “不知这位都察院大人,又是哪位?”贾珩眸光微冷,看了一眼着正三品官服的中年官吏。

  此人他还真不认识,只是看着风宪官的獬豸服,情知是都察院的。

  彭晔冷睨了贾珩一眼,并不回答,不屑一顾。

  这是清流的傲气。

  这时,内阁次辅韩癀,面色顿了顿,道:“贾子钰,这是左副都御史,彭晔,彭大人。”

  贾珩冷声道:“彭大人为风宪之官,纠核风纪,本官为国家武勋,忧心国事,陈边事方略,彭大人难道要阻塞言路?”

  方才,就属此人叫得最凶!

  彭晔面色铁青,冷哼一声,根本不理。

  贾珩道:“彭大人,可知京营之兵几何?九边布防何处?”

  彭晔看向贾珩,终究是没忍住,冷笑道:“此为你武官之责,焉问本官?”

  毕竟是职业喷子,被喷不还口,几乎能憋死。

  “你既不知京营十二团营,有多少人马?也不知九边布防何处?妄言军政的,又是何人?”贾珩沉喝道:“汝为左副都御史,本该不偏不倚,却为首辅应声之虫,如仆从摇旗呐喊,也敢厚颜提妖言惑众四字?”

  彭晔脸色青黑,目光择人欲噬地看向那少年。

  首辅应声之虫?

  清流怎么能成首辅应声虫,这是要刨了他的根!

  就在这时,一旁的左都御史许庐,面色威严,沉声道:“彭大人,风宪之官,纠弹劾风纪,如无实据,不可妄言。”

  彭晔身形晃了晃,看了一眼冷面不语的许庐。

  礼部侍郎庞士朗,喝道:“贾云麾,汝才为官多久,于此熙和殿前,斥骂首辅,置朝廷礼制于何地?这就是古贤民所为吗?”

  这是指责当初贾珩以《辞爵表》而以谦让之美德而闻名天下,得了一个古贤民。

  显然此事让这位礼部侍郎耿耿于怀,毕竟,不久之后,贾珩就送走了一位阁老。

  “不知这位,又是哪位大人?”贾珩面色平静地看向庞士朗,沉声问道。

  不等韩癀开口,兵部尚书李瓒沉声道:“礼部侍郎庞士朗,庞大人。”

  庞士朗的名字,说来有趣,正与侍郎二字谐音,也不知其父母怎么取的。

  贾珩看了一眼庞士朗,道:“礼部司掌大典,今日朝贺天子春秋万岁,庞大人你方才鼓噪其上,煽风点火,所言所行,可有半分礼仪?又置君父于何地?”

  庞士朗闻听此言,面色倏变。

  这时,翰林侍读学士陆理道:“贾云麾,如今众正盈朝,岂容尔在此扰坏朝纲。”

  此言颇为谲诈,因为预设了立场,这是将贾珩划到群臣的对立面。

  贾珩转眸看向面容朗逸的陆理,问道:“阁下,又是何人?”

  “翰林侍读学士陆理是也。”不等他人出言介绍,陆理说着,声色俱厉道:“贾云麾,军政大事,非一夕可计,圣君当召群贤共论,你如何擅起纷争?”

  这是说,贾珩突然上平虏策,不讲武德。

  贾珩道:“陆学士,圣君在朝,海纳百川,广开言路,于熙和殿受百官朝贺,许你陆学士上贺表以剖腹心,不允本官献策疏而展机谋,陆学士,圣人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

  陆理脸色倏变,怒目而视。

第381章 宋皇后的担忧(感谢书友“第一因”的盟主打赏!)

  熙和殿中

  陆理冷冷看着对面的少年,心头寒意涌动。

  他为翰林清流,不可能为内阁首辅文过饰非,所以眼前少年五问内阁首辅,他并不能逐条反驳。

  否则,真就成了内阁首辅的应声虫了。

  但如论其他,总会有些苍白。

  见陆理不答,贾珩道:“陆学士为我大汉翰林,文华菁英,才气横溢,贾某先前还颇为景仰,如今杨阁老辅政天子,有了过失,陆学士为清流言官,不上疏匡正之,而借敬献贺表之机,谄谀之,附和之,鼓噪之……如斯行径,贾某实在不敢恭维。”

  集火了杨国昌,现在就要给陆理一记狠的。

  陆理闻言,一股邪火往脑门儿上窜儿,怒道:“你焉知陆某没有上疏弹劾?”

  他之前对首辅以及阁臣过失,哪一次没有弹劾过?

  贾珩冷声道:“那方才又是何故?陆学士为何要为杨阁老张目?”

  他就是要钉住陆理,让其身上打上杨党的标签,打掉其清流的光环。

  张目……

  陆理太阳穴跳动了下,冷声道:“贾云麾,陆某心怀义愤,不平则鸣!”

  贾珩道:“那如今杨阁老,身负大过,陆大人为何视而不见,知而不言?!”

  你立的人设,既是不平则鸣,你倒是鸣啊?

  “你……”陆理闻言,面色变幻,沉声道:“陆某事后自会上疏弹劾,但两事并行不悖,陆某仍是以为,阅兵扬武,花里胡哨,劳民伤财,临敌全无一用!”

  贾珩看着这一幕,也不再看陆理。

  胜负已分,因为陆理没办法了,回头就要弹劾首辅,但临了不忘再攻击阅兵扬武,说白了就是维持人设。

  我和杨国昌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是自带干粮,不平则鸣的义士。

  而陆理急切之言一出,殿中一些臣子脸色古怪,暗道,这贾珩是逼着翰林侍读学士陆理“跳反”弹劾首辅?

  其实,也不能说是跳反,原本翰林院就不怎么全听内阁的招呼,先前只是因为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敌人,临时纠集在一起。

  现在眼见要引火烧身,自然明哲保身为要。

  唯有杨国昌闻言,眼前一黑,差点儿又是一口气喘不过上来。

  心头大骂,反复无常,无耻之徒!

  随着贾珩与陆理的辩驳尘埃落定,无人再出来说话,熙和殿中更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原因不仅仅在于贾珩言辞犀利,更多在于,贾珩为官时日尚短,身上就没有太多攻讦的黑点。

  前不久才立下大功,正是光环加身,气势如虹,这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贾珩这边厢,目光扫向方才攻讦过自己的左副都御史彭晔,礼部侍郎庞士朗,目光最先落在国子监祭酒刘瑜中脸上。

  嗯,这个刚才都忘了驳斥。

  然而,被贾珩一道冷眸目光盯视,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却心头一突,急忙错开目光。

  目光相迎,不敢而视!

  无他,比起左副都御史这等喷子型清流,如刘瑜中这等学者型清流,更是比谁都爱惜羽毛,今日如果被诘问的张口结舌,甚至再被骂到群臣“心坎里”,后果不堪设想。一时间,熙和殿中陷入诡异的宁静。

  有的人在想贾珩的《平虏策》,有得在想贾珩的“五问首辅”,还有的则在推敲那两句诗,只觉愈品愈是字字珠玑,一字不可易。

  有的官吏,甚至要将之作为座右铭。

  苟……

  而经此一事,或者说“有心之人”的推动,借着《平虏策》以及贾珩所念的诗句,天下势必将轰传此次朝贺之争,并将贾珩对内阁首辅杨国昌的质问,也随之一同传遍大汉诸省州县,以之动摇内阁首辅的权威。

  崇平帝此刻正襟危坐,端居在金銮椅上,面色冷硬,目光逡巡过下方群臣,作为将方才争执一点不落尽收眼底之人,心情却非常人可比。

  今朝闻君国士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无双国士,名臣之姿,将帅之英,管乐之才!

  不仅是崇平帝,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李瓒此刻也神色惊异地看着那少年,名臣之姿,如是文官出身,就更好了。

  而左都御史许庐,瞥了一眼那少年,倒是皱了皱眉。

  他与这贾子钰也算是老相识了。

  崇平帝将一双目光咄咄看向那仍就保持躬身问事的少年,心头仍有几分炙热,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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