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挑的锦衣府卫,缓步进入厅堂当中,沉声道:“李瓒,卫王来了。”
而说话之间,却听得阵阵繁乱无比的脚步声次第接近,旋即,但见蟒服青年从外间而来,身旁的府卫拿着一根根火把,正在燃个“噼里啪啦”,橘黄烛火正自摇曳不定。
旋即,就见那蟒服青年缓步近前,眸光深深地看向李瓒,道:“李阁老,诏狱的饭菜,还曾可口否?”
嗯,这句话说的多少有些装,带着一些小人得志的得意洋洋。
李瓒抬眸顺着那声音来源,苍老双眉之下,眸光拢目观瞧,看到那蟒服请青年,喝问道:“卫王,幼帝之废,可是你之机谋?”
贾珩道:“李阁老何出此言?”
李瓒目光紧紧盯着那蟒服青年脸上的面部表情,道:“你率领锦衣府卫进宫城,出入如无人之境,可见宫卫守将以及山海侯曹变蛟等人,皆与你暗通款曲,遥相呼应。”
贾珩沉声道:“李阁老此言差矣!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前日宫禁并无阻拦,恰恰说明,李阁老以太后懿旨废幼帝,欺凌孤儿寡母,根本不得人心。”
其实,当初李瓒能不能挟制住他的女眷来要挟他?
事实上是不能的。
其一,李瓒等人自诩仁人志士,不屑于以家眷之生死要挟于他。
其二,咸宁公主乃至李瓒拥立的陈泽,本身就是他的亲眷,客观上也不允许他们这般做。
其三,李瓒更多还是想要和他谈判,而非是彻底撕破脸。
最重要的一点儿,真的祸及家眷,曹变蛟和京营等人定然不敢奉命。
李瓒眸光咄咄而视,质问道:“卫王,你想要谋篡陈汉天下,可曾对得起简拔你于微末之中的世宗宪皇帝?”
贾珩冷声说道:“李阁老煽动京营兵将,冲击宫禁,擅行废立之事,可曾对得起托孤遗命的世宗宪皇帝?”
李瓒冷声道:“幼帝非陈氏血脉。”
贾珩剑眉之下,眸光深深,沉声道:“李阁老如何断定幼帝非陈氏血脉?难道这一切不是李阁老自己臆想而出的吗?仅凭流言就可断定非是陈氏血脉,未免失之武断。”
李瓒面色端肃,沉声说道:“你与甄氏私相授受,祸乱宫闱,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贾珩目光咄咄而闪,冷声道:“李阁老,这些仅仅是外间的谣言,李阁老可曾亲眼所见?”
李瓒眸光深深,目光不免幽晦几许。
这个谁能亲眼所见?
贾珩沉声道:“当初高仲平以此在四川竖起反旗,因为一己之疑,闹得整个西南不得安宁,前车之鉴,李阁老难道就视若无睹吗?”
李瓒义正言辞道:“道统之争,纵千万人,又有何惜之?”
贾珩反唇相讥道:“如是道统之争,就要让千万人陪葬?”
李瓒苍老如松的眉头之下,眸光瞥了一眼贾珩,冷声道:“卫王到这里做什么?难道是为了与李某论个是非吗?”
贾珩默然片刻,沉声道:“李阁老,只是英雄惺惺相惜罢了,如果不是当初你我于朝里朝外互相配合,焉有大汉如今之中兴伟业?”
李瓒面色不由恍惚了下,心头同样在思量着往日之事。
贾珩目光灼灼,道:“李阁老,你我之恩怨是非,数百载后,自有后人评说。”
李瓒闻听此言,心头一震。
贾珩道:“不过,李阁老既要以身相报世宗宪皇帝,本王自是要成全李阁老,这两天,问罪李许逆党的圣旨将会降下,李阁老静候佳音罢。”
说完,也不多说其他,转身离去。
李瓒闻听此言,幽沉如水的眸光,轻轻闪烁了下,旋即,目送着那蟒服青年离去。
贾珩说话之间,并没有就此出得诏狱,而是大步出了李瓒所在的牢房,转而看向一旁随行侍奉的锦衣府卫,问道:“许庐,现在人在何处?”
“王爷,这边儿请。”那锦衣百户面色恭谨,轻轻应了一声。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向着许庐被关押的囚牢而去。
此刻,就在囚牢之中,光线细微,稍暗几许,可见那身穿囚服,宛如一株苍松的老者。
许庐正自盘膝坐在一团凌乱无比的干草上,闭目养神,对于旁边的饭菜根本动也没动。
“王爷,这位许大人已经绝食两天了。”那锦衣百户也不多说其他,开口说道。
贾珩忽明忽暗的光线在那冷峻面容上一一闪去,沉声道:“本王进去看看。”
许庐向来风骨俨然,刚直不阿。
许庐听到外间的动静,循声望去,看向那蟒服青年,问道:“卫王,你来了。”
贾珩面色端肃,目光咄咄而闪,说道:“许德清,真是许久不见了。”
记得,当初初见之时,他还是受贾珍陷害的贾家庶子,因为许庐正直,求告至门下,一晃都快十年过去了。
许庐剑眉之下,眸光瞥了一眼那蟒服青年,冷声道:“卫王这是来看阶下之囚的?”
贾珩面容淡漠,轻声说道:“只是来送老朋友一程。”
说着,眸光闪烁了下,凝眸看向一旁的锦衣千户,道:“去准备酒菜来,我送许总宪一程。”
那锦衣府卫轻轻应了一声。
贾珩说话之间,行至近前,灯火摇曳着贾珩那张俊朗、英武的面容,可见幽沉莫名,叙说道:“崇平十四年,秋,我因与拙荆秦氏婚约一事,遭贾珍迫害,当时,我苦求无门,遂前往求告时任京兆府尹的许大人,承蒙许大人伸出援手。”
许庐此刻听着贾珩娓娓道来的叙述,心神微动,眸光深深,沉声道:“卫王,如果当初知道会有一日,汉室社稷为权臣所篡,那日,许某就不会助你。”
贾珩冷声道:“向使无我,关外女真早已挥师入关,铁蹄肆虐中原,焉有今日汉室社稷之安若磐石?”
不等许庐出言,贾珩沉声道:“况且,以本王之智计,纵然没有许总宪,我同样也有自保之道。”
许庐眉头挑了挑,眸中现出愤恨之色,沉声说道:“你实乃乱臣贼子,天理昭昭,自有仁人志士,前仆后继,靖诛国贼!”
贾珩冷笑一声,嘲讽道:“许德清,煽动京营兵将,行废立之事,难道就不是乱臣贼子吗?”
许庐剑眉挑了挑,目次欲裂,道:“我等是为了大汉社稷。”
贾珩默然片刻,忽而顿了顿,说道:“我是为了……天下苍生。”
许庐闻听此言,忽而心头莫名一震。
天下苍生,这个四个字何其之重。
相比之下,大汉社稷,一家一姓之荣辱,微不足道,轻若草芥。
贾珩目光现出幽远之态,说道:“自崇平十四年,女真肆虐于辽东,汉室无力抵御,相继失朝鲜、日本等藩属之国,如今西洋诸国,精研火器,商贸繁荣,把持商道,如今我大汉仍在内斗不断,等数百年后,如何与番夷争锋于海上?彼时,剃发易服,崇洋媚外,我华夏之脊梁何在?”
想起后世在列强尖船利炮下,哀嚎呻吟的“我大清”,他这个老祖宗,如果不能争夺一线机缘,岂不是白穿越了一回?
许庐闻言,眸光深深,看向那蟒服青年,幽幽说道:“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绝非苍生之福。”
贾珩道:“昔日,如无三皇五帝征讨四夷,宣威四方,秦皇汉武,牧民九州,岂有今日之华夏泱泱?罪在当代,利在千秋,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许庐闻言,一时之间,沉默不语。
第1647章 贾珩:来人,掌嘴!
锦衣府,诏狱
此刻正值午后时分,秋风萧瑟,监狱之外,可听到风雨之声,繁密不停,啪啪、啪嗒地打在芭蕉叶上。
而诏狱当中,那黑黢黢的墙壁上,煤油灯的一簇火焰正自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苍老而颓然的面容。
许庐微微闭上眼眸,双手扶住膝盖,似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贾珩打量着许庐,忽而顿声说道:“许总宪,旧时代的残党,新时代已经没有承载尔等的航船。”
许庐闻言,如黄钟大吕,分明心头一震,却是在这一刻,似是听明白了贾珩话语中的历史沧桑感和厚重感。
所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宏大叙事。
生长于隆治、崇平年间的李瓒、许庐二人,在忠君爱国的教育下,最大的仇敌就是辽东的女真,以及中兴大汉。
而随着这两个政治任务的完成,两人也注定要与这时代一同埋葬。
而之后,就在不远的将来,则是大汉的舰船,密如飞鱼,穿行如梭,航行于波澜壮阔的海面上。
正如几年之前,贾珩向崇平帝奏对,未来的华夏以海贸关税奉养天下臣民,可以稍去“治乱循环”之厄。
贾珩说完,看向一旁的锦衣府卫,道:“准备好酒好菜,服侍许大人用饭。”
他的话已说完,别的倒也没有什么可与许庐所争执的,再之后就是圣旨降下,送李许二人一同上路。
当然,这几天锦衣缇骑同样索捕李许两人的同党。
贾珩而后,也不多言,就是离了关押许庐的诏狱,沿着两侧昏暗的廊道,向着锦衣府的外衙而去。
这会儿,一个身形挺拔的锦衣府卫凑近而来,沉声道:“王爷,刘镇抚说,严烨的女儿严以柳想要求见卫王。”
贾珩闻言,眸光诧异了下,心头隐隐有所猜测,温声道:“等我先见了严烨,严烨现在何处?”
那掌刑百户面色恭谨几许,道:“王爷,请随我来。”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其他,随着那掌刑百户向着一旁的监牢而去。
锦衣府,诏狱监牢之中——
严烨此刻蓬头垢面,攥着拳头,心头正在暗恨着那蟒服青年。
就在这时,严烨听到外间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转过一张黝黑、粗犷的脸庞,凝眸望去。
但见灯火摇曳明灭下,却见那蟒服青年在几个锦衣府卫的众星拱月下,来到近前。
严烨苍老如苍松的剑眉挑了挑,眸光灼灼而视,道:“贾珩小儿,你过来做什么?”
贾珩冷声说道:“严烨,过来送你最后一程。”
严烨在李瓒的说动下,重新反对于他,他先前其实也有一些猜测。
不过,对于这等反复蹦哒的反派,他只当是看个笑话。
至此,南安郡王严烨一家,算是彻底为汉室天下陪葬。
严烨浓眉之下,虎目在这一刻迸射出凶戾之芒,道:“贾珩小儿,你不得好死!”
贾珩冷笑一声,说道:“纵有那一天,你严烨也是看不到了。”
说着,吩咐一旁的锦衣府卫,道:“来人,掌嘴!”
锦衣府卫快行几步,然后抡圆了胳膊,向着严烨的嘴巴狠狠扇去,左右开弓,噼里啪啦。
“啪……”
伴随着一巴掌狠狠打过去,严烨的两侧脸颊顿时浮肿起来,嘴角渗出滴滴鲜血。
贾珩旋即,也不多说其他,转身离了诏狱。
待出了诏狱,来到官衙厅堂之中,这会儿刘积贤迎将上去,低声说道:“王爷,严烨的女儿严以柳想要见王爷一面。”
贾珩问道:“严以柳其人,现在何处?”
刘积贤拱手说道:“回禀王爷,就在原南安郡王府。”
贾珩点了点头,旋即,也不多说其他,出了锦衣府官衙,身后的锦衣府将校顿时手持雨伞,快行几步,撑伞随行。
原南安郡王府,后宅——
严以柳一袭青色深蓝缎面的衣裙,葱郁秀发梳成云髻,此刻立身在廊檐下,看向雨挂如帘的屋檐,分明怔怔出神。
父亲身陷囹圄,现在整个宅邸又被锦衣府那帮凶神恶煞的缇骑围拢起来,她严家要完了。
只是,纵然是见到那卫王,又能如何呢?
严以柳心头正在寻思着,那双莹润如水的美眸眸光怔怔出神,在这一刻,心神当中不由涌起一股怅然若失。
不对,那卫王听说是个贪花好色的,她等会儿见到其人之后,愿自荐枕席,相救父王。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从绿栏红漆的栏杆一路跑将过来,道:“姑娘,卫王来了。”
严以柳心神一震,带着几许英气的眉眼当中,先是如星辰闪亮了下,旋即黯然失神。
她又有什么可以让卫王网开一面呢?
这边厢,贾珩绕过一架藤萝薛荔的草叶藤蔓垂挂的屏风,沿着朱红油漆的栏杆,行至后宅,看向那倚门而望的严以柳。
“严以柳,你要见我?”贾珩打量着那眉眼带着几许英武之气的丽人,心头诧异几许,低声说道。
严以柳近前,行了一礼,说道:“以柳见过卫王。”
贾珩点了点头,道:“到屋里再说吧。”
说话之间,贾珩也不理严以柳,跨过门槛,进入厢房厅堂之中,就在一张圆形桌案之旁落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