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17章

作者:林悦南兮

  贾母脸色看不出喜怒,这位老妪,显然耳不背,眼不花,听到了外间少年发出的惊人之言。

  贾家男儿,连剑也不让带了吗?

  贾珍则是面上青气上涌,急声道:“老太太,您可是听见了,目中无人,目中无人呐!荣庆堂外,就敢执兵咆哮,眼中还有没有贾家?”

  凤姐柳叶眉蹙着,凤眸也有几分阴沉,道:“老祖宗,这贾珩的确有些不像话。”

  贾母只觉得头疼,感觉一下子竟有回到几十年,面对亡夫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的模样,摆了摆手,示意贾珍不要在耳畔嚷嚷,摆了摆手,道:“鸳鸯,让那孽障进来。”

  鸳鸯连忙出了中厅,挑帘来到廊檐下,道:“珩大爷,老太太让你进去。”

  贾珩转头看向鸳鸯,神情默然,这位贾母屋里的大丫鬟,容颜姣好,杏眸之中有着几分好奇之色地打量着贾珩。

  鸳鸯轻声道:“珩大爷,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贾珩看了一眼林之孝,不再说什么,昂首阔步,在鸳鸯的道引领下,进了中厅。

  绕过一架山水云鹤屏风,贾珩就驻足在铺就的羊毛地毯上,抬首只见悬着松鹤寿星中堂画下的炕上,坐着一个鬓发如银,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只是脸色有些怏怏。

  而一边坐着贾珍和尤氏两口子,一边坐着凤姐和贾琏二人,神色不是不咸不淡,就是面有怒色。

  贾珩深施一礼,“贾珩请老太太安。”

  “免礼吧,我这老婆子可当不起你的礼。”贾母淡淡说着,打量着对面的蓝衫少年,年纪轻轻,剑眉朗目,腰按宝剑,英武之气。

  贾珩顺势而起,没有接这话,道:“老太太唤珩,可有事?”

  贾珍叱骂道:“好你个没个长幼尊卑的孽畜,老太太面前,还不跪下请罪!”

  贾珩闻言,冷冷看向贾珍,冷笑一声,道:“老匹夫,看来是昨天打的轻了。”

  贾母手中的拐杖,猛地砸动地板,道:“够了。”

  贾珍脸上一黑,道:你看这就是脑后生反骨的,还是拿了官府关起来才好,否则不定做出什么无法无天的混账事来。”

  贾母瞥了一眼贾珍,然后看向贾珩,开口道:“珩哥儿,我管你管不得?”

  贾珩拱手道:“贾族在神京八房,几千口子,多传老太太治家有方,处事公允,珩也是听之信之,正要请老太太做主!”

  你若是处事公允,自然是管得我。

  贾母苍老面容上顿了顿,如何听不出这小小少年的潜台词,眸光闪了闪,道:“老身问你,你为何以下犯上,殴打族兄?”

  贾珩正色道:“此事是是非非,琏二哥也在这儿,应知东府里是如何欺凌于我,不知向老太太禀明了没有?贾珍,为坏我亲事,先以蓉哥儿以银相诱,而后又使奴威吓,我不屈从,昨晚他就在翠红楼那等烟花之地,以一千两银子欲强买我之亲事,我未闻我贾族,竟有如此族兄,行径之无耻,手段之下作,简直人神共愤!而且,昨晚也是贾珍也动的手!”贾珍怒道:“你胡说!我与你好生商量,你却以言语辱我!”

  “如非你辱我在先,焉有此报?”贾珩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

  只是,突然留意到一双复杂的目光盯着自己,抬眸看去,只见贾珍身旁坐着的容色艳丽的妇人,正幽幽地看着自己。

  贾母被吵吵的头疼,道:“琏哥儿,珩哥所言,可有此事?”

  贾琏看了一眼贾珩,迎上那一双幽冷的目光,叹了一口气,说道:“回老太太话,珍大哥有意让我去说和,本来也是好商好量的,但几句话没说到一起,就是冲突起来,珍大哥还说,若是贾珩应允,婚事也会上心。”

  这番话说的,既叙说了经过,又两不相帮,绝对的不粘锅。

  贾母拧了拧眉,看向贾珩,说道:“再说不通,如何能打人?珍哥儿怎么也是族长,是我贾家的脸面,你也是宁国一脉,你父母就是这般教你的?”

  贾珩沉声道:“正因我是宁国一脉,想先祖宁公何其英雄?身为后辈子孙再是不肖,也能让宵小夺我亲事?况,我不过提了让休了尤大嫂子之言,贾珍就不顾酒色掏空之躯,以老拳相向,而圣人教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贾珍欲夺我亲事,干下这等没脸子的事,还想让我给他留脸?”

  “我没有杀了他,已是顾念同宗之谊!”

  这一段话,既是解释了动手打贾珍的理由,又是说了,我听得是圣人的教训,回应了贾母所谓的有人生,没有教养的“诛心”之言。

  贾母被这一番道理,说得眉心直跳,老脸又白又红,多少年了,没有人这般顶撞于她了?

  但这番暗藏机锋、字字如刀的道理,却在荣庆堂中,掷地有声,一室皆惊。

  不仅是贾母沉默不语,就连贾琏也是长吁短叹,凤姐则是冷笑不止,尤氏则是抬起一张轻熟妩媚,犹如花霰的脸蛋儿,弯弯睫毛下的美眸,现出几分迷茫之色。

  以这位出身小门小户的熟妇而言,怎么就……杀了她的丈夫,都不过分的感觉。

  还有什么酒色掏空之躯,报以老拳,这是在说她丈夫老?

  而屏风后,手中正剥了橘子,往口中填着橘瓣儿的探春,纤纤手指捏着的橘瓣顿在红唇边,饱满莹润泛起水光的唇,轻启道:“这真是口诛笔伐,字字如刀,没想到出了这么个如人物。”

  这位贾府中的三姑娘,性情爽利,开玩笑道:“倒是比林姐姐的嘴,都厉害呢。”

  林黛玉本来正磕着瓜子,听得入神,闻言,脸颊就是羞红,看向探春,嗔怒道:“三丫头,拿什么外间臭男人,来编排我。”

  说着,就去咯吱探春的痒。

  探春一边躲闪,一边轻笑求饶道:“好姐姐,可饶了我这一遭吧。”

  贾宝玉也是侧耳倾听,圆盘脸上现出一抹思索,忽而道:“珍大哥这件事儿,做得……的确是有失体面了。”

  宝玉性情其实还不坏,当然,若是其看见秦氏那绝品之容姿,是不是摔玉求得亲近,又是另当别论。

  一旁的袭人,端上一杯香茶,盈盈轻笑道:“宝二爷,可别尽听信一面之词,这些外面混迹的人啊,性情狡黠,嘴巴讲起道理来,都是讲的自家的道理。”

  这话说的就很有见地了。

  探春笑了笑,瞥了袭人一眼,暗道,宝哥哥这个大丫鬟,还真有些不简单。

  贾珩再施一礼,道:“老太太,珩幼而失怙,旁无弟兄,家慈含辛茹苦,抚养珩至成人,年前家慈远去,昔年与秦家所定婚事,已为家慈之遗愿,贾珍欲夺我亲事,欺凌至此?贾珍为我贾族族长,上不能忠君分忧国事,下不能扶宗族济贫纾困,彼等匹夫,妄为贾族之长,珩,窃以为耻!”

  这是直接指责贾珍作为族长,德行不足,不能尽翼护宗族之职。

第32章 息事宁人

  荣庆堂中——

  随着贾珩一句“珩,窃以为耻”,堂中一时默然,落针可闻,尤其贾珍脸上青红交错,目中喷火,几欲杀人。

  这就是点名道姓骂贾珍枉为族长,你什么德行?丫儿也配当族长?

  而屏风后的宝玉、黛玉、探春等人都是对视一眼,只觉着骂人都能骂到情意悱恻、铿锵激昂,让人为之战栗。

  尤其幼年失怙,母亲含辛茹苦养大,婚事已为先母遗愿之语,更是引起黛玉眸中雾气浮生,心生凄然。

  三国归晋之时,蜀国士人李密被晋武帝聘为太子冼马,固辞不受,密唯恐被误会心有故主,见责晋主,遂书《陈情表》一疏,奏陈下情。

  其言感人肺腑,字字润情。

  而贾珩并非上疏,长篇大论方失斥骂之气势,反而矫情,但寥寥几句,恰能牵人肺腑,而又不失锐利。

  见黛玉眼圈微红,黯然神伤,宝玉和丫鬟紫鹃连忙来劝。

  探春若有所思道:“这位珩兄弟,倒不像是个会打人的武夫,反而像是文人呢。”

  据说,御史言官骂人,都是引经据典,字字如刀。

  贾母则是脸色阴沉,有些挂不住,默然片刻,似是冷笑道:“珩哥儿是愈发大了,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这已经是极为严重的指责,不过还是没有撕破脸。

  王熙凤在一旁暗中冷笑,你和老太太讲道理,你有讲道理的资格吗?

  她和贾珩也无直接利益冲突,只是和尤大嫂子相善,有些不愤这小子拿尤大嫂子做筏子。

  而且也有些看不惯这幅少年刚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她在老太太跟前都要小心伺候着,哪来的毛头小子,在荣庆堂就敢撒野拿大?

  但对贾珩而言,并没有什么卵用,反而察觉出老太太的外强中干。

  老太太还是要讲道理的。

  贾珩道:“珩少不经事,只是夜读书三更,常追思先宁荣二公之事迹,想来当年宁荣二公若在,断不会让贾珍这等无德之人,欺凌族人。”

  你不是要摆长辈身份吗?那我请祖先牌位……

  提及宁荣二公,果然贾母面色变换了下,冷声道:“你是说老身德行不足,管家无方了?”

  贾珩完全不跳这种内含杀机的言语陷阱,而是乜了一眼贾珍,冷声道:“贾珍窃据族长之位,非止一日,与老太太何干?老太太一向怜贫惜弱,若知道,绝不会容贾珍干出这等没脸子的事儿!”

  他对贾母的印象,其实倒也没有多少恶感,贾家如今之局,不是一个老太太能够扭转的。

  当然,前提是这老太太,别想在他面前端长辈架子。

  贾母脸色幽幽,一时默然,看着对面的英武少年,只觉得头疼得厉害,竟有拿捏不住之感。

  她的确可以将贾珩打发去跪祠堂,你不是说追思先祖吗?

  好,那就去祠堂跪着吧。

  但,有什么意义呢?

  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这样性情刚强,英武出挑的庶出族人,不拉拢不说,还拒之于外,再行结仇,京都想看她贾家笑话的,可不止一家。

  不过,这等骄横、狂悖的性子,还需慢慢调理才是。

  总之一句话,先顺毛捋,若再不知进退,不知感恩宗族,那就天理难容了。

  贾母虽一味高乐,但早年也是跟着代善见识过御人管家的。

  “珩哥儿,珍哥儿这次事情办得急躁,有失体面,也是蓉儿大了,珍哥儿为人父,忧心蓉儿婚事,你情切之下打人固然不对,但也算事出有因。”

  凤姐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暗道,老太太什么意思?

  这是要息事宁人吗?

  贾珩这小子打的可是族长,还往脸上招呼,若不惩戒,还不让他蹬着鼻子上脸,以庶凌嫡?

  依着她的意思,先打这毛头小子一顿板子,再说其他。

  贾珍面色一急,道:“老太太?这……”

  贾母沉下脸来,道:“珍哥儿,族人娶亲,你不说支应照顾,如何能在一旁扯后腿?我怎么听说,贾珩之母去时,宁府公中就没有出什么人手照应?”

  贾珩是宁府旁支,按说其母过世之时,宁府爷们儿应该照应一些。

  相比贾珩面对贾母,因为对贾家无欲无求,不依不靠的从容气度,贾珍却是晚辈,不敢顶撞,正要分说。

  贾母道:“昨晚同族兄弟互殴,闹那般大,还嫌闹得不够满城风雨吗?”

  翠红楼那等地方,达官显贵出入,寻欢作乐,就昨晚那一遭儿,估计早已传得满城风雨,半个神京都知道贾族族长夺族人亲事。

  她现在就得必须尽快平息此事,才能消弭一些恶劣的影响,宫里的大姑娘这一二年,听说正是关键时候。

  贾珩皱了皱眉,面如玄水平静,心头却浮起一抹狐疑,这老太太此举有些出人意料,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跪祠堂的准备。

  而且,又是提起了他的娘,这桩旧事又是谁告诉贾母的?

  他娘过世后办丧事,族中的确没什么人吊丧,尤其宁国府,一个姓贾的都没来。

  原来,却是昨晚鸳鸯已和贾母说了贾珩一家的情况,贾母问起,鸳鸯提及了此事。

  贾母看向那站在中庭,面色沉静的少年,训斥道:“珩哥儿,你无论对东府里中再有怨气,但你也姓贾,既开口闭口宁公之后,在外面也要顾及贾家的脸面!再是怨愤,如何能打珍哥儿的脸?喊打喊杀,好勇斗狠,成什么样子!”

  贾珩乜了一眼贾珍,默然不应。

  这时候,老太太明显是在找台阶下,但想让他说软乎话,也是不能。

  凤姐这次也开口,笑道:“老祖宗,说来都让人笑话,为了女人起了口角是非,三个爷们儿,又是在翠红楼这等地方殴斗,现在又和斗鸡眼一样,怎么都给不大的孩子一样。”

  见老太太有意消弭此事影响,凤姐也在一旁说着笑话,活跃着气氛。

  别说,这种话还只有凤姐这个孙媳妇说。

  贾母叹道:“都是脾性大的,赶紧成家立业就好了。”

  抬头,也看出了少年的口服心不服,只觉得一阵心累,道:“以后再不许提此事,不许记仇,同族要和和睦睦,珩哥儿,珍哥儿,老身这般处置,你们可服气。”

  贾珩道:“贾珍不来惹我,我自不会招他!未闻玉器而碰瓦罐者,仔细清白的人,反被玷辱了。”

  贾琏嘴角抽了抽,暗道,昨天他和珍大哥说了一套玉器与瓦罐的论调,合着到这位珩大爷口中,珍大哥才是瓦罐?

  而内里正在吃着樱桃的惜春,听到“仔细清白的人,反被玷辱了”,抬起一张粉嘟嘟的婴儿肥脸蛋儿,目中满是疑惑。

  贾珍道:“老太太若不惩戒,只怕愈发骄纵了这无法无天之徒,今日打我事小,明天惹下塌天大祸来,才是事大,只盼老太太不要后悔。”

  他觉得老太太简直就是糊涂了,挨打的是他,贾族族长!

  贾族的脸面,就这般轻飘飘无事放下?

  他以后怎么见人?

  贾珩道:“只怕骄纵的无法无天之徒,另有其人!今日欺凌族人被打事小,明日惹了不该惹的人,身为贾族族长,牵累族人才是事大!”

  贾母怒道:“你们瞧瞧,这贾家的爷们,真真是富贵够了,就咒着我贾家出事是不是?老身这就进宫,禀了皇后娘娘,让你们这些贾家的爷们闹个够!”

  凤姐和鸳鸯连忙在一旁劝说。

  贾琏在一旁壮着胆子拉过贾珩的胳膊,低声道:“珩兄弟,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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