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1133章

作者:林悦南兮

  高仲平面色凝了凝,摆了摆手,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尽快推行新法,余下的倒不用理会。”

  纵然那卫国公真有这等心思,现在也只能蛰伏下来。

  先前,他何尝不是借北虏大胜在江南大刀阔斧,施行革新之策?

  至于什么阳奉阴违,前后矛盾,都不是智人所为,乃至改弦更张,更是政治操守卑劣的表现。

  吴贤成叹了一口气,道:“东翁所言甚是,关键还是要在江苏,幸在全国上下齐看江苏。”

  无他,因为江苏是财赋重地,不少南方致仕官员都在此地置备田产。

  而就在两江总督衙门的高仲平为贾珩四条新政奏疏议论纷纷之时,金陵城户部部衙门以南两箭之地的沈宅——

  书房之中,一道风度俨然,头发灰白的老者,坐在书案之后,面色变幻不定。

  不久前至此履新的前两江总督沈邡,同样拿着一份邸报,阅览着奏疏文字,目中见着复杂之色。

  这个贾子钰,竟比之高仲平还要有魄力,摊丁入亩,难道就不怕得罪天下读书人吗?

  自贬谪之后,沈邡未尝不想过复起,这段时日以来,在户部任上耐心等候时机,清理前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以及钱树文留下的粮储黑洞。

  当初潘钱二人因河道衙门贪腐一案,以及淮安府内的囤货居奇,哄抬物价一案而被问罪,革了官职。

  不久,改由户部左侍郎谭节升任尚书,国子监刘瑜中任南京户部左侍郎。

  而金陵方面的仓场储粮也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待沈邡被贬谪到户部右侍郎兼领仓场事务以后,就开始着手解决此事,以之谋功迁转。

  当然,这段时间一直是北望王师,等候着贾珩在北疆的战报。

  然而——

  自贾珩领兵赴北以来,连战连捷,最终炮轰奴酋,取得对虏大胜,凯旋回京以后,受封卫国公,纵是沈邡心志坚定,也难免为之生出一股心灰意冷。

  好在宦海沉浮多年,沈邡没有多久又调整了过来,希图东山再起。

  因为高仲平来了,而且带着祸乱之策主政江南。

  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江南大乱,就在眼前!

  白思行进入厅堂之中,看向那老者,说道:“大人,卫国公今新政四条一出,尤其是摊丁入亩,更是让南方士人仇视,原本就推行缓慢的清丈田亩更为难为。”

  沈邡摇了摇头,朗声说道:“难说,本官现在就担心那人也派遣至江南,督导新政。”

  时至今日,哪怕再是愤恨,也不得不承认,贾珩一旦南下,多半还是有成的可能。

  这可不是工具箱里只有大喇叭,而是有着切切实实的执行力。

  白思行沉吟说道:“东翁,那位卫国公一旦大婚,南北瞩目,正是新婚燕尔之时,会南下趟这趟浑水?”

  沈邡的另外一个幕僚,卢朝云目光闪了闪,语气也有几许艳羡,道:“卫国公取了奴酋的人头奉送天子,蒙宗室二许妻之,圣上对其人宠信之深,可谓远迈前代,只怕会沉湎在温柔乡中,不会南下也未可知。”

  事实上,天下不少士人都暗暗羡慕着兼祧宗室之女和帝女的贾珩。

  一些读书人已经开始想着,这新婚之夜,温香软玉在怀,左拥右抱,床帏之间,该是何等的香艳销魂?

  沈邡眉头皱了皱,冷声道:“那就是小看了贾子钰,其人大奸似忠,权欲熏心,绝对不会放弃这次南下推行新政的治事之功,这几日本官阅看邸报,贾家姻亲保龄侯史鼐出任山东提督,如果再加上前不久的安徽巡抚李守中,宣府总兵王子腾,河南巡抚史鼎,原本门楣坠堕的贾史王薛四大家,竟又再次借尸还魂。”

  所谓,最了解你的往往是敌人,沈邡在户部这半年,除了兢兢业业一如往常,也深入地反思过自己。

  首先就是因怒而争,轻视了贾珩,怀疑其人的将略,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奢望贾珩在北方边事上大败亏输。

  正是基于这样的心理,才昏招迭出,失了封疆大吏的人臣本分,而明明知晓天子不择出身,重通达事务之才,却在治事一道未见政绩。

  沈邡问道:“最近城中风向如何,士绅对一条鞭法新政可有诋毁?”

  卢朝云压低了声音,说道:“东翁,不少官员都说高蛮子是要我江南人的根给掘了,南方士人每年交给朝廷税粮如此庞巨,结果就落得现在这番下场,郝尚书和董尚书两人亲自写了弹章,这会儿应该递送至京了。”

  因为十多年,北方灾情连绵,不少致仕官员都跑到江南置产荣养,再加上原本就是陈汉南京的定位,可以说江苏一省的确聚集着庞大的士绅力量。

  沈邡目光幽深几分,低声说道:“这段时日,户部主持夏粮征收事宜,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我等静观其变。”

  “东翁接下来有何打算?”白思行目光闪了闪,低声道。

  “如今想要东山再起,就只能顺水推舟,顾全大局。”沈邡清声说道。

  卢朝云心头一惊,问道:“东翁莫非是要改弦更张?”

  如是这样,不仅为士林所讥,也未必为那卫国公接纳。

  沈邡道:“做好本分之事,如新法顺利,我负责仓场,那时漕粮解运至北,天子不会视而不见。”

  既不能为革新之策摇旗呐喊,那样就结怨者众,自断根基,又不能与贾珩、高仲平等人当面锣、对面鼓,现在就兢兢业业做事,来日才有复起之机。

  “东翁所言甚是,如今的左侍郎刘瑜中是不谙庶务的清流,谭大人又抗拒一条鞭法,唯东翁实心任事,不避怨谤,天子英睿明断,看在眼里,自是记在心里的。”白思行说道。

  沈邡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愿如此吧。”

  一心侍上,如果江南大乱,他依然有功,如果新法顺利,他那时再出现在天子近前,许还有复起之机。

  ……

  ……

  宁国府

  随着兼祧大婚的脚步声逐渐临近,宁国府也在紧张的筹备之中,因为秦可卿有了身孕,府中之事悉托付于尤氏、尤三姐两人,而凤姐与平儿也时常过来帮忙。

  这场兼祧婚典,集聚了京城贩夫走卒并官民人等的目光。

  贾珩正在书房坐着,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阅览着,这是来自河南汝宁府的徐开,寄送而来的信笺。

  转眼之间,自去年中原大乱,徐开前往中原汝宁府抚军治民,已有一年有余。

  这位前翰林徐侍讲,在汝宁府任上遵循了当日与贾珩的议事,兴修水利,开凿汝河,又在推行番薯之时,积极响应,经过战乱之后的汝宁府,百姓渐渐恢复繁荣。

  不说其他,起码能吃饱饭。

  同时又在汝宁府严行汉律,执法严明,一时间汝宁府青天之名,传至其他州县。

  新政四条奏疏这几日已在京城传开,并已沸沸扬扬。

  整个大汉可以说文臣都在关注着这场新政,就连前不久的科举弊案,赵默引咎出阁,都罕少有人予以关注。

  陈潇端着西瓜进得屋内,看向那伏案写着回信的少年,柔声道:“都快晌午了,吃点儿西瓜吧。”

  贾珩将手中毛笔放下,轻声说道:“河南再有不久就实行新政,先从今岁的夏粮征收开始,一条鞭法。”

  陈潇轻声说道:“河南那边儿还好,先前已经过一场民乱,如今也渐渐恢复生气,地方官员在施策掣肘要少上许多。”

  贾珩道:“但也不可大意。”

  陈潇轻声说道:“工坊那边儿你去看一下,近来葡人匠师想要返回濠镜,那位诺娜说来,她也来快一年了。”

  本来当初还以为这人也想着收揽这夷人婆子,但没想到快一年了,未见丝毫动静。

  贾珩道:“等大婚之后去看看。”

  他这几天都在忙着大婚的事,他都不知道结个婚就这么多的事儿,其间鸳鸯、黛玉都没有去见着。

  而宝钗自从那天初承雨露,也没有再次见着,实在分身乏术。

  陈潇看向那低头吃着西瓜少年,冰肌玉骨的雪腻脸蛋儿上忽而浮起浅浅红晕,轻声说道:“那嫁衣…我做好了。”

  贾珩笑了笑,放下西瓜,对上那一双慌乱躲闪的眸光,说道:“那等会儿,你穿了来,我看看。”

  “你别胡闹。”陈潇羞嗔说道。

  他这人惯常会胡闹的,否则也不会说着什么诰命服,说不得见着她穿着嫁衣,就…就来了兴致,提前洞房了。

  随着大婚之日渐近,她也越来越无力推拒着了。

  贾珩拉过少女略有几许冰凉的纤纤素手,凝眸看向那幽丽、清绝的眉眼,看向那娇羞低眉的少女,心头生出一股难言的欣喜,说道:“我就是看看我家潇潇披上嫁衣是什么情形。”

  这大抵就是心心相印,眉眼是你的爱情?

  他确信他和潇潇是色欲之上的真情。

  贾珩说着,拉过少女坐在自己怀中,轻声道:“潇潇,我就是看看,放心好了,这几天我还是等得了的,也给你一个美好的回忆。”

  到时他和咸宁、婵月拜堂成亲,等到洞房之时,与潇潇也少不了一些典礼流程。

  陈潇娇躯微颤,柳眉弯弯,玉颜微红,看向少年温言如玉,轻哼一声道:“等晚一些再看。”

  他就这么期待?

  陈潇被少年摘着雪梨,脸颊羞红,清声道:“你先别抱着我了,天热的不行,唔~”

  分明是少年已经凑到少女唇瓣,噙了过去,冰冰凉凉,恍若薄荷。

  此刻,鸳鸯所在的院落——

  鸳鸯正在纳着鞋底,手中拿着针线,一舒一扬,葱绿的衣裙下,藕臂如雪,少女身形高挑,秀发乌青柔顺,脸蛋儿是标准的鸭蛋脸,而眉眼似因已通人事,更有一股难言的娇媚。

  不远处是其兄长金文祥与嫂子落座下来,正在笑着说话。

  “这不是小宝年岁也不小了,我们还好,将来为着他考虑,也该置办一些田亩预备着将来成婚什么的,可那京兆府说什么世仆不能购买田产。”金文祥道:“将来更别说读书科举与习武从军了。”

  两人过来,倒是为着自己五岁的儿子而来。

  一来是拿回身契,二来是到族学中读书。

  “这些兄长和我说做什么,我又做不了主,再说,兄长是老太太房里的买办,身契都是在府里的。”鸳鸯说着,咬断线条,说道:“如是因为小宝的事儿,去求了老太太的恩典。”

  金文祥的妻子魏氏,笑着说道:“这不是还有小宝上学的事儿,我看他平日拿着木刀木枪,倒像是想学从军的,就想着在讲武堂好好练练,将来也能去京营,帮着他姑父。”

  她可是知道了,贾家不少年轻子弟去了京营,不少都当了大官儿。

  退一步说,纵然担心战场刀枪无眼,不能从军,混个文吏的一官半职,也比在府中当家生子强了。

  鸳鸯闻言,芳心一跳,嗔怒道:“什么姑父?”

  金文祥的媳妇儿魏氏,脸上堆起繁盛的笑意,目光不无艳羡地看向鸳鸯,笑道:“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跟了珩大爷,珩大爷那是国公爷,将来做了妾室,将来生下一儿半女,可是能封着诰命夫人的。”

  金文祥的媳妇儿作为贾母身边儿总揽浆洗的头儿,与贾母房中的嬷嬷、丫鬟交情都不错,早就将贾珩与鸳鸯之间的事看在眼里,再加上贾珩曾领着鸳鸯南下看着金彩夫妇,魏氏早就将贾珩当成了自家“妹夫”。

  尤其是贾珩封为国公以后,权势赫赫,魏氏更是欢喜不胜。

  鸳鸯闻言,带着几颗雀斑的白腻鸭蛋脸面涨得通红,细眉微蹙,冷哼一声道:“哪来的诰命,我就是丫头的命。”

  说话间,拿起绣花针,低头刺绣着。

  一晃几天过去,当初说好的来见她,后面又给忙忘了一样。

  心神思量之间,难免有些恍惚,忽而手指一疼,轻哼一声,却见饱满莹润一如纤笋的手指指肚上一颗血珠渗出。

  金文祥瞪了一眼自家媳妇儿,关切说道:“妹子,你没事儿吧?”

  这会儿,魏氏也哎呦一声,连忙取出手帕,急切道:“我的姑奶奶唉,快擦擦,这要是让大爷瞧见了,不知该多心疼了。”

  这可是他们金家以后的贵人,她们全家的指望,可不能出了丁点儿差池。

  鸳鸯被自家嫂子说的鸭蛋脸面儿羞红一片,嗔恼道:“不用了。”

  因为自家兄长还在,终究要留着脸,有些反唇相讥的话,也不好当着自家嫂子说。

  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说道:“鸳鸯姐姐在屋里吗?”

第1016章 贾珩:难道是过来望风的?

  荣国府

  已是夏日午后时分,正是日头正毒,暑气渐涨,热气成浪。

  丫鬟琥珀进入厢房,对着那坐在窗下炕榻之上的少女说道:“鸳鸯姐姐,珩大爷来了。”

  屋内几人闻听贾珩到来,面色倏变,金文祥连忙站起身来,相迎而去。

  心头暗道一声好巧。

  贾珩说话之间,举步进入厅堂。

  方才吃着潇潇的雪梨,腻歪了一身汗,潇潇嗔骂着前去沐浴更衣,而他写罢给徐开的书信,一时百无聊赖,不由想起几日前与鸳鸯的约定,就过来瞧瞧鸳鸯。

  金文祥脸上堆起笑意,唤道:“见过大爷,大爷过来了。”

  贾珩看向金文祥,这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得益于金家的良好基因,身形高大,面容白净,虽是带着讨好的笑,但并没有让人有恶心之感,给人的观感倒还不错。

  “我寻鸳鸯说话。”贾珩道明来意,然后看向那坐在床榻上拿着手帕包缠着的手指的少女,关切道:“怎么了这是?扎着手了?”

  贾珩说着,缓步行至近前,看向身形高挑、秀发乌青的少女,责怪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当着鸳鸯兄嫂的面,倒也没有什么可忌讳的。

  而且他与鸳鸯的事儿,先前在贾赦逼婚一事以后都现了一些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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