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環 第611章

　　這水晶頭骨的眼窩內沒有或蒼白或暗紅的火焰燃燒，映着一扇佈滿神祕花紋、異常古老的青銅色大門。

　　那大門敞開了一條縫隙，後方是無盡的黑暗，黑暗之中似乎藏着密密麻麻的、難以名狀的眼睛。

　　它們在注視着外界，卻又無法出來。

　　青銅大門的縫隙邊緣，一隻只奇形怪狀、或驚悚或噁心的手掌正抓着門扉，彷彿想要擠出來卻沒法如願，只能抓出一聲聲刺破人類耳膜般的尖銳噪音。

　　許許多多的亡靈和人類顱骨都被吸引到了這裏，逐漸成爲巨大腦袋的一部分。

　　那個水晶顱骨就是當初使用的“不死者”頭骨？它眼窩內的青銅之門是“死神”途徑序列5“看門人”打開的、通往冥界的大門？嗯，序列5沒法維持冥界之門超過一定時間，只能藉助“不死者”頭骨和達爾什湖的特殊來固定……問題是，“巫王”奧賽託去哪裏了？盧米安剛閃過這麼一個想法，就看見組成半空中那個小山般腦袋的無數人類顱骨張合着白森森的牙齒，嗓音各有不同地齊聲說道：

　　“你們爲什麼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既然我得不到，那我就讓這裏毀滅，看看你們之中有幾個能在這個‘彼岸世界’破滅的災難裏活下來！

　　“而我，已經藉助提前的佈置，放棄這裏，離開了拉克雷地區！

　　“哈哈哈，哈哈哈！”

　　人類顱骨們或尖銳或嘶啞或蒼老或低沉的笑聲裏，盧米安感覺高空那片巨大的陰影一下沉降往自己的頭頂，而腳下的大地裂開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縫隙，那些縫隙越裂越深，隱約透出了深沉虛無的黑暗。

　　包括水晶頭骨在內的所有顱骨同樣出現了一道道細小的裂痕，似乎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粉碎。

　　這時，盧米安感覺體內的陰冷少了一團，而所有頭骨的碎裂戛然而止，彷彿被無形的外在力量暫時阻止了。

　　這也讓“彼岸世界”坍塌毀滅的進程出現了停滯，雖然沒有逆轉，但不至於立刻就會發生。

　　“這是節制派半神或者他們邀請來的幫手使用了自身的能力？奧賽託好像真的逃走了，她用女妖嚎叫試探了一下後，就果斷放棄這個明顯強於其他‘夫人’的‘彼岸世界’，利用預先準備好的佈置和這裏的特殊，搶在節制派的人動手前逃離了……”看到眼前這一幕，盧米安腦海內閃過了一系列的想法。

　　他的耳畔突然響起了一道蒼老的嗓音：

　　“不要只聽奧賽託自己是怎麼說的。

　　“根據我的經驗，凡是在逃走之前留下這麼多話的，不是已經瘋掉，就是想借此掩蓋一些事情。

　　“奧賽託確實是在我們鎖定她前就果斷逃離了這裏，也確實打算毀掉這個‘彼岸世界’，但她爲什麼要把這些目的告訴我們？純粹宣泄情緒嗎？

　　“這是一個原因，但應該還有更重要的原因，她想讓我們將注意力放在這個‘彼岸世界’的坍塌毀滅上，忽略掉其他。”

　　盧米安不是沒在奧賽託藉助那些人類顱骨留下宣言式話語後產生一定的懷疑，但“玫瑰學派”縱慾派有類似表現也挺正常的。

　　習慣了放縱的人總是會急於展露自身的情緒。

　　那蒼老的聲音最後說道：

　　“時間會告訴我們答案。”

　　這話音剛落，盧米安就看見那一條條有半透明圓環的蟲豸飛了出來。

　　突然，周圍的一切都放緩了。

　　盧米安眼前所見的一切蒙上了灰白色的淡霧，變得異常虛幻。

　　緊接着，虛幻“幕布”上映出的所有事物都開始倒退，那些人類顱骨不再有無數細小的裂痕，大地重新歸於平整，濃郁的陰影回到了高空。

　　這不是時間在倒流，而是最近的歷史、過去一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顯現了出來。

　　盧米安隨即看見了一對能遮蔽天空的褐色翅膀，當前的陰影就是它遺留下來的。

　　這每片羽毛都大如人類腦袋的翅膀中間是一道裸露出腹部的女性身影。

　　那女性美得如同夜晚的月亮，臉上洋溢着母親的光輝，但雙手雙腳皆是彎起，長出了閃爍寒光的鋒利指甲。

　　這正是“巫王”奧賽託。

　　看到過她男性時模樣的盧米安一眼就認出了她，她的輪廓線條更加柔和了，她的五官細節更加精緻了。

　　而她的肚子高高鼓起，表面撐出了黑色的血管，撐得只剩薄薄一層，隱約可以看見裏面是正在融合的大量鳥爪怪嬰。

　　這……她把那些屍體生的鳥爪嬰兒都塞到了自己的肚子裏……這是在孕育什麼怪物？難怪沒法利用血脈聯繫找到鳥爪怪嬰，只能在一定距離下間接感應到……盧米安恍然大悟的同時，過去場景中的奧賽託將雙手探向了自己的肚子。

　　刺啦的聲音裏，她的腹部被血淋淋撕開了。

　　奧賽託強行掏出了一個比路德維希的體型稍小一點的嬰兒，那嬰兒皮膚蒼白，血肉腐爛，表面殘留着四五個腦袋和七八個鳥爪，體表覆蓋着一層純淨清澈像是來自達爾什湖的水膜。

　　奧賽託痛苦地嚎叫出聲，將那個嬰兒丟向了水晶頭骨的眼窩處。

　　那腐爛的多頭嬰兒明明比頭骨的眼窩和眼窩內的青銅之門都要大很多，卻奇異地越變越小，最終擠過了只能伸出一隻手掌的縫隙，消失在了門後的無垠黑暗裏。

　　奧賽託的深層次目的是把那個怪嬰送入冥界，以此讓某件可怕的事情成爲現實？現在，她被迫早產了？盧米安剛閃過這麼一個念頭，就發現體內的冰冷全部消失了。

　　戴着黑色小巧軟帽的女性身影和穿着襯衫馬甲的“寶劍騎士”同時出現在了水晶頭骨的前方。

　　但他們似乎無法通過“青銅之門”裂開的那道縫隙，在嘗試着將門打開得更多一點。

　　冥界……戴着艾格斯家族黃金面具的盧米安心中一動，趁着當前“彼岸世界”的坍塌被節制派半神拖延住的機會，激發右肩的黑色印記，“傳送”到了水晶顱骨的面前。

　　他的眼中，那青銅之門驟然變得異常高大。

　　他伸出了雙手，按在了青銅之門兩側。

　　虛幻而沉悶的扎扎聲隨之響起，那青銅之門打開得更多了。

　　盧米安旋即感受到了恐怖的吸力，刷地就身不由己擠過門縫，投向了黑暗的深處。

　　他的體內又多了兩團陰冷。

第三十二章 冥界

　　隨着盧米安的身影消失在水晶顱骨前，那些本就出現無數裂紋的人類頭骨一下失去了支撐。

　　它們轟然破碎，連帶着高空的陰影落下，長滿荒草的曠野裂成一塊又一塊。

　　奧賽託的“彼岸世界”向着同樣開裂的水晶顱骨坍塌而去，所有位於這裏的事物皆是無聲變成了粉塵。

　　亡靈消散了，光線泯滅了，虛無的黑暗將一切都吞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點點柔和的光線在這絕對的幽黑裏亮了起來，照出了一片荒蕪的、黯淡的、蒼白的、近乎凝固的荒野。

　　荒野的正中間是那片聖潔澄靜的達爾什湖。

　　套着陰沉黑裙、提着四個腦袋的無頭女士飛快勾勒於湖水旁邊，靜靜注視着那沒有絲毫波瀾的透明水面。

　　…………

　　剛被動通過青銅大門，盧米安就感覺自己被無數隻眼睛望了過來，身體因此而愈發冰涼，變得麻痹。

　　與此同時，一條條手臂不知從哪裏伸了過來，抓向了他的頭部、脖子、胸腹和雙腿。

　　它們有的皮膚黯淡，長着白森森的牙齒，有的血肉腐爛到掉落，潰口處緩慢蠕動着同樣高度腐爛的蟲豸，有的沒有了皮膚，有的只剩下虛幻靈體……

　　它們的共同點是皆帶來了能讓靈魂凍結的寒冷。

　　盧米安臉上那張塗着或白或黑油彩的黃金面具浮起了微弱而純淨的光芒，那些試圖伸過來的手臂先是停止，然後縮了回去。

　　於黑暗深處注視他的那些眼睛也收回了視線。

　　盧米安找回了思緒，找回了對身體的感知。

　　他發現下方有一個看不見底部也沒有邊際的幽邃深坑。

　　深坑的邊緣由一層層模糊的世界組成，它們環繞着深坑，不斷往下，直至視線的盡頭。

　　這些模糊的世界錯亂地疊在一起，盧米安看不清楚裏面具體有什麼，只知道它們每一個都比星星高原更爲廣袤，而之前望過來的視線全部源於深坑的底部，那似乎沒有盡頭的黑暗中。

　　盧米安猛然下墜，只是眨眼的工夫就落入了其中一個模糊世界。

　　他神奇地站在了一片裸露出灰白岩石的荒野上，周圍堆疊着一具具白森森的骸骨，它們密密麻麻，延伸向了不同的遠處。

　　此時此刻，這些骸骨都靜止着，彷彿沉睡在了時光裏。

　　這就是冥界？不知道“膿腫斷手”那部分身體在哪裏？盧米安環顧了一圈，無聲自語了起來。

　　就是發現這屬於進入冥界的機會，他才主動幫忙，利用艾格斯家族的黃金面具和“冥道人”的封印推開了水晶頭骨內的青銅之門。

　　現在的問題在於，冥界比他預想得浩瀚很多，他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裏找起。

　　同樣的，奧賽託送進來的腐爛嬰兒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裏，想做什麼。

　　也許可以依靠我和“膿腫斷手”簽訂的契約來尋找，它和它身體其餘部位本質上是一體的，是存在神祕學聯繫的，我和它簽訂的契約在某種程度上也相當於和它身體其餘部位籤的……盧米安迅速有了思路，用冰冷嘶啞的嗓音道：

　　“‘寶劍騎士’，你們也進來了嗎？”

　　“是的。”“寶劍騎士”馬里奇的聲音變得虛渺了一點。

　　他頓了一下又道：

　　“我一位同伴也進來了。”

　　盧米安點了點頭：

　　“你們怎麼不出來？

　　“你們現在是怨魂狀態，不用擔心在冥界瞬間死去。”

　　都算是不死生物了，還怕什麼冥界的特殊？

　　“寶劍騎士”回應道：

　　“但我們本質上還是活着的生物，如果以怨魂狀態在冥界待久了，將沒辦法變回人類，永遠以怨魂惡靈的形式存在。

　　“而藉助你的身體，我們可以暫時不受冥界的影響，關鍵時候再出來。”

　　“這樣啊……”盧米安抬頭望了眼蒼白黯淡的天空，“我也沒法戴這張艾格斯家族的面具太久，我們大概只有三個小時。”

　　說話間，盧米安嘗試起激發而不使用右肩的黑色印記，那是來自“膿腫斷手”的“靈界穿梭”。

　　藉助這印記，他隱隱感覺到右側荒野的盡頭有什麼事物在呼喚自己。

　　那就是“膿腫斷手”在冥界的那部分身體？盧米安剛閃過這麼一個想法，就看見前方浮現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容貌非常精緻但臉色異常蒼白的年輕女子，她眼眸蔚藍而幽邃，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淡金的長髮紮成了略顯嚴肅的髮髻，上面戴着一頂垂着細格黑紗的軟帽，身上穿着繁複精緻的黑色哥特式宮廷長裙。

　　這就是之前附在我身上的節制派半神？盧米安回憶起了自己藉助晶瑩寒冰看見的兩道模糊身影。

　　其中一道和眼前的女士完全一致！

　　那節制派的半神漂浮在半空，緩慢地轉了一圈，然後指着一個方向，衝着盧米安點了下頭。

　　她指的地方正是右側荒野的盡頭。

　　“您的意思是奧賽託早產的腐爛孩子大概在那邊？”盧米安確認般問道。

　　戴着黑色軟帽的女士輕輕頷首，表示肯定。

　　她隨即消失在了半空，而盧米安感覺體內又多了一團冰冷。

　　都在那個方向啊……巧合？不，不是巧合，更可能是那個方向有什麼事物將它們吸引了過去……盧米安側過身體，立刻就要“傳送”到視線的邊緣。

　　他的身影剛變得透明，突然就被不知從哪裏而來的一隻只蒼白手掌按在了體表，抓住了手臂。

　　盧米安又體驗到了渾身麻痹的感覺，靈魂都似乎在被無形的力量撕扯。

　　這一次，黃金面具散發出的微弱光芒沒有發揮作用。

　　盧米安試圖燃起熾白的火焰，驅散寒冷、僵硬與麻痹，可整個人都被無形的恐怖壓制着，瑟瑟發抖，難以做出有效的應對。

　　等到他恢復清醒和理智，他發現自己依舊站在原地，但周圍區域的白森森骸骨全部站了起來，一層又一層環繞着他，彷彿在保護他。

　　與此同時，盧米安聽見了“寶劍騎士”馬里奇的聲音：

　　“你戴上艾格斯家族的面具，變成純粹的不死生物後，也會具備不死生物的全部特質，而其中一個特質是，會被‘死神’途徑的高位者壓制，難以產生反抗的想法，身心都願意接受奴役。

　　“相比較而言，我們這些不算純粹、可以自由切換狀態的‘怨魂’受到的影響會低很多。”

　　這就是我剛纔無法反抗的原因？不知道“勇氣之劍”能不能抵消這種影響，理論上應該可以……盧米安恍然大悟道：

　　“剛纔是你們救了我？”

　　“寶劍騎士”沒繼續這個話題，轉而提醒起盧米安：

　　“目前看來，在冥界可以‘傳送’但不能‘傳送’，那似乎被視爲是對‘死神’的褻瀆，會招惹來冥界的懲罰。”

　　根據“魔術師”女士提到的神祕學知識，冥界是來自靈界的，可以“傳送”很正常，但“傳送”就算褻瀆“死神”也太，太等級森嚴了吧？這倒是符合“死神”途徑高位者對低序列者的壓制……盧米安考慮了幾秒，略微彎下了腰背。

　　一道熾白煊赫的火焰長槍頓時飛射而出，照亮了蒼白黯淡的半空，投向了荒野的盡頭。

　　熾白帶紅軌跡一寸寸消失間，盧米安化身的火焰長槍連續投出，以當前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趕着路。

　　這個過程中，他注意到荒野有個往下的角度，他和“寶劍騎士”、節制派半神的目的地就在“山坡”的底部。

　　過了一陣，熾白的火光向着四周飛散而去，盧米安穿着件厚夾克的身影落向了地面。

　　他的前方有一條寬闊到看不見對面的虛幻幽黑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