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盧米安再次抬手,非常輕地摸了摸眼眶,發現兩顆眼珠都“癟”了下去,明顯碎裂。
“這是看見不該看的,眼睛炸了嗎?”盧米安自嘲一笑。
而且還是在夢中看的,而且還不是他自己想看的!
他略做回想,感覺要不是身上的“愚者”先生封印應激而發或受忒爾彌波洛斯催發,他還算及時地閉上了眼睛,那炸掉的可能就不僅僅是眼睛了。
盧米安抹了下鼻端,不出意料地感覺到了溼潤,嗅到了帶着鐵鏽味的腥氣。
他情緒還算不錯地低聲笑道:
“還好,流下來的應該只是血液,沒有腦漿。”
這是慶幸,對遭遇災難還能活下來的慶幸。
比起腦袋的慘狀,盧米安的身體幾乎沒什麼創傷,只是有點脫力。
他扶着牀沿,站了起來,在既看不見,嗅覺又接近失靈的狀態下,依靠“獵人”對主場環境各個細節的掌握和腦內地圖的存在,輕鬆繞過椅子,拉開臥室的房門,進入客廳,敲響了僕人房。
“有,有什麼事嗎?”嚇了一跳的盧加諾穿着充當睡衣的棉製襯衫和襯褲,急匆匆打開了木門。
他擔心又遇到蒙塞拉特神父這種可怕事情。
下一秒,緋紅月光的照耀中,他看見了盧米安滿是血污的臉龐,看見了塞着碎裂殘片,頗爲空洞的血色眼眶。
“這……怎,怎麼了?”盧加諾有些結巴地問道。
誰把僱主打成這個樣子了?
誰能把他打成這個樣子?
要不,我們先“傳送”離開這裏再說?
盧米安平靜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治療一下。”
“好。”盧加諾先是下意識做出回答,旋即爲難地說道,“眼球都成這個樣子了,沒法治癒啊,只能另外找對合適的移植上去。”
盧米安忍着疼痛,氣定神閒地說道:
“不用,止血止痛就可以了。”
“好吧。”盧加諾不敢爭辯,謹遵僱主的吩咐,伸出了閃爍着微光的左掌。
隨着他手掌的接觸和手術刀的簡單處理,盧米安眼睛位置一片清涼,疼痛不再像剛纔那樣難以忍受了。
當然,他依舊看不見。
“你可以繼續睡覺了。”盧米安揮了揮手,就像未失去視力一樣,單手插兜,跨過被路德維希弄到了地毯上的都坦語教材,不快不慢地走至安樂椅旁,躺了上去,輕輕搖晃起來。
盧加諾疑惑又緊張地看了一陣,重新回到牀上,卻怎麼都睡不着了。
等到清晨的陽光照在大海的邊緣,這位“醫師”猛地翻身下牀,決定弄杯咖啡提神。
剛出房間,他就看見僱主在活動身體,綠色眼眸明亮,不見半點創傷。
“你,你沒事了?”盧加諾怔了一下。
盧米安笑容燦爛地回答道:
“是啊。”
“……”盧加諾一時找不到話語。
僱主是靠什麼讓眼球重新長出來長好的?
這是什麼怪物啊……
我作爲他的醫生,作用只有止血止痛?
盧米安沒去關注僕人的心理變化,回到主臥,拉開窗簾,攤好紙張,拿起了深黑色的吸水鋼筆。
“還是不夠謹慎啊……”他驟然嘆息了一聲。
在選擇接受兩個冰藍色眼睛的魔鬼警告,準備隨“漿果號”一起離開漢特島後,他以爲沒什麼危險了,所以沒急着給“魔術師”女士寫信,打算觀察下後續,等徹底脫離了這個港口再弄。
誰知道,昨晚竟然做了那麼恐怖那麼危險的一個夢!
盧米安先懷疑是某個冰藍色眼睛的魔鬼突然進入無法自控的狀態,暗中對自己施加了影響,接着又認爲是用“窺祕眼鏡”看到血色魔鬼、看到漆黑液體時就隱蔽地遭受了污染,等到睡着,進入夢中,才徹底爆發。
收斂住思緒,他將自己在漢特島的所見所聞都寫成了單詞,只是用“愛情咒文”這個短語代替了“拿波瑞狄斯利”這個名字。
信的最後,盧米安諔⿲懙溃�
“可能最近遇見太多魔鬼了,我感覺積累的污染有點多了,想接受一次治療。”
緊接着,盧米安佈置儀式,召喚出了“玩偶”信使,將摺疊成方塊的信紙遞了過去。
“玩偶”信使一邊伸右手接信,一邊用左掌捂住鼻子道:
“你踩到了全世界最臭的東西!
“好臭好臭!
“好髒好髒!”
用兩根指頭夾住信紙後,這“玩偶”信使飛快消失在了房間內。
盧米安等了一會兒,見“魔術師”女士沒立刻回信,打算先去別的地方看能不能蹭到一點“治療”。
那是他昨天去過的“大地母神”教會在漢特港的主教座堂。
清晨時分,工作開始前,有不少信徒在這裏聆聽佈道。
佈道的正是昨天那個冰藍色眼睛的、正值壯年的神職人員。
它在詮釋聖典內的某條教義,發散地講善惡同源,無法分割,揚善抑惡等內容。
你一個魔鬼講這些會不會有點奇怪?盧米安腹誹了一句,坐到第一排,隨意地聽着。
他很快感受到這間教堂擁有旺盛的生命力,周圍草木滋長,蘑菇暗生,小麥和牛奶的氣味讓人心情變得平和。
不知不覺間,盧米安發現自己的生命蓬勃了一些。
各大正神教會各有各的好啊……他無聲感慨道。
過了五六分鐘,冰藍色眼睛的神職人員結束佈道,來到了他的面前,溫和笑道:
“願意聽從建議的年輕人總是會有美好的未來。
“讚美大地,讚美萬物的母親!”
這是在暗示我“很滿意我昨天中午開始就不再到處打聽,不再探索森林,不再尋找冰藍色眼睛的人”?盧米安看着冰藍色眼睛的神職人員收起高舉的雙手,想了一下道:
“可我昨晚卻做了一個恐怖的夢,差點因此死去。”
“什麼夢?”那冰藍色眼睛的神職人員和煦問道。
“主教,怎麼稱呼?”盧米安不答反問。
“紐曼。”冰藍色眼睛的神職人員說出了自己在人類社會的名字。
盧米安簡單講了講夢裏的血色魔鬼、漆黑液體、模糊身影和樹枝樹瘤,沒說自己最後遭遇了什麼樣的傷害。
主教紐曼安靜聽完,凝視了盧米安幾秒道:
“你願意聽我布一下道嗎?”
“好。”盧米安也想聽聽這冰藍色眼睛的魔鬼會怎麼說。
紐曼翻開懷裏的聖典,嗓音頗有磁性地說道:
“深淵有兩個,一個是物質的,入口在現實世界的某個地方,一個是精神的,入口在我們每個人心靈的深處。
“這兩個深淵有時候是分開的,但很多時候又是一體的。
“善意和惡念同源而生,我們不可避免地會產生嫉妒、痛恨、毀滅、貪婪、傷害、傲慢等惡念,這是很正常的,不是罪。
“可要是因嫉妒殺人,因痛恨殺人,因貪婪殺人,因傲慢而犯下種種罪惡,那我們的靈魂就會逐漸沉入心底的深淵。
“到時候,只能向母親懺悔,就像現在這樣。
“仁慈的母親,我已墜入惡的深淵……”
盧米安靜靜聽完,明白了紐曼主教在說什麼:
自己因傲慢犯了錯。
之前屢次主動冒險還沒遭遇什麼大問題讓他輕視了高層次事物潛藏的危險。
他站了起來,高舉起雙手:
“我明白了。
“讚美大地,讚美萬物的母親!”
紐曼滿意地點了下頭。
回到“漿果號”,盧米安看見了摺疊成方塊的回信。
信裏是一個靈界座標和一句話:
“漢特島的事情到此結束,找時間去這裏接受治療。”
第一百三十五章 去除污染
盧米安見“魔術師”女士沒確認自己的推測,也未分析漢特島魔鬼傳說的深層次真相,明白這大概已經涉及自己目前不能窺探的事情,或者屬於在清除掉積累的污染前,最好不要了解的。
“找時間……意思是我隨時過去都可以,不需要湊治療者的時間?‘魔術師’女士已經預見到沒有問題?”盧米安拿着書寫有靈界座標的紙張,激發了右肩的黑色印記。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漿果號”上,穿梭於混亂重疊的各種色塊之間,時不時能感受到意味不明的目光,看見難以名狀的形體。
不知過了多久,盧米安終於抵達了那段靈界座標對應的區域,一步走了出去。
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高聳的穹頂、明亮的玻璃窗和描繪着史詩的壁畫。
緊接着,盧米安看到大廳的深處有一團陽光。
他心有所悟,向着那裏走了過去。
走着走着,他看見陽光“蔓延”了過來,所經之處,沒留一點陰影,一絲黑暗。
下一秒,盧米安被陽光徽至恕�
他頓時產生了一種自己的皮膚、血肉、骨骼和內臟都被純淨的陽光刺穿,靈魂直接暴露了出來的感覺。
一點點虛幻的黑氣從他的靈魂內從他的身體中被陽光逼了出來,它們張牙舞爪,皆凸顯出盧米安的臉孔,或猙獰或痛苦或哀求或恐嚇的臉孔。
只是幾秒的工夫,這些黑氣無法阻擋地被陽光消融了。
與此同時,盧米安的心臟開始抽痛,左胸一片灼熱。
熾烈燦爛的陽光似乎要將那裏的東西也驅除出去,淨化一空。
心臟的劇痛裏,盧米安隱約覺得左胸的封印在變化,在隱匿,在把自己和陽光同調。
這樣的嘗試尚未成功,陽光就主動停止了,不再繼續。
它們潮水般退去,縮回了大廳的深處。
盧米安瞬間恢復了正常,除了心臟還殘留着不適,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心胸爲之開闊,就如同長久的壓抑昏暗生活後,突然吹到了晨風,看見了朝陽。
他隨即發現大廳深處站着一名男子,套着樸素白袍,個子非常高大。
盧米安覺得對方非常年輕,外表年齡也就二十二三歲的樣子,身高超過兩米,壓迫感十足,氣質卻非常沉穩,棕黃色的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
“你身上殘餘的污染已經清理乾淨了。”那高大男子用古弗薩克語說道。
盧米安有所猜測地問道:
“您是‘太陽’先生?”
“是的。”那年輕高大的男子相當有禮貌,未表現出半點傲慢和不耐煩。
竟然這麼年輕,不過,不能從外表年齡判斷……盧米安感謝了兩句,沒什麼想詢問和請教的。
他指了指大廳外面:
“我能出去轉一轉嗎?”
他還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只是從牆上的壁畫內容判斷應該是“愚者”教會相當重要的一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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