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一層層臺階往下,盧米安終於看到了一條被石柱和夾牆分隔出來的道路。
和地下世界別的地方不同,這條道路明顯有過修繕,日常也在維護,完全看不到坑窪的存在,又平坦又寬敞,只是頗爲陰森,時不時有一陣陣偏冷的風吹過。
這條路上,每隔一段距離裝有一盞煤氣燈,它們散發出偏黃的火光,讓光明與黑暗不斷交錯着延伸向遠處。
套着藍色馬甲的肯達爾再次提醒起參觀者:
“你們一定要緊緊跟隨我,不能獨自行動!
“地下有太多區域我們缺乏瞭解,一旦你們迷失了方向,很難再被找到。
“進了墓穴同樣不能亂走,那裏有一些道路會通往更深層的墓葬羣,藏在黑暗裏的第四紀惡靈們就沉睡在這種地方,讚美太陽讚美光明吧,只有行走在神甫們確認過的路線上,才能避免所有的危險。”
部分參觀者張開了雙臂,讚美起太陽,部分則在胸口畫起三角。
跟隨墓穴管理員肯達爾他們前行了近兩百米後,盧米安看到了地下墓穴。
那裏聳立着一座天然形成後期改造過的巨石門洞,兩側佈滿骷髏頭、白骨手臂、太陽花、蒸汽符號等精緻浮雕。
最頂端的門楣上則用因蒂斯語寫着兩句銘文:
“站住!
“前方是死亡帝國!”
墓穴管理員肯達爾又一次轉身,對那些參觀者道:
“你們可以熄掉馬燈,點燃白色蠟燭了,每個人都必須這麼做!
“如果不想進墓穴,可以在這周圍逛一逛,但不能離開太遠,否則很容易迷路,到時候就麻煩了。
“進了墓穴後,如果不小心脫離了隊伍,不要緊張,找路牌,要是沒有路牌,往頭上看,跟着墓穴頂部畫的黑線走,那一直延續到主要的出入口……”
沒多久,馬燈的光芒熄滅,一朵朵橘黃的燭火在黑暗裏跳躍出來。
那些參觀者同時舉起了白色的蠟燭,跟隨肯達爾走入了地下墓穴。
盧米安遠遠看着,就像看到一點點偏黃的火光匯成溪流,緩緩遊向黑暗的深處。
他沒有進去,提着電石燈,繞墓穴大門尋找起假巫師奧斯塔.特魯爾。
幾分鐘後,盧米安看到了一堆篝火。
那位於一根柱子旁,上方的石壁長着不少溼漉漉的苔獭�
篝火後面一塊石頭上坐着個男人,他套着帶兜帽的黑色長袍,鼻樑高挺,眼眸深棕,亞麻色的鬍鬚長滿了下巴,正凝視着火焰的跳動。
盧米安走了過去,直接問道:
“你是奧斯塔.特魯爾?”
戴着兜帽的男人抬起腦袋,望向盧米安,用一種刻意壓制的,有磁性和深度的嗓音道:
“迷失了方向的靈魂啊,你爲什麼來找我?”
火光和黑暗交替着在奧斯塔.特魯爾的臉上跳躍,讓人無法判斷出他準確的年齡,只能猜測可能不到三十歲,也可能接近四十。
盧米安一臉諔┑卣f道:
“我聽人提過你,說你是一個神奇的巫師,可以幫我解決我的問題。”
奧斯塔.特魯爾用低啞中帶着點磁性的嗓音道:
“巫術是禁忌,巫術是詛咒,我不會隨意提供幫助。”
“需要我做什麼?”盧米安急聲追問。
奧斯塔低沉開口:
“巫術的原則是等價交換,你先告訴我你想獲得什麼幫助。”
等價交換,小說看多了吧?盧米安忍住了嘲諷挑釁的衝動,表情一下變得痛苦:
“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我感覺自己被這個世界拋棄了,我每晚,每晚都睡不着覺,我想忘記這些事情,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奧斯塔.特魯爾觀察着盧米安的表情,沒發現一點虛假。
他輕輕點了下頭:
“我也失去過很多,那是巫術帶來的詛咒,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和想法。
“但遺忘痛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好吧……”盧米安長長地嘆了口氣,轉過身體,準備離開。
奧斯塔趕緊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很難不代表沒有辦法。”
“是嗎?”盧米安猛地回頭,臉上寫滿了激動。
奧斯塔微微頷首道:
“你聽說過撒瑪利亞婦人泉嗎?”
“沒有。”盧米安搖頭。
奧斯塔看了眼燃燒的篝火,簡單解釋道:
“在地下墓穴某個藏骨堂內有一片渾濁的泉水,它叫撒瑪利亞婦人泉,又被稱爲遺忘之泉,忘卻之泉,只要喝下它,你就能徹底忘記所有的痛苦。
“當然,那是假的,是修建地下墓穴的過程中,因爲施工出錯留下的一片水窪,被那些管理員包裝成了傳說。”
看到盧米安的眼神由亮到暗,奧斯塔.特魯爾進一步說道:
“但作爲巫師,我可以告訴你,在這片地下世界的深處,在疑似第四紀遺蹟的某個墓葬內,有真的撒瑪利亞婦人泉。
“那裏很多屍骸都在唱歌,唱‘喝下幸福的忘卻之水,忘記原初的痛苦’。”
“我可以幫你去取,但等價交換的原則不能違背,你需要給我100費爾金。”
100費爾金?你的胃口也太小了吧?尋找傳說事物這麼危險的事情,不收個幾千費爾金怎麼讓人相信是真的?盧米安原本聽得很認真,但價格的錯位讓他感覺滑稽。
那麼珍貴的泉水還比不上見習侍者兩個月的薪水?
撒瑪利亞婦人泉的傳說,他在《通靈》雜誌上看到過,奧蘿爾當時嘀咕了一個他聽不懂的單詞,發音大概是“孟婆”。
《通靈》雜誌同樣認爲撒瑪利亞婦人泉是墓穴管理員們主動製造出來的傳說,但他們相信,這個傳說不會沒有源頭,北大陸的某個地方可能真的存在“遺忘之泉”。
盧米安瞪大了眼睛,衝到奧斯塔身旁,按住他的肩膀道:
“真的?”
奧斯塔撥開了他的手掌,沉穩點頭:
“這是一個巫師的承諾。”
“好,好!”盧米安激動回答,“但我沒帶這麼多錢,我現在就回去,明天來這裏找你?”
奧斯塔滿意頷首:
“沒問題。”
盧米安連聲道謝,提上電石燈,興奮地離開了這片區域。
等脫離了奧斯塔的視線,他收斂起笑容,抬起右掌,輕嗅了一下不太明顯的香水味道。
到天文臺區之前,他給自己右手噴了點劣質香水,剛纔是故意接觸奧斯塔身體的。
一路回到地上,盧米安坐到柱子後,藏好身形,耐心做起等待。
天色逐漸黯淡,黃昏即將來臨時,他聞到了那很淡很熟悉的香水味。
盧米安沒急着追蹤,過了一陣才走出藏身之處,循着奧斯塔遺留的些許氣味,遠到近乎看不見對方身影地綴在後面。
一輛輛馬車從他的身旁經過,時而有誇張的機械造物出現。
第七章 時尚之都
上午“逛”老實人市場區的時候,盧米安就注意到特里爾的市民們在服裝上相當隨意,或者說大膽,這一方面體現在有的女士上衣袖子很短,裸露出了小臂,或者肩膀鏤空,能看見鎖骨,另一方面則是有很多奇裝異服。
在達列日地區,像奧斯塔這樣套着黑色長袍,戴着兜帽,彷彿古代傳說裏的巫師,是不可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的,少不了受到警察的盤問,而在特里爾,路上的行人們對此視若無睹。
因爲,這實在是太常見了,各種仿古裝扮層出不窮。
奧斯塔.特魯爾明顯比較小心,時不時會突然回頭,望向身後,看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但盧米安距離他很遠,遠到雙方都不在彼此視線範圍內。
靠着遺留的、非常淡的劣質香水味道,盧米安一路尾隨,跟着奧斯塔走過了一條又一條街道。
兩側煤氣路燈相繼亮起時,奧斯塔拐入了一條被玻璃拱頂和鋼鐵支架覆蓋着的街道。
這裏燈火通明,遍佈高檔商店,地上鋪着光滑的大理石,來往行人熙熙攘攘,與老實人市場區那些破舊的巷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就是奧蘿爾提過的拱廊?盧米安見奧斯塔停在了一家商店前,欣賞起櫥窗內的物品,也放慢了腳步,打量起四周。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些行爲“反常”的人:
他們或男或女,都身着正裝,牽着一隻只大小不同的烏龜。
烏龜們在前面慢慢地爬,握着繩子的他們則在後面慢騰騰地走。
看到一位穿着黑色正裝、戴着絲綢禮帽的男士跟着烏龜從自己面前經過,盧米安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的朋友,你這是在做什麼?”
那男士側過腦袋,露出一張撲着粉的臉孔。
他微笑回答道:
“外鄉人,我在閒逛,在遛烏龜。”
“爲什麼是烏龜?”盧米安沒有掩飾自己的不解。
那位精心打扮過的紳士似乎非常樂意分享自己的時尚哲學,笑着說道:
“大部分特里爾人都喜歡閒逛,但他們不能理解悠閒的含義和優雅的本質,總是走得很快,非常匆忙。
“真正的閒逛要比烏龜還慢,所以,我們遛烏龜,讓烏龜在前面走,襯托出我們的悠閒。
“它是一把比較步行速度的尺子,也是優雅的衡量器。”
盧米安不得不承認,特里爾人總是讓自己這個科爾杜村的鄉下土佬大開眼界:
奧蘿爾寫小說都寫不出來遛烏龜的橋段!
“不愧是特里爾人!”盧米安用嘲諷的語氣鼓了下掌。
可惜,那位紳士並沒有讀懂他真正想表達的意思,謙虛地笑了笑,繼續跟着烏龜緩慢前行。
沒多久,奧斯塔往拱廊另外一頭走去。
盧米安等了一會兒,才慢悠悠綴上。
出了拱廊,奧斯塔站到了附近的公共馬車站牌下。
也就是幾分鐘的工夫,兩匹馬拉着一輛巨大的馬車駛了過來。
這輛馬車分爲上下兩層,漆成黃色的車廂表面用因蒂斯文寫着“7號線”等單詞,車伕穿着綠色的短外套,頭戴一頂寬檐防雨的帽子。
隨着馬車停住,一個戴着小帽,穿着條紋上衣和難看長褲的售票員出現在了敞開的門口,用審視犯人般的目光打量着每一個試圖擠入公共馬車的乘客。
奧斯塔第三個上車,坐到靠窗的位置,觀察起外面的行人和陸續就座的男男女女。
盧米安遠遠望着,沒有靠近。
等到7號線馬車遠離,他才加快腳步,近乎小跑地做起追趕。
以這種公共交通工具較爲緩慢的速度和每站必停的規則,盧米安根本不怕被甩開。
途中,部分行人好奇地打量起這個奔跑者,也有少數竟跟隨盧米安當街小跑,似乎以爲這是最近的流行風向。
你們是不是腦子有什麼問題啊?盧米安對此啼笑皆非。
追了三站路,他看到奧斯塔.特魯爾走下了公共馬車,而這裏已經屬於老實人市場區。
奧斯塔穿過兩條街道,拐入了查理提過的白外套街,進了門牌號爲20的那棟米白色陳舊公寓。
盧米安停在街口一個報刊亭前,拿起一份報紙,隨意翻了起來。
與此同時,他用眼角餘光注意着那棟公寓的出入口。
“11科佩一份。”報刊亭的主人見盧米安只看不買,遂提醒了一句。
盧米安拿的是一份《小特里爾人報》,也不計較,掏出兩個5科佩、一個1科佩的銅幣,扔到了其他報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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