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父 第77章

作者:言归正传

  他當真無法再聽下去了。

  只是那句‘你以空心照萬物’,已是讓他道心之中響起了轟鳴雷聲。

  而那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更是讓獨孤梅道心起了一絲絲縫隙。

  再聽,他當真要被困在瓶頸!

  “道友……我認輸!”

  “認輸?”

  李平安笑道:

  “道友,你若心爲空,那不就是贏就是輸、輸就是贏?

  “若是咱們私下論道,你認輸也就算了,但你已是將這般謬誤之道傳出去了,若我不去駁斥個明白通透,豈不是耽誤了械勒咝扌校�

  “道友怕折損道心,捂住耳朵不聽就是了。”

  圍觀散修看李平安的眼神,都變得多了幾分善意和緊張。

  李平安嘆了口氣,目光也變得無比悠遠:

  “道友最後說的那空之境界,緣起緣滅皆是虛無,不過是走向了自身空寂之路。

  “所謂的空寂,絕非你我想追求的超脫,那不過是將你慾念剝離,將你所見所聞盡數放空,而後爲你自己營造出的虛假之境。

  “你不去看惡,惡就不存了嗎?你不去看那山,那山就不在了嗎?該存方存,該在還在。

  “你能達到真正的空寂嗎?你不能,永遠不能,因爲除非你自身不存,煙消雲散,若真如此,你領悟的這些東西、參悟的這些道,還有什麼意義?

  “萬萬不要忘了!你修道是爲了讓自己活的更好,而不是死的更碎!

  “你所說的空,其本質不過是‘始於虛無而終於虛無’,聽着有道理,實際上卻遠不如真正的空之大道。

  “而我所解的空,與道友卻是截然不同。

  “空爲萬物之起點、亦爲萬物之終點。空之所以存,是因自起點至終點、這萬物於陰陽雙極之間所勾勒出的描痕,此爲空之所見,也爲虛之所聞。你我見真而知空,見死而知生。

  “空非假、存非真,道心擾擾,莫渡紅塵。

  “你之空,無我而毀我。

  “我之空,無爲而有爲。”

  李平安微微拱手,點到即止,不再多言。

  那獨孤梅閉目長嘆,低頭不語,道心之中已是一片茫然:

  “道友,高見。”

  倒也算灑脫。

  李平安看向了另外三人,加了句:“該我出題了,也是這個空字,我的解釋剛纔已經說完了,你們來吧。”

  其餘三人各自對視,苦思冥想,各自低頭嘆氣。

  “道友,我們認輸了。”

  “四位以後見我萬雲宗弟子,煩請先做個道揖,再退避三舍,若有不明白的道理,也可去我萬雲宗尋仙人請教。”

  李平安掃了掃衣袖,招呼了一聲已經呆愣住的雨映書和顧傾城。

  “顧兄、雨兄回去了,前輩和長老還在等咱喫飯。”

  “哎!”

  “來了!師兄等我下!”

  觀瀾樓外,羣修寂靜。

第57章 這不是巧了

  “這、這萬雲宗弟子,真的只是煉虛境修爲?”

  “無爲,無爲,這不就是咱們道心修行所向往的境界嗎?”

  “修行修的是無爲清靜,絕非絕情滅欲……唉!雖說前後皆空,但你我來這世上走一遭,不也是爲這世上留下了些許痕跡,這天地在整個虛空之中,不也因爲你我走過這一遭,而多留下了一抹色彩?”

  “悟了!哈哈哈!貧道悟了!”

  觀瀾樓各處漸起嘈雜吵鬧。

  觀海門仙人已帶着那四名‘論道高手’狼狽離去。

  雅間內,李平安靈識瞧見這般景象,心底暗自思量。

  自己剛剛那是怎麼了?

  本來點到即止就是了,沒必要這般出風頭;但當時,道心卻又出現了一股,要將眼前這四名觀海門弟子完全壓制才過癮的衝動。

  年少的衝動?

  李平安心下仔細分析了一遍,發現剛纔自己情緒有微弱波動。

  他其實是有點惱怒的。

  惱那觀海門三番五次挑釁;

  怒這觀海門弟子居高臨下,想毀了顧傾城一往無前的劍道之心。

  這種文鬥論道看似平和,對於部分煉氣士而言,實則頗多兇險。

  ‘要趕緊回山門,在外面多待一個時辰,就有不同的變數。’

  李平安如此想着,已是準備告辭離去。

  “師兄!”

  顧傾城在旁呼喊了聲,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平安:“能否教我那無爲之境!”

  李平安笑道:“這個真的教不了一點。”

  那三位回到雅間後就一直盯着李平安看的隗元宗女弟子,聞言也是忍不住掩口輕笑。

  牧寧寧朝自家師兄靠的更近了一絲。

  顧傾城垮着臉:“師兄,可是我悟性不夠?我就知道,我師父說我天資縱橫,那都是騙我的。”

  “不必妄自菲薄,顧兄你在劍道上還是很有天賦的。”

  李平安耐心道:

  “那無爲之境不過是我忽悠他們的,我哪有什麼無爲之境的感悟?

  “他們是一瓶不滿、半吊子晃盪,被我戳住了‘空寂’與咱們道門煉氣士所追求‘無爲’之境的區別罷了。

  “這種論道只有毀道心的功用,也不太可能有什麼領悟。

  “相比而言,我師素心道要更高明一些,素心道追求的就是讓秉性保持單純,以不加任何雜念的目光觀察整個天地。

  “我與我師論道時,她往往能三言兩語就洞察天地之理,今日這四個觀海門弟子加起來,都不如我師一成的功力。”

  他這般解釋,既是爲了凸顯下自家師父,也是爲了讓人不要再問他相似的問題。

  顧傾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李平安又偷偷觀察了下席間的弟子,以及幾位隗元宗的仙人,發現他們並沒有什麼‘雙眼直愣、似有所悟、呼吸粗重’的情形,略微鬆了口氣。

  過去這兩年,門內不少仙人弟子都在津津樂道,說他父李大志是大財仙人,而他是大悟仙人,可以點撥元仙境之下的煉氣士突破元仙。

  這次論道,李平安其實用了很多自己沒能理解透徹的道理;

  如果這要是再讓人有所突破,那他這沒必要的虛名又要增加了。

  虛名總歸也是一種拖累。

  不對!

  此地好像有個天仙大圓滿但一直沒突破長生的老仙人!

  李平安道心猛地一震,扭頭尋找着徐升老爺子的身影。

  忽然,一隻大手用力拍在了李平安背後,差點把李平安拍吐血。

  “當真是!”

  徐老仙人目中滿是感慨:

  “怎麼好弟子都讓空鳴撿走了!唉!我難不成真就是煉器太多,損了叩溃俊�

  李平安忍着沒咳嗽,扭頭看向徐老仙人的神情,發現徐老仙人的瓶頸堅不可摧、十分穩定,這纔在心底鬆了口氣。

  沒悟到什麼就好啊!

  這要是點撥了天仙升金仙,不知道會有多少天仙境的老爺爺老奶奶要找上門!

  這玩意,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的,誰能解釋的清?誰能感悟的透?

  不過……他現在也是硬扛過天仙一擊的男人了!

  雖然老前輩肯定是收了九成九九的力氣。

  “前輩,”李平安正色道,“雖有些失禮,但晚輩確實無法在此地久留,現在必須回返山門內了。”

  徐升皺眉道:“哎呀,急什麼嘛!咱們這不是剛開始喝酒!我可是讓他們按照一個月的仙宴安排的!”

  “還請前輩體諒!”

  李平安忙道:

  “那觀海門已是兩次被我掃了面子,他們苦心安排的六宗弟子歷練,最後被我們四個稀裏糊塗拔得頭籌,他們還稀裏糊塗損了一個弟子的道心。

  “而今又被我壞了一名弟子的道心,此人對他所理解的空之道沉迷太深,他其實不知,我與他所說的空境之差別,實乃道祖道承與西方道承之差別。

  “我觀這觀海門上上下下,性情都有些急躁古怪……晚輩當真不能在這久待了!”

  徐升還要說話,一旁顏晟長老已是主動開口:“前輩,您不如去我們萬雲宗坐坐?”

  徐升眼前一亮。

  他正愁沒有藉口,直接去萬雲宗找那大財仙人李大志聊聊……沒想到啊,今天這頓仙宴當真沒白安排。

  “善!”

  徐升立刻抓住了李平安的胳膊,正色道:

  “平安這般一說,老夫倒是覺得,還是很有必要快些去萬雲宗的。

  “觀海門門內有五大金仙,而且這五個傢伙都是我的老相識,一個比一個心眼小、脾氣大,當年沒少幹跟其他人搶功之事,還曾因不顧全大局被責罰。

  “走走,事不宜遲,我親自送你回萬雲宗!”

  李平安拱手道謝:“多謝前輩!”

  徐升大手一揮,讓自己門人弟子繼續在這裏喫喫喝喝,他則跟萬雲宗腥嘶匾惶巳f雲宗山門。

  然而,徐升剛要動身,顏晟長老突然道:

  “平安,你們先回去,我去一趟咱們自家坊鎮。”

  李平安問:“長老,可是有什麼問題?”

  顏晟長老沉吟幾聲,突然閉目輕輕一嘆,一股晦澀、顫動的道韻,在他身周緩緩盪開。

  這位個頭不高的老真仙,身形在這一刻似乎高大了許多,臉上的褶皺也平滑了幾分,背後浮現出了湝的仙光寶輪。

  他眼中多是感慨,其內渾濁逐漸清澈,緩聲道: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我苦心追求天仙道果,卻不知,原本的瓶頸早已非瓶頸,真正的瓶頸不過是我的這份執念。

  “我是爲修行而修行?還是爲成仙而成仙?

  “今日卻是你點醒了我,平安啊……我悟了,我是爲領略這天地的色彩,爲了看更高境界的風景。

  “我見天仙,天仙見我,天仙見我。”

  顏晟長老突然低頭對李平安行了個道揖,李平安連忙還禮。

  低頭的一瞬,李平安嘴角在抽搐,神情都有些恍惚。

  不是,這東西,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