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归正传
李平安跟着笑了兩聲。
空鳴道人看了看暖黃色的天空,瞧着遠處的落日,略有些出神。
“當離去了。”
“師祖……”
李平安立刻就要低頭跪下去,卻被空鳴道人算準了般,提前拉住了李平安的胳膊。
“莫這般,你是天帝,還是人族的天帝,人族的天帝不該跪任何人。”
“師祖您……”
“我臨走也沒什麼能送你的,這半年我就做了一件事,就是,如我當年那些袍澤們做的那般,將自身所有感悟凝練成一點靈光,這點靈光可助弟子得諸多感悟。”
空鳴道人溫聲說着:
“我本是想留給你父親,但你父親距離金仙境已不遠,他的修行資質、自身感悟都十分充足,又有大氣弑幼o。
“我的這些弟子,死的死、散的散,聽雲已是金仙,那四個還是戴罪之身。
“思來想去,這份雲之大道的感悟留給你,卻是最合適不過了。
“平安,你且打坐。”
“謝師祖。”
李平安低頭做了個道揖,並未多說什麼,自那水池旁、榕樹下盤腿入座。
一縷光影搖曳,空鳴道人抬手點出了一點青色毫光。
毫光自李平安身周不斷環繞,灑落出點點星輝,匯入了李平安眉心。
做完這些,空鳴道人嘴角露出了幾分和藹的笑意。
李平安已是沉入感悟之中無法自拔,卻猶自睜開雙眼,瞧着這位老道。
“歸去矣!”
空鳴道人灑脫一笑,轉身走向崖邊,口中吟誦、腳下生風。
“人道煌煌,天道茫茫,魔道險劈,護我青蒼。
“我輩煉氣凝真意,不圖同壽天與地。
“不圖同壽……天與地。”
那身影自崖邊虛淡、消散,這夢境如潮水般退卻,一幅幅畫卷歸於安寧。
書桌後。
李平安手持玉筆,一滴仙墨自紙張上暈染開。
他心頭感悟叢生、眼中卻多了幾分血絲,頹然坐在椅中,雙眼有些發直。
溫泠兒忙問:“小祖,怎麼了?是太過思念寧寧師姐了嗎?”
李平安張口不知該如何言說,而門外已是匆匆落下了顏晟長老與微炎子、高煦兩位執事,匆忙間衝向了屋內。
“平安,剛得到門內傳信,祖師……祖師仙逝了!”
“我知道了。”
李平安仰頭用力擠了擠眼,低聲輕嘆:
“帶我回山門。”
……
龜靈聖母很盡職地跟在了李平安身側。
她是被顏晟長老來時的道韻驚醒,然後就發現李平安要出門,本着‘照顧好天帝師侄’的原則,龜靈聖母提着戮仙劍、直接劃開乾坤,帶李平安與顏晟微炎子等人,一同抵達了鑄雲宗山門外。
山門外依舊有着大批散修。
只是半年功夫,鑄雲宗外就多了一座人口密集的坊鎮,數萬散修在此地常駐,這裏也匯聚了不少散修煉器師。
李平安沒心情多看這些。
他道心裝着沉甸甸的雲之道感悟,帶着幾人匆匆入了山門,朝主殿趕去。
空鳴道人是李大志的師父,李平安今日也按東洲的規矩,穿上了湴咨穆橐虏寂郏诟觳采侠M了一條白色布帶。
顏晟、微炎子等人皆是如此。
龜靈靈傳聲問:“大師侄,我用這種打扮嗎?”
本是沉浸在悲傷情緒中的李平安,被她這般話語差點破了心境。
“不用,”李平安道,“您在山門內隨處逛逛即可。”
“我跟着你吧,我施個障眼法就好了,”龜靈靈道,“想想上次那隻蚊子偷偷摸摸來偷襲你,還是挺危險的,你現在實力還太弱了。”
李平安點頭應着,扭頭看時,背後的靈巧少女變得透明,彷彿一個氣泡跟在了他背後。
進得主殿,低沉的嗚咽聲傳入耳中,各處都是身着縞素的原萬雲宗仙人。
“平安……咳。”
李大志清了清嗓子,讓嗓音聽着沒那麼沙啞:
“回來的這麼快,過來送送你師祖。”
李平安快步趕到了父親身側,也沒多去看那幾位祖師弟子,低頭對着靈柩行了個道揖。
“師祖剛剛去我那了,”李平安低聲道,“給我留下了諸多感悟……”
“他之前跟我說過此事了,說是要把此道感悟留給你。”
李大志拍了拍李平安的胳膊,反過來安慰起了自己兒子:
“你不用太掛念,你師祖沒啥遺憾了,他只是想讓你少點麻煩、修行快一些。
“煉氣士都追求一個灑脫,如果連生死都參悟不了,也沒辦法真的邁入長生境。
“跟你師伯們打個招呼。”
李平安對一旁跪着的四人做了個道揖。
這三位老者、一名老嫗,連忙起身還道揖,口中說着“不敢當天帝禮”。
隨後李平安就去了角落中靜坐,閉目接納空鳴道人給的諸多感悟。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
空鳴道人曾經給過他一塊布,那布上有着極其晦澀的道韻,應該是某位人族高手所留之物。
只是,李平安一直沒能參悟出什麼。
漸漸的,李平安進入了悟道之境,彷彿天道也給他行了方便,反噬之力沒有阻隔他參悟大道。
——其實是因爲,這是空鳴老道直接給的畢生感悟,並非是直接感悟被天道包裹的諸多大道,故可以繞過天道反噬之力直接接納。
一般而言,這般感悟接納的效果並不會太好。
雖同修雲之大道,但每個人的道基不同,成仙時自身所成之道也不盡相同。
可現在,李平安隱隱覺得,這般感悟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雲之大道由溔肷睿瑢㈦呏镭瀼靥斓刂g。
甚至,有很多感悟超過了空鳴道人本身的道境。
‘莫非是有高人相助?’
李平安想到了雲中子老師,卻也不知該如何查證此事。
此刻,他只能不做他想,感悟修行。
按空鳴道人昨日的叮囑,他的葬禮十分簡單,屍身涼透、仙力徹底散去之後,就開始了焚屍之事。
湴咨恼婊痖_始跳動;
一股股靈氣掙脫開了道軀的禁錮,朝着天地間擴散。
鑄雲宗虚T人弟子同做道揖,恭送萬雲宗開山祖師。
這半年並沒有發生什麼奇蹟。
人族高手墮魔是一個無法逆轉的過程,墮魔訣能否施展成功,受各種因素的制約,而一旦成功,就爲大道所棄,沒有任何辦法能迴轉,也無法再用任何辦法輪迴重活。
不老泉只是療傷之用,是利用服用者本身的生機,重塑道軀元魂。
墮魔之事,本就是用本源生機換取臨時戰力飆升。
可以說,空鳴在半年前就在準備今日的逝去。
李平安最擔心的,也是父親是否會因空鳴師祖離去而遭受打擊。
他還是挺了解自己父親的。
今日李大志表現的風輕雲淡,忙前忙後招呼着前來弔唁的賓客,除卻眼圈發紅、嗓音沙啞,看不出有多少悲慟。
等到夜深人靜、賓客歸去,鑄雲宗恢復平靜,李平安提了兩壺好酒,趕去了鑄雲堂內堂。
李大志似乎早就料到李平安會過來,提前支走了蕭月,主動開口找了話題,笑道:
“你這天道反噬啥時候結束啊?我剛想給你傳功,又是戛然而止。”
“還有兩年半,”李平安將美酒擺在桌上,笑道,“一起喝點吧,我陪你。”
“唷,在老家的時候,看到我喝酒就批評我,現在知道跟你老子喝點酒了?長大了嘛。”
李大志踢踏着布鞋,披着長袍,口中斯哈了兩聲,到桌邊坐下。
“有酒沒菜啊你這也。”
“誰說沒菜,”李平安在袖中掏出了幾個冷盤。
“看來你是早有準備,”李大志眯眼笑着,“怎麼着,怕你爸會嚎啕大哭,特意過來哄哄你爸?這大可不必啊,好歹你爸我現在也是個上品的天仙,大宗的掌門,豈能做這般失態之事?”
李平安開了酒壺,遞給了自家父親。
李大志訕笑,接過佳釀喝了口,捏起了兩粒花生米,讚歎一聲:
“果然好酒。”
片刻後。
李大志紅了眼,扶着酒壺顫聲說着:
“真的,真的平安,我就沒見過你師祖這麼好的人。
“什麼都不圖你的,就是想讓你把他的本事都學會了,傳下去,讓人知道有他在這。
“你師祖唯一的心願,就是在功臣烈士的牆上,留下他的名字……這事我高低給他辦了!人皇不允,我就給他單獨開一面牆!”
又過片刻。
李大志仰頭長嘆,熱淚滾燙:
“我就這一個、這一個師父,我把他當做我父親……開始的時候我還想哄他騙他,我真不是人我!我可真不是人!”
“哎,爸!你別自己打自己啊!”
“我沒事,我就是恨,恨我怎麼就這半年。”
李大志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將第三個空酒壺扔到了一旁,拿起了第四壺。
“你師祖多好的一人!”
“嗯,”李平安道,“爸你釋放下情緒可以,別自己傷到自己。”
“我沒事!真的!”
李大志吸了口氣,讓自己恢復平靜,抬手服下了一顆丹藥,雙眼迅速恢復清澈。
“你來的剛好,這半年,我做了一些教程,剛好今天就教給你跟天道。
“你坐好,我元神出竅進你靈臺,放鬆心神就行,我找他們練了很多遍了。”
李平安扭頭看向一旁角落,那裏有個模糊的透明氣泡。
“爸,要不我們改天再教學,今天好像不太方……”
“嗚呼!本天師來也!”
李大志眉頭飛出一束流光,化作三寸大小的迷你微胖道人,徑直鑽入李平安胸口。
李平安突然感覺到了自己靈臺的所在,心神一動,迅速沉入自己的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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